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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秋猎 “你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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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除了没收到帖子的颜琡和思量再三还是扣下帖子婉言推拒的颜訚,其他皇亲国戚与朝廷重臣,都跟着颜阆一路浩浩荡荡去了轮南。
祭天一毕,自然就要开始准备围猎。新修的猎场比明康帝时还要大上一倍,虽然时间仓促,到底还是赶上了。除了一小部分地方还需要再加修整,进行正常的围猎活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颜阆好些日子没在蓝天底下大展身手,难得有这机会,自然比谁都兴奋。本来兵器司只准备了两套箭矢,给颜阆与颜闿比试准备的,颜阆硬是让他们从武官们使用的普通箭矢那边又匀了一份过来,半拖半拽地把颜珪也拉上了马。
毛依檐就坐在临时搭好的凉棚里,一边和众文臣闲话谈天,一边余光觑着猎场里的动静。那红鬃马背上的紫袍少年冲他打了个呼哨。
秋日的轮南天空最多的就是雁群。猎场刚刚开辟,要打些野兔还算容易,但又少了些挑战性。于是颜阆很大方地把野兔留给了待会儿上场的众武官,自己和身旁两人立了规矩,要比试射得大雁的多少。
金锣甫一敲响,三匹骏马就冲了出去。
紫衣的颜阆冲在最前,红鬃马是他从小喂养的,脚程快,脾气也与他很合得来。红鬃马此时也正值壮年,怀着一颗要统领天下的决心,励志成为猎场里最惊艳的色彩。
颜闿与颜珪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地跟着。颜闿座下的马毛色纯黑,驮惯了他穿厚甲衣的主人,更别说此时并未穿甲,黑马跑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压力。
颜珪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服,是出发前颜阆特地叫人做了送给他的。颜珪的马前额正中有一点白,衬着浅青的外衫,分外轻飒爽利。
“我还是头一回见永昌王殿下跑马……”毛依檐本是去看颜阆的,猝然瞥到了颜珪,一晃神没能移开眼。
“可不是嘛,永昌王平日温和儒雅的,谁想到上了马背,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旁边一爱凑热闹的文官呼着热茶,附和道。
猎场地形复杂,冲出了刚开始的一段平坡,三人就带着随从,分道而行,相约待金锣第十响,回到起点,得雁数多者胜。
颜珪去了高处,颜阆选了块平坦开阔的地方,颜闿则慢悠悠地溜着马,打算在其他两位不会路过的地方捡点便宜。
“将军,今日还是……?”从建军伊始就跟着颜闿的王校尉出言打探。颜闿不让军中人一口一个“殿下”,还是叫“将军”来得顺耳。
“等等再说吧。如果数目多的话,等到敲第七响的时候,再开始行动;实在太少就第五响开始。”颜闿没头没尾地吩咐了,这位王校尉却是一抱拳,听懂了。
于是跟着颜闿的三五个人就都分散开来,在疏林草丛间假装很认真地追野兔——他们明明是来打大雁的。
来之前颜闿就和王校尉嘱咐过,若颜阆提出要比骑射,是万万不可胜过他的。
颜阆从小便争强好胜,更何况如今做了皇帝,有些忌讳能不犯就不犯。
儿时一起练功的时候,颜闿便觉出了这一点,先时曾有几次比试胜过了颜阆,这小子回去就发了狠不要命地练。至于后来颜闿频频放水,聪明如颜阆自然是明白的,但他也不揭穿,只是每次都停在与兄长打成平手。
如果说开始时的退让是兄长对幼弟的关怀,那颜阆登基之后,这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颜闿与颜阆都不是嫡出。史书上写了那么多故事,没几个是长兄活得好好的,幼弟还能继承大统的。光论武力,颜闿或许还能与他一争高下;可别的方面,他决计比不过颜阆。于是颜闿只好把自己那些七七八八的想法都收起来,安安稳稳地在颜阆帐下混一个亲王头衔。
他已经好久没有赢过颜阆了;他也并不想赢。今天不是还有颜珪那个小崽子吗?这个年轻人要是拿不准分寸,就自己去挑这个担子好了。
“锵——”
锣声过五下,疏林间的军士们挨个将目光投向颜闿。显然今天飞过猎场天空的大雁数目不算很多,他们要是现在还不开始行动,真有可能空手而归,到时候在众臣面前未免也太不好看了。
颜闿挥挥手,让他们开始干活。
“唰唰唰——”
军士整齐地拉弓上弦。他们在等颜闿先射一只来开场。
西北角有雁群受惊飞出——似乎是颜珪那边的动静。颜闿瞅准了其中一只,射了这开场弓。
“啪”,被射中的孤雁落地,自有跟在后面的仆从捡进篓子里。
锣响第六次,颜闿这边总算是开了弓。
……
锣响第十次,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颜闿叫来负责拾获大雁的仆从,让他们把收集用的竹篓子推上来。
“……殿下,就这么些。”
那仆从神色无异,颜闿与王校尉却是傻了眼。
这还叫“就这么些”?这是把刚刚飞过猎场的大半雁群都射了下来吧……
“殿下,小的们这就把它们运回去。”仆从仍未察觉异常,点头哈腰地要跟着颜闿的小分队一道回去。
“……慢着。”颜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按住了那仆从,“这都是刚刚我们射下来的?”
那仆从一愣:“是啊,当然是。这雁也不会自己往箭上撞了掉下来吧……”
“那方才你们一直守着这篓子,没见过有谁往里面添东西么?”王校尉问。
“没……没有啊……”仆从答着,用略带尴尬的笑容掩饰了心虚,“方才小的们一直在四处拾捡大人们射中的东西,哪会有谁往里头添东西啊!”
这狡猾的仆役绝不会承认是自己偷懒打盹,没看见有人经过。
颜闿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远处却有人马过来。
“陈王叔,”颜珪远远地喊过来,“陛下那边已经先回去了,我与王叔一道回去吧。”
颜闿终于也没能来得及处理那些莫名多出的雁。颜珪扫了一眼颜闿收获颇丰的竹篓,轻笑:
“王叔带的人不愧是行伍出身,侄儿这里这些耍花枪的要自惭形秽了。”
颜闿敷衍地回了一个讪笑,不搭话。他瞥见颜珪身后的队伍只采了小半筐猎物。
颜珪也就转回了身,策着他的白额马一颠一颠地挪回起点。
颜阆一行早就回到了起点,此刻正卸了篓子,一只一只地清点着收获的大雁数。见到两人回来,颜阆便抬手招呼他们一道过来点数。
趁颜闿磨蹭的片刻,颜珪已经让人把自己那队的收获倒在了身前的空地上。
“好久没摸过弓,生疏了吧?”颜阆颇为赞许地拍着颜珪的肩头,“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成绩,很不错了。”
颜珪谦虚地笑着摇头,颜阆又把目光移向了颜闿:“王兄呢?王兄武学向来是在朕之上的,今日收获如何?”说着,就要去看颜闿身后放着的竹篓。
颜闿无奈,只好命人将竹篓挪出,把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地。
“……”颜阆面色不变,却是微微勾了嘴角,“王兄果然了得。这雁群好像就是冲着王兄那队去的一样。朕方才统共没见着这么多雁,原来是都入了王兄彀中。”
颜闿听他这话中意思不对,刚要解释,却被一旁趴在地上翻检大雁的颜珪抢了先:
“陈王叔,陛下要我们公平比试,舞弊可不行啊。”
颜闿当即迷惑。颜阆听了这话,倒是有几分兴味:“哦?说说你的发现?”
颜珪清了清嗓子,从地上提起一只死雁:“陛下看射中这只雁的箭矢,的确是陈王叔所用箭矢没错;”他拨了拨那雁颈部的羽毛,露出另一处干涸的血洞,“那这里,又怎么解释呢?莫非陈王叔嫌第一次射中的位置不够好看,把箭矢拔了,又重新找了个位置扎进去么?”
颜珪这一席似是而非的话下来,颜闿算是搞清了始末缘由。
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测,趁颜闿众人分心之时,把早就准备好的死雁,扎了颜闿的箭矢,投入了他的竹篓。
这人必定知道颜阆不喜他人比他更强,还能顺利拿到给颜闿准备的箭矢,并且在此之前先行踩点,准备了和今日所获相似品貌的雁种。
真是……可怕。
颜珪也是眼尖心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现雁只的不对,还及时地替颜闿解了围。
颜闿出了一身冷汗。颜阆听罢,却是大笑起来:
“王兄,你这做法,倒是新鲜。”
说罢,颜阆就甩着袖子,大笑着往文官乘凉的棚子里去了。
颜闿留在原地,悄悄向颜珪拱了拱手。
“王叔不必客气。只是今后,万事小心。”颜珪低声回了一句,也甩了甩浅青色的袍袖,跟在颜阆后面进了凉棚——颜阆在招手让他进去。
颜阆一进来,众臣齐齐行礼毕,毛依檐就从文官坐席这里脱身,坐到特为颜阆辟的小包厢去。
“陛下;永昌王。”
简单地见过礼,毛依檐就在二人下首落了座。
“太师啊,朕这个侄儿不一般。不仅人长得水灵,文武都是一流。”颜阆实心实意地称赞,倒把颜珪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微末之技罢了,让陛下与太师见笑。”
“陛下是真心夸殿下,殿下安心受着就是。”毛依檐说着,眼神忽又飘落在颜珪的衣衫上,“殿下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精神得很。”
“啊,这个,说起来还是来之前陛下赏赐的呢。”颜珪把目光投向颜阆,只见颜阆眼神游移,似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颜珪环顾眼前这两人,心下了然,“微臣今后定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赐衣之恩。”
这话听着空大严肃,却又被他说出了几分俏皮。毛依檐脸上的不悦之色顿时一扫而空,他也不觉被这孩子多吸引了半分:
“永昌王今年,有十九了么?”
“年初满的十七,现下也快十八了。”颜珪道。
“噢,还这么小啊,”毛依檐感叹,又问他,“取字了么?”
颜珪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愣一愣的。毛依檐这会儿的表情,俨然像在查户口,查完说不定再顺便给他安排一门亲事,颜珪不由得紧张起来,却逼着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
“很早之前起过的;但起得并不好。”
“说来听听。”
“叫——‘半书’。”颜珪答。
毛依檐一怔。
这字必是在前朝,颜璋还在当太子时起的。
亦或者,在颜璋当上太子之前就起好了。
剡上为珪,半珪为璋。
也不知道颜璋当太子的时候,这孩子过得有多艰难。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要取得谨小慎微,生怕哪个字眼不当,触怒了兄长的逆鳞。
这哪能怪他呢。“珪”这个名,是从他出生时就已经定好的,又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共同的父皇。
可毛依檐不能把这些心思说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的确,不算好。”
颜珪笑笑,也不答言。
“我记得你有个同胞的兄长。好些年没见了,你想不想他?”毛依檐转瞬间换了身份,此刻他与颜珪不再是臣子与王爷,反倒是长辈与小辈之间的家常闲话。
颜阆没有出言打断,他小口小口喝着苦茶叶,想看看颜珪作何反应。
“是。兄长如今在榆地封了秦安王,臣也着实高兴。”
这话不声不响地,把毛依檐的问话又弹了回去。
“听闻秦安王在榆地深受百姓爱戴,怎么,你兄弟二人之间没有什么往来么?”毛依檐接着问。
“兄长的书信抵达殷城都要经过各方盘查,臣怕麻烦,后来就让兄长少送信来了。”颜珪面不改色。
“哦,”毛依檐神色平淡,话语却咄咄逼人,“那令兄长近日在殷城生的事,殿下也着实不知道么?”
颜珪何等聪明,怎会不知毛依檐是在此下套等他。他立即起身退后,在颜阆面前跪拜叩首:
“兄长久离殷城,应当对此间事务知之甚少;再者想来榆地政务也不在少数,兄长怎还会得空,插手殷城诸事。倘若真是兄长行为有失,还望陛下与太师早为兄长指一条明路。”
毛依檐刚要再问,颜阆抬手制止了他,自己出言问颜珪:
“依你看,什么是明路?”
颜珪思索片刻,答道:
“以臣拙见,能让这天下安定的,便是明路。”
送走了颜珪,毛依檐留在凉棚里,陪颜阆一直待到了晚霞升起。
秋日渐凉,诸位文臣们年纪又都不小了,一个比一个受不得风,都急急地告辞回室内去休息了。
“太师今日,看他如何?”颜阆目送着棚外的秋风,尝了尝半冷的苦茶。
“他太聪明,真假参半,善恶难辨。”毛依檐的回话,倒有点与颜阆打哑谜的意思。
“那太师猜一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他有没有关系呢?”
毛依檐沉吟一会儿,答:“至少从今天看,他还是向着陛下的。”
“嗯?怎么说?”
一阵冷风卷起帘子,钻进了颜阆的小隔间里。毛依檐不自觉地缩了缩手,被颜阆从身后揽住。
颜阆从侧面拉来一条薄毯,给他盖上。毛依檐乖顺地半倚在他怀里,脖子被薄毯的绒毛蹭得发痒。他大口大口地吸着颜阆身上的草木香气,却又不敢被身后的人发现。
“陛下给他做新衣裳的事情,他还没报答陛下呢。”毛依檐本来就打算说这话,只是眼下这情形,他不免有些心虚地放低了声音。
“嗐,朕就说刚才太师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原来太师是在气这个。”颜阆喉间响起几分压抑的笑声,“那衣裳能值几个钱。太师想要,回了宫朕就让人去做。太师着急,朕让他们日夜赶工,总能赶出来的。”
“臣当不起。臣没有什么能报答陛下的,也不愿意给陛下做牛做马……”
“嘘——”毛依檐还要再说什么,又被颜阆打断,
“依檐,你看,天黑了。”
他明明没有故意挑弄地喊他的字,毛依檐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幸好,天黑了,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