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26、二十六 杯酒 “凤阁龙楼

　　颜阆料到的群臣议论，果真上演了。

　　旨意刚出的时候，还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心内担忧，不曾与旁人言说，只是冷眼瞧着诸事发展；等到增了一点税收，担心的人又多了一些；等到缩减五品以上官吏俸禄，这事终于是闹了起来。

　　税收增得不多，且是按阶梯增收的，每月收成低于这个数的不予增收；可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话变了样子，殷城里人人都开始担心明天吃不饱饭，“苛政猛于虎”的传言在市井间横行，有条件的人家开始囤积菜肉粮油，生怕一觉起来，家里就被搬空了。

　　“……明康帝兴建林场的时候，也不见这些人这样紧张。”颜阆腹诽，毛依檐却好像听懂了他心中所想：

　　“陛下增收的多是朝廷要员，这些人有财力，也有人脉。钟鸣鼎食时不思饥寒，削爵降禄时倒恨不得天下能与他共苦。”

　　带着几分嘲讽，毛依檐朝服上殿，给这些因为降了俸禄郁郁寡欢的朝臣们讲大道理。

　　“轮南行宫乃前朝依礼而建，遵循古制；当今决意翻修，是顺应天时。且秋日将近，轮南林场荒废数年，而今重建，是顺应自然之法。诸位大人的衣食用度暂时减缩，是为国库大体作了贡献……”

　　“若诸位大人中有因缩减俸禄揭不开锅的，尽可与我直说，本官也好向陛下言明，免得耽误了诸位大人家中用度。”

　　前面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话，群臣都不甚关心，甚至昏昏欲睡；只有这最后一句话，好像一棒子把人敲醒了。

　　话都撂到这儿了，哪还有不识相的人敢叽叽歪歪。

　　颜阆坐在最上方，听堂下声音渐小，拍了板子，让继续施行。

　　一直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颜闿此时才得以活动活动脚腕，趿着鞋子出了殿。

　　虽说他平日刀枪剑戟碰了不少，也不是胆小之人，但围猎这事，他属实不喜欢。

　　从小时候看别的富家子弟以猎稀奇动物为荣那会儿，就不喜欢。他的武器是给战场准备的，下了战场，他觉得这些东西就该擦擦干净收起来。再随意伤人伤物，都是不必要的损害。

　　寻常人家要宰杀的家禽家畜，他自然是不反对的；只是那些非必要的事情，无论是冠以天意之名，还是要彰显天家权威，他都不敢苟同。

　　只是这话如今也不好开口。群臣在乎的只是他们被克扣的俸禄，毛依檐在乎的是天家脸面，颜阆自己也不可能对围猎有任何意见。

　　他只好把这些话埋在心里，等它们有朝一日跟着自己一同烂在土里。

　　陈王府的车驾候在宫外，颜闿跨上去，犹豫一会儿，让车夫调了方向。

　　他自己放下车帘，在帘内卸了官帽，脱了外袍，换上车里常备的一套轻便行装。

　　车驾停在安平路路口。颜闿挥挥手，让车夫把车先拉回府里。

　　“王兄怎么今日想到到我这里来坐了？”

　　颜訚听人来报陈王来了，没等颜闿走到楼门口，就出去迎他。

　　“就准你寻欢作乐不务正业，我不行么？”颜闿对这问话感到莫名好笑。

　　“可不。王兄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这殷城里一等一的闲人，和你们这些天天忙着上朝的不一样。”颜訚强词夺理。

　　“你小子，常日不上朝还有理了。都是陛下惯的。”

　　颜闿无心，颜訚听了这话，却又不作声起来。

　　“不说这个了。王兄，你有许久没来过我这儿了，你看，这些姑娘都不认得你了！”颜訚带他进了清阕楼，赶忙转移话题。

　　“她们认得我做什么？你嫂嫂听了这话得气得揍你。”颜闿笑道。

　　“嫂嫂那样好的人，怎么舍得揍我。倒是王兄，放着嫂嫂在家里一个人等着，自己倒跑到这种地方来。”颜訚故意“啧”了两声。

　　颜闿没搭理他，反倒是问他：“你不是几年前就说有个相好的姑娘吗？怎么这两年又没了声音？陛下那里我是指望不上了，你们两个能不能有个人领个弟妹回家瞧瞧？”

　　“我这不带王兄瞧去呢嘛——” 说话间，已到了三楼木门前。有小厮贴着墙将门向内推开，露出里面洞天来。

　　正在斟酒的绿衣姑娘眼见来了人，连忙放下酒壶，上前向来人行礼：

　　“贱妾柳氏请陈王殿下安。”

　　女子仰了面，颜闿才看清她是谁：

　　“是诗诗姑娘啊！好久不见。”

　　柳诗诗微笑让座，招呼着身旁的小姑娘呈来零嘴果盘。

　　“上一回见陈王殿下还是数年前。今日一见，殿下越发神采卓然。”

　　“诗诗姑娘风姿也不减当年。我只听闻姑娘近年来少在人前出现了，不曾想姑娘还是这般出尘脱俗。”他说着，斜眼瞥了颜訚一眼。

　　“殿下谬赞了。”

　　颜訚见两人终于结束了没完没了的寒暄，才插了一嘴：“王兄平日不饮酒，把这酒换了，斟茶吧。”

　　颜闿这才注意到几案上放着的小壶是盛酒的：“你往常不也不常饮酒么？这是……”

　　“兴致所至罢了。按王兄的习惯来。”颜訚道。

　　颜闿从刚刚开始就觉得颜訚哪里不太对劲，这会儿终于发现了。颜訚常悬着竹骨扇子的腰带上空落落的，桌上手上也都没有那扇子的踪迹。

　　“……阿訚，你扇子呢？”

　　“噢，藏起来了。”颜訚眼里无波，双唇却不受他控制地，微微向内抿紧。

　　颜闿虽是个武官，心思却细，将这一点微不可察的表情也收入眼底。

　　“无事，今日我突然也有点想饮酒。阿訚不陪王兄喝一杯？”

　　颜訚转过头，有些讶异地望着他，终是点了点头：“那自然要。”于是止了动作，还是让斟酒上来。

　　“王兄既然到我这里来，坐着干喝酒有什么意思。想听什么曲子或是赏些舞蹈，我这里，肯定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要好上许多。”

　　颜闿自认对这些了解甚少，只道：“看些你爱看的就行。我不懂。”

　　颜訚就在柳诗诗耳边嘱咐了几句，让她下去准备了。

　　“王兄这可是有眼福，昨日才排出来的新舞，王兄可是头一个看的；更何况诗诗的舞，这两年除了我还有谁见过？”颜訚言语间得意之色毫不遮掩。

　　“好啊，托你的福。不过来日就别对你嫂嫂说这事了，我怕她多心。”

　　“行，王兄放一万个心。”

　　舞女们换好衣服，从帘后的小门里鱼贯而出。薄纱轻笼，艳红色的舞衣懒懒地搭在身上，衬得身姿窈窕丰腴。臂间浅色披帛交相缠绕，步履轻盈。

　　柳诗诗换了浅粉色的舞衣，踩着歌女与乐师的节拍上台：

　　“……晚妆初了明肌雪，

　　春殿嫔娥鱼贯列……”

　　颜闿皱了皱眉。

　　“笙箫吹断水云间，

　　重按霓裳歌遍彻……”

　　……是颜訚换了喜好，还是殷城的歌舞坊里近来都流行这样的唱词曲调了？

　　颜闿隐隐觉得不安，举起酒杯，抬手仰脖一饮而尽了。

　　颜訚却看得十分认真，不时将哪处需要再加修改，哪处动作不到位都说给边上的善才听。

　　等唱到第三遍“归时休照烛花红，待放马蹄清夜月”的时候，颜闿才出声打断颜訚的沉浸欣赏，问道：

　　“可还有别的么？”

　　颜訚一愣：“王兄觉得不好？”

　　“不是。只是不太习惯罢了。”

　　颜訚体贴地笑笑，然后说：“那好，我让她们换一首。”

　　待舞女们少歇片刻，琴音又起，显然已换了旋律。

　　柳诗诗再一出场，手足腕间佩了数只响铃裹金镯，起手动作间，铃声不断。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铃声阵阵，铮铮有如铜铁干戈相碰。

　　“王兄，我排这曲子，你可别告诉陛下。排着玩玩，也不拿出去演，留着自己看罢了。”颜訚嘬了口杯中酒，不甚在乎地耸一耸肩。

　　颜闿却觉得这支舞比方才那支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几曾识干戈……

　　他不喜欢这作词者，却不得不说对这句词真正地上了心。

　　酒杯一直是满溢的。每当他举起来喝得见了底，一旁侍奉的丫头都会眼疾手快地帮他重新添上。等到了后来，颜闿已经习惯杯中盛满的状态了。

　　他也不清楚到底已经喝了多少杯，只是昏昏沉沉的，连颜訚后来又说了些什么都不曾听清。

　　一曲又唱罢，颜訚回过头来，猛然撞见颜闿满面的泪痕。

　　“王兄醉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等女孩们都下去换衣服，颜訚想送颜闿回府，却被他拦下：

　　“无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颜訚终还是不放心，叫了车把醉醺醺的颜闿一路送回去。

　　颜闿坐在车里，方才的词曲还是模模糊糊地在脑海里翻滚：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车一路颠着行到了陈王府门前。颜闿扶着车架一步一步挪下来，搀着从府里奔出来的家仆，很不稳当地往前走。

　　行至门前石柱，颜闿终于撑不住，“哇”地一声把胃里翻腾的酒气与夏日的燥热暑气，吐了个干净。

　　“怎么喝这么多啊……”邹氏出来接了人，陈王府的大门就重新阖上了。

　　隐在府苑外夜色中的人也收了工。

　　“陈王以为重修轮南行宫欠妥，无法言明，只借酒销愁，醉罢归府。”

　　这是颜阆当夜收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