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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筑园 他的愁绪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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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珪看清那守卫面容的一刻,脑内转得飞快。硬生生拨开这几年新的记忆,从旧时的记忆匣子里抽丝剥茧。他肯定,在某时某刻,他注意过这个面孔。
“我是不是见过你?不是今日,是……几年前。”
颜珪问出这句话,那守卫明白他多少记得一些,才终于完全抬起头,眼里丝毫不克制地闪着泪光:
“殿下……卑职从前,是跟着三……跟着秦安王殿下的人。”
果真,是兄长麾下的旧人。怪不得有些面熟。颜瑜自请出京之后,他的部下自然是被分配到了宫中各处。之后两年里,颜珪都被拘在承明殿里,与外界断了联系,也不清楚当时众人的去向。等他想到要重启颜瑜当年可用的沟通网络时,却发现留有能用的人太少了,大多都已物是人非。
尚在殷城中的颜珪既已无能为力,远在封地的颜瑜又是如何隔空操作这一切,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了宫城的近核心人员里?
可此刻颜珪来不及想那么多。他只担心一件事:
“……当晚之事,与兄长有无干系?”
这兴许就是方才这守卫吞吞吐吐,不敢在他人跟前说明的原因。
守卫紧咬牙关,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或是摇头。
颜珪却明白,没有否认,多半就是确有其事。他平稳了气息,压低声音对那守卫道:
“你切记,出了这里,任何人问你,都咬死了不知道。若非如此,我也保不住你。”
守卫感恩戴德地被带了出去,颜珪却为这块送上门的拼图愁眉不展。
一次警告般的袭击。如果当日殿内不是空无一人,颜瑜到底想做什么?
“兄长为何……此举还是莽撞了些……”
已过夏至,殷城地处江南,秋日来得较北方还要晚些。仍是每日的艳阳高照,制作衣裳的铺子推出各式各样的新料子,既凉快又漂亮。
正午的时候人们都待在室内,邀上三五好友,吃着冷饮或是水分充足的瓜果,好冲淡夏日的暑气。
可有些人还没等夏天过去,就已经在考虑秋天的事了。
比如秋猎,比如秋闱。
坐落在殷城西北侧的轮南有一处猎场,一处行宫。
都是明康帝时的东西,荒废了好些年。刚即位那会儿颜阆派了几个人去接手,之后就没怎么管过,凡是被派去轮南的人都像是被从殷城放逐了一般,曾是旧朝繁华地的轮南这些年也失了名声,没落下来。
今年殷城人多,热闹,若趁此机会重修轮南行宫猎场,也算是合时宜。
历朝历代举办秋猎,都是皇帝带着皇后或圣恩隆宠的妃子与几个成年有为的皇子,浩浩荡荡一大批人马同去的。如今颜阆尚未纳妃立后,也无子嗣,孤零零一个皇帝去当然是不成样子的。太师自然要带上,然后是两个手足兄弟;颜琡颜珪勉强能算上两个小辈,加之颜珪前些日子审案颇显了手段,颜阆不得不对他青眼有加;可提到颜琡,颜阆心里总是不大痛快。
“……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啊。”
这话也就颜阆一人敢说。明康帝留下的几个孩子个个都是人精,不知怎么地混进了一个秉性不大相仿的颜琡,居然还能在新朝过得风生水起,坐拥椒房美妾。娶了媳妇也没能达成多大改变,每月还时不时没心没肺地到宫里头蹭吃蹭喝打秋风。
颜阆扶额,把本来准备发下去的秋猎名单拿起来看了看,提笔把写了“越信王”的那栏头尾划了。
“越信王新婚燕尔,不宜杀生,此次秋猎就不必请他了。”
等颜琡知道他们去了轮南围猎的时候,这一行人说不定都已经返回殷城了。
“轮南行宫虽然空置了几年,幸好一直都有宫人值守,要重新收拾起来,应该也不算太难;猎场面积广大,这几月天气炎热,草皮树木正是长势好的时候。陛下命人前去修整,将林间道路也做一番处理,等过几月天气渐凉,适宜围猎了,也正该是场地修葺完毕的时候了。”毛依檐提议,“只是修葺费用不是小数,陛下可要做好准备。”
“嗯。如今国库尚不富足,改税收是肯定的。不说那些朝臣要满口君舟民水地提出多少反对意见,就算政令颁了下去,实施起来也是有些困难的。”对于翻新轮南行宫的尴尬处境,颜阆也是了解的,“只是好好一处猎场,这样荒废实属可惜;若是今后要在别处重新选址建林,到时的花费只会比现在更大。”
“的确。朝臣那边陛下无需担忧,臣会帮陛下说服。天家猎场毕竟是古制,陛下开国三年,也该举办一回秋猎了。”毛依檐说着,把颜阆推过来的那张名单执起,仔细读了一读,
“越信王不去也罢;永昌王必是会应下的,陈王殿下保护陛下安危,燕王如今成日闭门不出,陛下也要邀他同去么?”
“他若肯同去,自然最好;只怕他自己不肯。还有数月时间,到时再说吧。”
“不过……臣为何不在百官名单上,而在陛下与众位殿下这儿?”毛依檐提笔,在写了自己名字的那栏下方画了条细细的横线。
“太师位极人臣,自然不必同其他人为伍,”颜阆许是被方才粗略算出的修葺预算弄得有些烦扰,罕见地没有借机挑逗他,“太师若实在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留在殷城也可以。朕与他们去露个脸,没有几天也就回来了。”
“陛下想让臣同去么?”毛依檐不接话,只是问他。
“怎么这么问。朕若是不想,就不会将你写在名单里了。”颜阆微怔,笑道。
“既然陛下想让臣同去,臣当然就要去。”毛依檐眼神坚定,“只要是陛下想做的事,臣都会帮陛下完成。”
不管是修林场,办围猎,还是做皇帝。
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找上门来,唤着他的字,对他说:
“我想要这个天下。”
毛依檐弯起眼睛笑了,他说:
“好。”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对于结果不确定的担忧。只要颜阆想的,他都会帮他完成。
重修林场的旨意很快就发了下来。筹措资金、招募人手、采买物品,许多零零碎碎的事务都要赶在今年秋天之前加紧完成,因为皇帝说,今年要办秋猎,在轮南行宫祭天。
人人都以为废太子颜璋在邝地待得还算安稳。每月有朝廷发来的爵禄,虽不算多,吃穿用度都还不必愁。颜阆只说不让他回殷城,倒也没有明说不让他在外面乱逛。反正安乡侯平日也经常闭门不出,偶然有几天没见到人,也没什么稀奇的。
颜璋就趁着这个工夫,乔装混过了颜阆的眼线,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了颜瑜这里。
颜璋离京是被贬黜的;可颜瑜不一样。他现在可是当今亲封名正言顺的秦安王了。
殷城的消息传到榆地用不了几天,可榆地与邝地消息不通,颜瑜要把秋猎的消息辗转告诉颜璋,还是花去了小半月。等到颜璋寻着机会偷偷跑到榆地来,又是小半月过去了。
“我知你若是没有要事,不会派人去找我。”颜璋被接了进来,便开门见山。
“当今要办秋猎,皇长兄可知道了?”太子已废,再称“殿下”太过惹人耳目,若称“侯爷”又有些不够尊敬。颜瑜这样称呼他,也是试探。
“来的路上听你的人说了。怎么,三弟计划趁秋猎回京?”
颜璋并未对上句的称谓表露异议,颜瑜也就不再细究:“回京暂时还是不行的。况且要见的人都不在京中,这时候回去,无甚意义。”
“那三弟有何打算?”
“只是计策罢了。若办得好,纵然皇长兄近日还得委屈待在邝地,再过一阵,兴许他会让我回去。”颜瑜目光泠泠,拾起剪子将身前的烛火剪了几下,不慌不忙。
颜璋思量片刻,便点了头:“既是三弟想的,自然可行。三弟如此将才,困在这里,属实可惜了。”
“有何可惜的?良禽择木而栖,璞堇为皇长兄出谋划策,心甘情愿。”
两年间暗地里的书信往来中,颜璋已见过颜瑜如此自称。只是当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当面说出时,颜璋多少还是有些触动。
颜瑜言行温润,形貌端正,拿璞玉比之,并不辱没。茂林修竹,不过如此。
只是有一点,颜瑜不爱笑。并不是因为他笑起来不好看,姑娘不喜欢——跟他的丫鬟小竹见他笑过几回,说她家公子笑起来眉眼魅人,比寻常女子还要好看;只是颜瑜眉间思绪沉重,时常掩了笑意。
颜璋见过他几次笑容,都是那样凄冷落寞。
自嘲的笑,自轻自贱的笑,慨叹无常的笑。仿佛他每多笑一次,本就瘦削的身形又要薄上三分。
他的愁绪属于他自己,而笑容不是。笑容是命运赐给他的薄礼。
颜瑜眸色幽暗,如坠深潭,黯淡无光。只有左手小指上戴的一枚绿松石戒指,在烛火下闪着荧荧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