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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萧墙 “我是不是 ...

  •   “唰——”

      历经浩劫所幸无恙的惜夜宫里,遮在窗框上的半边帘子被拉开。晨光穿过红瓦与朱墙,在书案上玩耍一阵,洒了一地的碎金。

      颜阆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挡了挡眼睛,眼帘微垂。

      “太师来得好早。”

      “是陛下忘了时辰。”

      毛依檐安静地坐在注了光的桌案旁,捻着手里的笔杆,笑吟吟地望着他,

      “早朝停了几日,臣就没让人叫醒陛下。这几日,陛下怕是没有睡好。”

      毛依檐仍是带笑盯着他看,盯得颜阆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未及打理的胡茬,又揉了揉眼睛,好像这样能把眼下的乌青揉散似的。

      “臣今日来是问问陛下,这件事,打算让谁去查?”毛依檐把目光挪开,兀自去拨弄笔杆下垂下来的细软笔锋。笔尖涮得有些毛糙了,留着些难以洗净的灰色墨痕,粉白手指抚过,像是在拨弄一支灰色的羽毛。

      “太师一早就问这个啊……”颜阆打了个呵欠,故作困倦地挠了挠头发,“多败兴。”

      嘴上虽是这样说着,颜阆却还是不情不愿地起了身,把前日宫女叠好放在圆凳上的衣服拿来自己穿上。

      “……”毛依檐似乎是想开口说点什么,想了片刻,还是将头偏开,不作声。

      颜阆却看见了他这一迟疑,唇角微咧:

      “太师是有什么话要说?”

      “啊,”毛依檐回过头来,快速地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目光又落回面前的桌子,“陛下不叫侍女进来伺候?”

      “急什么,换了衣服再叫也来得及。”颜阆很随意地答了,忽又品出几分不对,“难道要让她们伺候朕更衣么?倒是想得美。不过如果太师想的话,朕不介意——”

      “臣不敢。陛下既提防宫女近身,也该多防些旁人。”毛依檐轻叹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拆穿了他的想法。

      颜阆罩了件轻薄外衣,没束革带,随意理了理衣衫,就坐到窗边的桌案旁,毛依檐的对面。

      “陛下怎么不收拾好?”

      “怕太师等着急了。边说边收拾,一样的。”颜阆敲了两下板壁,便有侍女将洗脸用的东西送了进来。颜阆挥挥手,示意她们把东西放下就可以出去了。

      “太师这是打算赶在明日早朝前把人选定下?”颜阆挽着袖子,从水里拧了帕子,就往脸上招呼。水温刚好,颜阆把帕子盖在脸上,从底下向上吹着气。

      “自然是越早越好。耽搁得越久,能查出来的事,就越少。”

      颜阆伸手把覆在脸上的帕子拿开:“可那晚王兄已经大体查过了,当时就没有的痕迹,过了这几天,怎么还能翻出来?”

      “查不查得出不要紧,烧也烧过了,在陛下这里,此事究竟如何,都比不上龙体无恙来得重要;可查还是得查,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毛依檐把笔杆挂回悬挂的笔架上,看颜阆颇为熟练地束起发来,戴好了冠。

      “那就查嘛。让颜珪去。”颜阆懒懒道。

      毛依檐听他这样爽快地定下了,微怔一怔,又笑起来:“陛下果然还是有意打磨永昌王。”

      “毕竟是太师选的人,放着不用,太可惜了。况且朕也真想瞧瞧,他到底有多大能耐。”颜阆收拾齐整,就要再叩板壁,让侍女将早膳送来;毛依檐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诶——”

      “?”颜阆回过头来看他,毛依檐只是沉默着招了招手。颜阆便向他走近一点。

      “这里……陛下漏了一绺。”

      鬼使神差地,毛依檐指尖往方才颜阆洗脸用的水盆里点了点,将那绺贴在颜阆颈边的青丝,巧妙地编进发冠里。

      微红的指尖拂过那绺发丝,在颜阆线条明晰的颈上飞快地触了一下,又闪电般地逃离。

      “……好了。”

      颜阆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温煦笑容,自己也扬起了笑:

      “太师手巧。一早便坐了这许久,太师也饿了吧?一起用饭吧。”

      圣旨下发的第二天,起火当夜在大殿值守的所有仆役、军士全都被颜珪一纸调令,提到了大理寺分开讯问。颜珪亲自盯着整个过程,三天三夜不曾合眼,连大理寺卿都钦佩地心甘情愿给这位王爷打下手。

      颜珪恩威并施,凡是老老实实应答的,他也不多做为难;凡是存了两边讨好的心思油嘴滑舌的,颜珪眼都不眨,扬手就让用刑。

      虽说有些过于严苛了,但要想在短时间内找出些能用的信息来,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大理寺卿冷眼看着,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

      上一回眼都不眨就让一家上下数十口人除了几个处死的,全部充役的,还是燕王颜訚。

      那时候颜阆刚刚在殷城站稳脚跟,就有坐不住的士大夫商议着要联合讨伐这个弑君篡权的暴君。

      那个案子是燕王主审,才下狱审了没几天,该招的都招了,其余见风向不对想临时倒戈的也都跑得不见了踪影。只有这一家冲在前头,倒了血霉。

      大理寺卿此生都忘不了颜訚说那话时眼里的平静:

      “招完了?几个成年男丁杀了,其余人,卖了吧。”

      这便是清阕楼“三爷”不好惹的传说来源。

      如今大理寺卿看着眼前才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眉眼清隽,观着十分和善可人,实在不像是与那冷面冷心的燕王能做出相同事的人。

      那这个年轻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他这是……做给陛下看呢。”大理寺卿心里念叨的燕王,此时才回到久违的府邸没一会儿。府里楼中,两头来回跑,颜訚也实在没有心情再多往别的地方去。

      听得探子来报,说陛下派了永昌王查失火案,又说永昌王如此如此,他心里便有数了。

      “昨日太夫人是不是着人送了两盒甜点来?送一份到大理寺去,给永昌王吧。”

      颜訚前脚刚派人给颜珪送东西,在宫中坐着对弈的阆、毛二人就收到了消息。

      “阿訚总是这样聪明。他既会了意,怎么还不肯上宫里来。”颜阆不免有些不满。

      “陛下心急,燕王却是慢性子。前日若不是陛下急匆匆地带臣离开,燕王或许早就来见陛下了。”毛依檐无意讥讽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你看啊,你我皆是无心,却还是误了事。

      “不过永昌王,心思当真机巧。”毛依檐见他无言,补充道,“想到借这个法子来暗示陛下与燕王和好,不仅心思机巧,胆识也相当过人。”

      “太师早就看好了他,此刻当然见他做什么都是好的。”

      “那也不能这么说。永昌王审案,极尽细致,臣自然是很佩服的;只是有一点——”他顿了顿,颜阆也向他投来目光,

      “陛下不用派人去盯着么?若真是城外有什么动作,永昌王会不会瞒而不报,臣可没有把握。”

      “他若是有意不报,或是谎报,以他的心性做法,朕一时也定是寻不出纰漏的。”颜阆无奈,“且让他先试着办吧,真捅了篓子,将来朕也不能再用他。”

      毛依檐点头:“永昌王年纪虽小,见识却比他几个兄长都强。如若能为陛下所用,当然是最好。今日这事,可见永昌王总还是有些向着陛下的。”

      颜阆认真地听他说着,不经意间甩了头发,将早上那绺临时编进去的发丝甩了出来,孤零零地悬在耳边。

      “不过,陛下还是不要让燕王殿下与永昌王走得太近为好。燕王殿下此时正处低谷,若永昌王施以善意,燕王必然放松警惕。太聪明的人聚在一起,总是不太妙的。”毛依檐自顾自地说着,忽而瞥见了被颜阆甩下来的那缕头发,不由地勾了嘴角。

      “嗯。”颜阆点着头,那悬在耳畔的发丝也跟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

      颜阆才二十三,身上却常年没有一点青年人的天真。冠带冕旒,从衣着到行为都一丝不苟,努力扮演着本不该属于他的成熟。

      只有这一绺偶然被遗忘的发丝,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摇动,好像证明着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

      大理寺刑狱内。

      颜珪审了几日,对当晚之事已能描摹出大致图卷。几时几刻,几人在何地做什么,他都能在心里默背出来。哪位偷偷换了班,哪几位知道陛下不在偷酒喝去了,哪位又在岗位上不小心睡着了,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只是仍有一块拼图,还不完整。

      这块拼图今晚就被送来了。

      颜珪看新被带进来那守卫束手束脚地站着,时不时抬起眼来好像想得到注意,又胆小地低下头去,就使了个眼色,让在旁的人先退了出去。

      “你不必害怕。有什么说什么,照实说便是。”颜珪尚未褪尽的少年音绵软柔和,将那守卫心中胆怯拂去不少。

      “……”那守卫手里绞着衣摆,使劲咬着下唇。

      “?怎么了?”

      “扑通——”那守卫突然在他身前跪了下来。

      “……”颜珪呼吸一滞,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抬起头来。”

      守卫呆呆地照着他的话做。

      “我是不是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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