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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稚子 晨光像是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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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阆这一觉没有睡好。
三更时太师府的门被敲得震天响,颜阆皱着眉头,从卧榻上跳下来开了屋门。
俞勤简短地向他汇报了宫城的大火,颜阆沉默片刻,认真听了听里间的动静——没什么大的声响,就披了外袍,与俞勤一同赶回了宫里。
他没忘记关好门,叮嘱外间的侍从们不要吵醒毛依檐。
先一刻,已有人往城北陈王府向颜闿禀报。宫中火势看着吓人,其实控制起来也不算太难,晏河殿主殿的外壳稍有些变色,殿里被发现的那具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两座侧殿几乎没受什么影响,只是在干燥的夜风里,瑟瑟地听着树叶抖动的声音。
颜阆回到宫里的时候,颜闿已在阶前跪了小半刻了。
禁军守卫宫城失察,不论颜闿当天是不是因为休沐恰好不在军中,作为统领禁军的大将军,他都难辞其咎。
若只是宫中用火不慎、气候干燥,偶然走了水也就罢了,追究下来只会查到某司事司职不力,挨个处罚,顶多几十板子拉去服苦役就完了;若是晏河殿整座大殿全被烧干净了也就算了,大不了将四方工匠召集都中,在原址上重新修建一座,少则三五年,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的损失。
可晏河殿只烧焦了外壳;殿里还留下了那么一具不明不白被灭了口的尸体。
尸体面部焦黑,口中却干净,若他就是在殿内纵火之人,是谁在他成功得手之后又做了黄雀?
更何况,纵使巡查宫城的禁军中真有人有这样一击毙命的好身手,射出的这支箭,粗陋得很,显然也并不是禁军的装备。
颜闿问了一圈,没有人当晚见过如此身量的人出入晏河殿;即便他当晚没死,敢做出放火烧宫城这种事的人,也很可能是被人豢养的死士。如此急于灭口,怕是当时还出现了什么变数。
显然,看到颜阆毫发无损地从侧殿殿门进来,颜闿松了一口气。他仍是跪在阶前,只是姿势不比刚才僵硬:
“宫禁遭人夜犯,还酿成如此大错,是臣之过,还请陛下治臣之罪。”
颜闿声音沉沉,带着夜幕的嘶哑,“陛下龙体无恙?”
“无恙,王兄今日本是休沐,宫禁出事,朕怪不得你。”颜阆抬手,使人上前将颜闿扶起,“王兄比朕早到了片刻,可问出了什么?”
“纵火之人大约正是在殿内被射杀那人;可射箭之人,臣还没能查到。”颜闿如实道。
“也许是汲水救火时禁军里混了人。”颜阆用力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清醒起来。
颜闿无言,只向上抱了拳。
“他是没料到朕今晚不在……还是正因为料到了……”
颜阆喃喃,颜闿心中却翻腾起浪来。他思忖片刻,再次向颜阆请罪:
“是臣失察——”
“罢了,朕无碍。”颜阆打断他,眼里似有几分迷离,“王兄深夜赶来,辛苦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去做吧,让朕静一静。”
“……是。”
多稀罕呐,又是一个想杀他的。
不仅要杀他,还要把这辉煌宫室都化作尘土。
那个倒在宫殿地面的可怜人……朕想让你睁开眼睛,站起来,听你说说,那个放箭的人,是什么样的?
夜里很静,没有电闪雷鸣,不然兴许火势更糟。
可越是静,颜阆就越是觉得烦躁。
太师府内室的门还静静地搭在一起,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毛依檐早在外头叫门的时候就在榻上坐起,侧耳听了半晌,听得颜阆披衣出了门,又重新倒回榻上——睁着眼。
他当然睡不着;他只是想让颜阆以为,他睡得很熟。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晏河殿主殿里已经被收拾干净,昨天夜里那混乱的景象,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只是外壳的墙瓦还需要翻修,一些不要紧的部件被临时拿走了,等弄得干净些再放回来。
颜阆不知什么时候在侧殿里昏昏睡去了。他头疼得厉害。
很难得地,他做了梦。
平日里颜阆都睡得挺沉。即便是在固定的时间早起,偶尔睡前熬得晚些,睡着了之后,能做几个有印象的梦,还是挺少见的。
他梦到了宫城的大火——他到达之前已经被扑灭的大火。
火舌肆虐,吞噬了主殿的四围墙体,接着是屋顶上的层级瓦片。
他站在殿里,却觉得周身冰凉。
他看到有个人从着了火的窗帘旁经过,紧接着那人身形一顿——
一支黑羽铁箭洞穿了那人的喉咙。
是火焰噼啪燃动间,声带溺亡的非人震颤。
那人倒地的瞬间,颜阆又从殿中,移到了城墙上。
烧着火的宫室好像离他很远。它只是孤单地在那里燃着火,吞没了一切有生命迹象的声音。
有女人的哭泣。仿佛是从那火里来的。女人伸出手,她的孩子却走进那着了火的红色大殿。
城墙上有人向颜阆迎面走来,步履蹒跚。他越走越近,最后在离颜阆五步远的地方,站上城墙,自嘲着轻笑一声,扑向了万丈深渊。
坠城那人披散着头发,发尾被宫城的火焰含在口中,镀上了金红。
颜阆醒了,眼里还是那镀了金红的头发。
他没有大喘气,没有叫喊,只是从被子里坐起,发现后背一片湿冷。夏日早晨的风灌进来,也只是寒颤更甚。
他抬起眼来——阳光已经照进了侧殿,斜斜地打在他的被褥上。
颜阆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除了阳光,还有对着光坐着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浅金色衣服——也许是衣裳本色,也许是光的把戏,他回眸扬笑,唇齿间尽是温柔。
他笑着问颜阆:
“陛下醒了?”
梦里那起火的宫室、哭泣的女人、坠城的人和金红的头发,突然不那么重要了。
晨光像是烙进了毛依檐的眼里。
天已大亮了。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哥哥,‘见得思义’是什么意思呀?”
“‘萧墙’又是什么呀?”
“这个……是……”
陈王府院中,小颜宏带着弟弟一起读论语,这是母亲今天规定他们要读完的内容。
对于刚满五岁的颜宣来说,孔子的词句未免太晦涩难懂了些。哥哥颜宏本也是一知半解,又有弟弟在一旁时不时提问,脸上疑惑越发明显。
邹氏也犯了难。她虽说懂点诗书,对于这些文字,还算不上行家。
“……要不,给宏儿他们请个先生吧?”一日,她对丈夫如是说。
颜闿同意了,拿着帖子在殷城里四处搜罗。
“王兄要给侄儿们找先生?朕这里,不就有个现成的人选嘛。”
颜阆闲来无事,盯着匠人们给晏河殿的石柱重新上漆,随口对颜闿提了一句,“毛太师怎么说也曾做过好几年的太子少傅,虽说这两年学问上搁置了,应该问题不大。他人温和,又有耐心,宏儿宣儿都是乖孩子,不怕他教不过来。”
若是在数月之前,颜闿说不定会当即同意,连连感叹这是个好法子。
可是现在,他却搜肠刮肚地找着理由回绝。
不太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只是出于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如今太师公务繁忙,怎好因着两个小儿劳动他。”颜闿推辞。
“无妨的,他日常也没什么事,况且他也喜欢孩子,”颜闿正在想着还能说些什么来推辞,颜阆就继续下去,“不过若是王兄想再问问别人,也可以的。毕竟是王兄的孩子嘛,自然还是要王兄说了算。”
说话间,颜阆的眼神没有离开过粉刷石柱的刷子。
两个孩子挤在回廊的石桌上读书。书房里都是颜闿的东西,刀剑弓矛陈列甚多,邹氏怕孩子们进去乱动碰伤了,就让他们先在这里读着,自己也好看顾一二。
颜闿转了一圈回来,邹氏自然是迎上来问他今日的进展。
“陛下提了提让毛太师来教孩子们。”
“毛太师?”
“他以前,是废太子的少傅。”颜闿向她解释。
“噢……那应该,还不错吧。既然是陛下推荐,想必这位毛太师有过人之处。”邹氏道。
“我回绝了。”
“?”
邹氏没有多言,只是疑惑地微微蹙了眉。
“阿訚出事之后,我……我一直有些害怕……”
“前些日子宫里起火,虽说陛下不曾追究我的过错,我总还是……有些担心……”
“我不能拿我们的孩子去冒险……你明白吗……”
一大一小两个粉嫩的团子坐在捂得温热的圆石凳半知半解地读孔子。
颜闿避开他们的目光,轻轻地把下巴靠在妻子穿了软缎的肩上。
邹氏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好像在照顾她的第三个孩子。
身为王妃,她一肩担着丈夫,一肩担着孩子与王府里的一切。
身为当今圣上的兄长、圣人亲封的陈王,他一肩担着国事,另一肩,还担着家人。
“夫人这些年操劳的,都瘦了好些。男孩子不好管吧。”颜闿轻声问。
“……嗯。”邹氏不知为何有些哽咽,但她不想让丈夫察觉。
谁又比谁活得更轻松如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