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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缭缠 “姑娘们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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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依檐肩上的纱布拆了好些天了。
创口的瘀紫色已经褪去,正常活动也无大碍,只是偶尔力道大一些的牵引还会有点吃力。
即便是这样,颜阆还是没有放他回府的意思。颜阆让人把寝殿的帘子都换成了暗色遮光的,好让毛依檐一觉睡到快中午,刚好等他散了朝回来,继续在殿里守着他。
毛依檐忍无可忍,等晚间侍女退出殿外,自己把室内所有的帘子都扯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毛依檐没有再睡到中午。无奈前几日迟起睡惯了,醒来得也不算早。
他原以为殿外会守着些人,见了他恭恭敬敬行礼然后僵硬地坚持着“陛下说让太师好生将养”——行礼是有,只是道了声“太师”问安,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他有什么需要,然后让他自便。
颜阆从没有拘着他的意思。
外间屋子一角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套常服。看配色纹样都不是给颜阆的,毛依檐摊开其中一套,量了身形——是给他的。
这番好意也不能辜负了。毛依檐挑了一套浅金浮白的,对着颜阆的大穿衣镜束了发,旁若无人地出了宫门。
在回府之前,毛依檐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颜阆这半月里很少提到颜訚;可他还是从俞勤那儿套了点话出来:
“燕王殿下还是没有回府?”
“没有哇——”
“陛下和陈王殿下也都不管他?”
“……毛大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燕王殿下的性子,也太拗了些……”
好吧,那就去碰碰运气,万一颜訚突然又肯见人了呢。
等颜阆散朝出来,就听到下人来报毛依檐出宫去了。
他刚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又有人来报,说毛依檐去了安平路。
颜阆握了握拳头,回宫把朝服“哗”地一声解气般地脱下。
柳诗诗的话没说错,清阕楼的贵人是挺多。小妹前脚刚引了个浅金浮白衫的公子去见三爷,后脚又有一个绮丽紫袍的贵人,急冲冲推开引路的小妹,轻车熟路地两阶一迈,直奔三楼。
那紫袍公子不听劝阻,执意拉开隔音的木门,冲进去将那白衫公子手腕一拉,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坐在对案的颜訚。
“颜阆——”
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直呼“陛下”,毛依檐硬着头皮,才低声唤了一句,却不见颜阆有什么反应,只是拉着他往门外走。
“诶,这位爷,怎么回事儿啊?”有姑娘听到了动静,用团扇掩了唇,好奇地发问。
毛依檐一边被他拉扯着下了木梯,一边在姑娘们的目光下越发不自在起来。只听到颜阆开口说了句:
“姑娘们别惦记了,这位公子是小爷我的人。今后他要来,须得和我一起来。”
少年人说着,回头朝着毛依檐坏笑,两只眼都弯了起来,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毛依檐脸皮薄,哪禁得起他这样撩拨,又被周围的姑娘起哄一番,只觉得面上滚烫,跌跌撞撞地任颜阆拽他出来。
“太师去找燕王做什么?”及出了楼,颜阆咬着耳朵问他。呼出的热气碰到毛依檐的耳廓,把那耳廓染得绯红。
“自然是问他越信王成亲当日的情形,我想陛下还没有问过吧。”毛依檐故作镇定,想把手腕从颜阆手中挣开,却被拽得更紧。颜阆仗着外袍大袖遮掩,一直紧紧握着身边人,不肯松手。
“问他做什么,我也有眼睛,我也看到了。”颜阆像个孩子一样赌气道。
毛依檐蓦地被他逗笑了。
“那陛下来这里做什么?”
“找太师啊,”颜阆一本正经,“谁知道太师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是我不能满足太师了?还要出来找小姑娘?”
毛依檐收了笑,佯装嗔怒地瞪了颜阆一眼:“陛下方才那番话,今后哪还有姑娘敢和我待在一处。”
“那是最好。就怕有些胆大包天的,见太师如此神貌,见色起意,不把我放在眼里。”颜阆道。
“哦,那倒真是胆子够大的。”毛依檐轻笑,“不过,陛下,这条路好像不是回宫城的吧……”
路旁小溪潺潺,几座石板桥横跨其上,枕河人家浅斟低唱,倒与宫城肃穆大不相同。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却连在京畿方寸之地,都有不同气象。
“不回宫。太师难道不是在宫里待腻了,才丢下我跑出来的?又没什么要紧事,这会儿何必再回去。”
说话间,写着“太师府”的门灯笼已经出现在了街口转角。
“来都来了,太师不请我进去坐坐?”
毛依檐无可奈何地笑笑。哪还有逼上门要到别人家做客的道理。
颜阆倒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在坐榻上想躺就躺,想脱靴就脱靴,美其名曰:
“我都劳心劳力地照顾太师那么久了,太师请我上门坐坐,也是应当。”
毛依檐不理他,由他在屋里自娱自乐,自己上厨房里去,嘱咐今晚多加一人份的饭菜量,顺便,连被褥也一并准备好——
谁知道颜阆要在这里赖到什么时辰。
毛依檐自忖对颜阆还算了解,想来他定不会乖乖吃完饭就拍屁股走人,指不定会借口酒醉,扯着人到院里去陪他看星星,等天晚了又借口侍卫忙着执勤没人护送他回宫,硬要在这里赖上一宿,也是有的。
可就算毛依檐把府里的酒都藏起来,颜阆依然能想到办法把他“灌醉”。
“太师,怎么没有好酒啦?”
“陛下前几日才喝完的,倒是自己忘了。”
“是吗?可白日里闹腾得困倦,没胃口——”
“那要如何才能有胃口?”
“嗯……”颜阆执起筷子,却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等毛依檐伸手夹菜的时候,把筷子尖精准地压在了那笋干上。
毛依檐自然是不会和他争抢的,只无波无澜地撤了筷箸,指向另一盘菜。
颜阆却让刚夹起的笋干,轻巧地落在了毛依檐的碗里。
“这样。太师学学?”
毛依檐埋头去吃碗里的饭,不予理会。只是耳廓的红较方才更甚。
“陛下用毕了晚膳,我遣人去叫俞勤吧,来接陛下回去。”
“太师和我一起回宫么?”颜阆问。
“何必。我伤已痊愈,再住在宫里,不过是劳烦陛下与众宫人。此处有府邸,为何不住呢?”
“是啊,此处有府邸,为何不住?”果然,颜阆答道,“不回了。昨晚寝殿里还是两个人,今晚我突然回去,半夜醒来发现只剩我一人了,冷冷清清的,多可怕。”
“陛下当不是怕黑之人。”
“不怕黑,只是不习惯。”颜阆转过头来,面对着他,“太师让我今晚过渡一下?”
“行啊。那我住里间,陛下住外间。”
“……”
“前些日子在宫里,不也都是我住里间,陛下住外间的么?”毛依檐眼角一弯,梨涡深陷。颜阆当即语塞。
其实寻常话本里说的那些过分的事,两年来颜阆只做过一次——就是上回为了给毛依檐赔罪,特地带了糕点来太师府的那次。后来的端阳节,颜阆本想趁着气氛热烈动手动脚的,奈何端阳前后的事务实在繁杂,分身乏术;再后来毛依檐刚醒,迷迷糊糊叫了他两声“颜阆”,他早就忍不住了,只是顾念着毛依檐身上有伤,经不起大的折腾,撩拨几下就作罢了。
“未熹,我守了你这半月,你身子终于大好了,怎么这样绝情。太医又没有说不能同榻。”颜阆不满。
“陛下倒也没问过太医这个。若是真问了,太医多半也会劝陛下莫急,此事要静待天时吧。”毛依檐挑眉,起身叫了丫鬟来侍候颜阆更衣,自己往里间一迈,“唰”地阖了门。
门缝阖上前还特意奉送了一句:
“陛下自便。”
颜阆使劲往身前的几案上锤了一拳,抿着嘴不知气该往哪撒,只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要上前来伺候的丫鬟打发了。
当晚太师府里月色很美,但几里外的宫城,却仿佛映着一轮血月。
起初禁军只是以为东边一间没人的小偏殿起了火,带了一队人马去灭火,火熄了,也没什么大事。
直到晏河殿的屋顶也开始冒烟。
“走水啦——”
临近宫城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人们都看到宫墙外有慌张奔跑的军士,抬着大大小小的水缸,从河里汲了水,往宫门里赶。
黑烟越过砖红色的宫墙,飘散到迷蒙的夜色里,遮住了银白的月光。
屋顶的朱瓦在烟气中若隐若现,泛着病态的血红。
陈王兼大将军颜闿今日休沐,不在宫中。
禁军方才调了一支去东边偏殿,晏河殿正殿前缺人手。
一切都计算得刚刚好,只是,正殿里没人。
位于正殿后侧的惜夜宫,本该宿着皇帝,此刻却也没有人。
这样说兴许不太严谨;严谨些说,是正殿里前一刻还有个人,只不是皇帝罢了。
那人前一刻刚收了火石,准备趁着火还未完全烧起再度混出殿外。
却被一声喊叫住:
“你是谁?”
他还未及回应,就感到颈间剧痛,接着便没了知觉。
那喊住他的人也愣在原地。
一支长箭,刚好贯穿那引火之人的脖颈,不留半寸余地。
来不及把那人的尸身拖出,殿内火苗已经高蹿起来,惹了浓云稠雾。
黑烟与火焰好像几世不曾得见的情人,终于重遇,拥吻撕扯,要将对方的每一寸尽数占有,缭缠宛若一体共生,不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