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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一百零二 隔纱 “颜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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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珪最近似乎到访得甚是频繁。
起初颜訚还以为是颜瑜被关疯了,这孩子来托他求情,还铁了心绝对不帮忙;谁想到颜珪对他可怜的哥哥几乎只字不提,也相当伶俐地避开了颜訚的忌讳,每次到访只是赏花逗鸟赏古董字画吟诗作对,好像把燕王府当作什么聚会用的文人雅集了。
颜訚不明白,为什么他就盯着自己这儿来。
“咳咳,”颜訚见他又瞅着院墙上花花草草出神,不由地敲了两下桌子,“我这院里的东西都要被你看遍了。怎么,你打算改天给我画一幅花鸟图来挂上么?”
颜珪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收回了到处乱放的眼神:“王叔这院子修整之后看着比先前好了许多。原先那样,着实太萧条了。”
还不是你每次来都一脸惊异,就差没把“王叔是缺钱吗”写在脸上了。
颜訚腹诽。
“几个月前我还是这殷城里最闲的人,我看这头衔改明儿要让给你了。”颜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还不是陛下和太师什么都不让我做。之前好不容易领了个差,还没怎么动呢就又被毛太师拦了回去。”颜珪撑着下巴,很无奈地扁着嘴,“原先以为是我能力不足,怕把差事办砸了;现在想来,似乎是陛下和太师总不愿意让我多费工夫。”
颜訚笑笑:“看出来了。他们二人偏心你偏心得紧,就差没把你泡在蜜罐里养着了。”
颜珪红了脸:“所以成日无聊,又不好上宫里去煞风景……只好跑到王叔这里来消磨时间了。”
嗯,和燕王一起消磨时间,你可真会选地方。
“王叔这是打算出门?”颜珪看颜訚收拾得妥当,院外又停了车马,便问。
“啊,本来是要的。可惜人家不得空,就不去了。”颜訚说着,把刚端上来的花茶给颜珪倒上,“既然得闲,也不要荒废了。你那新侍卫阿昭武功了得,可有与他学些什么?”
颜珪一脸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般盯着他。
“?”
“……不要荒废了这种话,从王叔这里听到,还真是——”颜珪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太过随意了,连忙改了话头,“有、有啊,就是阿昭成日总心不在焉的,我也不好多问……”
再往下说就是敏感话题了。颜珪及时刹住了车,颜訚也没再追问下去。
“王叔这花茶很好喝啊!”颜珪赞道。
“……”虽然颜訚觉得这孩子转换话题的方式实在是僵硬得离谱,还是软着心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别人送的,才沏第一回,碰巧叫你赶上了。”
“就是略甜了些,倒盖过了其他味道。”颜珪说。
“小孩子,多喝点甜的没坏处。”
颜訚侧着头看他。小公子浅色衣衫托着一杯深红色的花果茶,倒有几分俏皮可爱。
颜珪看起来像在喝茶,半边脸颊却被颜訚盯得发烫。
从他的角度看,颜訚墨蓝色的广袖衣服垂在几前,一条张扬的水红色发带从脑后坠到腰间,手中捏着一柄镂花木骨空白折扇,似笑非笑,凤眼里是无限温柔。
总觉得用温柔这个词来形容颜訚,怪不恰当的。
那就是,纵容吧。
“口渴了?再给你倒一杯。”颜訚见他把一整杯茶喝得干干净净,也不想追究他为何又突然出神,只是别开了眼睛。
“啊不、不用了。”颜珪忙道。
颜訚执壶的手悬在半空。到底是个孩子,心思澄明,想的什么都写在眼睛里。
此刻他望进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早已知道年轻人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是为了什么。
只是这孩子脸皮又薄,当作笑话说破了,怕伤了他;明着剖开,又双方尴尬;只好装作看不见、看不懂。
“前日你说——”
“王爷……”
颜訚刚要没话找话,便有家仆上前抱了个拳,示意有事要报。
“何事?”颜訚抬手,让他直说。
“宫里传信,太夫人新栽的几盆菊花开了,请王爷到顺宁宫一同赏花。”家仆道。
倒是来得及时。
颜訚故作为难地看向颜珪。
“既是太夫人相邀,珪就不打扰了。”颜珪辞了一礼,让颜訚自去忙。
颜訚点点头,思虑再三还是没把“改日再来”这句客气话说出口,生怕他当了真。
“我让人送你回去?”
“多谢王叔,不用了,秋高气爽,走走路也好。”
“嗯。”
颜珪走后,颜訚伸了个懒腰,就要换衣服睡觉。
“?王爷,不去太夫人那里吗?”
“?真是母亲?”颜訚本还以为是家仆看不下去,情急之下寻的托辞。
“当然是真的,小的哪敢拿这开玩笑啊。”家仆一时无语,自家王爷怕不是被俊俏小公子蒙了心。
“……罢了,进宫。”
有闲得种蘑菇的王侯将相,自然也有替他们扛着事的有志青年。
譬如某劳模太师,自打燕王撂挑子、安王失势、工部尚书贪墨下狱之后,事情一天比一天多。倒不是说这些都归他管了,只是出了这些事,他尽可能地亲自将大小事务一件一件都看过去,谨防纰漏。
他不再有什么事都瞒着颜阆,事情多的时候甚至会直接把惜夜宫变成办公地。小皇帝当然也不闲着,批折子、上朝会吓唬人,偶尔视察民情动向,帮忙不过来的太师算账等等等等。既然他劝不动毛依檐少操心些,就替他多操心些。
“今年秋试当真只有史大人了?”毛依檐随意翻了两卷奏折,频频映入眼睛的“秋试主考”字样不由得他不注意。
“去年是安王,今年也不可能了;人人都想补这肥缺,干脆不定了。”颜阆握着朱笔,笔下龙飞凤舞,“你替我仔细瞧瞧,有没有谏言让安王出来继续主持的?若有,把名字记下来,明天一早我挨个上门取人头。”
毛依檐合上奏折,抿唇一笑,没说话。
“是差了点意思。太师,不然你去兼个职?”颜阆勾着头想了片刻,问他的意思。
“陛下说笑呢吧。”
“没有,认真得很。”颜阆停下手里动作,“当朝太师,前朝太子少傅,四海名士之徒,哪个配不上这个主考位?”
毛依檐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
“不过还是算了。那群太学生一贯瞧你不大顺眼,没得给自己找罪受,单单眼下这些事已经够忙的了。再者如今六部也不缺人,选士什么的,走个流程而已。”颜阆见他不说话,就自己接了下去。
“……”前半句毛依檐默认,至于后半句,“……陛下,六部还挺缺人的。”
“是吗?”颜阆翻眼睛回忆了一番,“每部留一个能管事的就行了,要那么多干什么?一次次换也不嫌烦。”
颜阆这话虽说有几分置气的意思,却也不无道理。
“本就是半道上建起来的朝堂,若无太师亲力亲为,就仗着六部那几位会闹事的胡作非为,还撑得到今天?”
几句话下来,颜阆明显感到有些疲累,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的涌上心头,方才专注批折子的心思随着他没好气掷到案上的朱笔一道被抛掉了。
“不看了。来来去去反反复复的,翻不出花来。”颜阆道,“歇会儿吧,太师,茶都凉了。”
毛依檐没反对,颜阆就让人换了新茶上来。
“你瞧瞧这寝宫,哪还有个寝宫的样子?”颜阆趁着休息时间打量着被各式文书堆满的惜夜宫内部。临时加增的书案占了大半空间,地板,甚至床榻四个角上都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公文。
“这个季节本来就忙,选士、围猎、各司考核、税收、冬季屯粮;更兼夏天旱灾疫情,工部又不安生……”毛依檐轻叹,“还不是陛下让人把东西都搬过来的?我说放在晏河殿里就好,陛下又不情愿。”
“这是我不情愿的问题吗?你看看你,若放在前面,还能有时间睡觉吗?还是准备直接在晏河殿里打地铺?”颜阆笑他勤劳,自己却无意识地揉着额角两边的太阳穴。
“……这也不好。万一让各位大人们知道自己呈上了的文书被堆到了这儿,保不齐要大闹上几天呢。”毛依檐说。
“啧,”颜阆咂了声嘴,“那要不还是搬回去?”
毛依檐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是没问题啊,就怕太师吃不消,”
小皇帝养足了精神,嘴上就不饶人,
“晏河殿的地板又冷又硬,太师会不舒服。”
毛依檐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急忙把眼睛移到面前的公文里,不再理他。
“好啦,逗你的,”颜阆从旁拿过一匹小毯子,走到毛依檐身后,弯下身子将小毯摊开披在他背上,“入秋了,天冷。晏河殿不烧炭火,地方又大,你忙起来就不知道时辰,容易着凉。”
毛依檐伸手拉住毯子一角,不让它顺着后背滑下去,又往身前扯了扯。而后他抬起头来,刚好对上颜阆的墨色双瞳。
“颜阆……”他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颜阆啊。”
“哎,在呢。”
“天黑了。”
毛依檐看着屋外西沉的斜阳,想着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了。
“嗯,”颜阆从后面搂着他,把下颌靠在他发顶轻轻滑蹭,“天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