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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一百零一 移柳 “你就没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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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型马车驶入国都城门,车内坐着一位青衣书生,袖口上纹着两枝别致窄叶。
车前的仆役向守城官兵递交了文书,青衣书生将车帘挑起一角:“劳驾,请问安平路往哪边走?”
守城的官兵刚查验好文书,见这书生温文尔雅,像是要进京应试;却冷不防又听他问及安平路,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人:
“过了这条主街左拐走二里路,再往右就能瞧见了。挺好找的,那街上挂了许多红灯笼。”
官兵将文书递回,在那书生道谢的当口瞥见他佩在腰间的一样饰物,忽然一怔。
“公、公子可是尹——”
“嘘。”青衣书生将食指抵在唇上,“先考遗物罢了;难得今日还能在此遇到故人。”说着,他要下车与那官兵见礼。官兵连忙止住了他,退后让马车进城,又朝着那书生的背影拱手行一大礼。
“……这谁啊?”另一个官兵吹着口哨转悠过来,“你还认识书生?”
前头那守城官兵啐了他一口:“你瞎啊!恩公之子都不认识了?!”
另一人反应了一会儿,才瞪着眼睛恍然大悟:“恩公后人?当真还在世上!”
前头那人作势要打他,这人躲过一掌,转念又道:“那小子离京时才多大!还没我一半高!这么些年了,就打个照面我哪认得到!哎,你别老打我啊!”
青衣书生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欣赏殷城如今的繁荣景象。
“公、公子——”车前的仆役等马车远离了城门,才小声回头问他,“您这样大张旗鼓地问那个地方……是不是不大好?”
书生无波无澜地睨了他一眼,声音如山涧泠泉:“一会儿见到小姐,你也这么问她?”
仆役忙低头噤了声。
那书生却兀自轻叹一声:“到底是我无能,才让她受了这些年的苦。”
仆役听了,没忍住又来劝他:“公子您别这么说。小姐来书里不都说了嘛,晴嫂待她很好,如今那楼又有燕王与当今陛下一同护着……”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
青衣书生轻飘飘落下一句,再无多话。
一路上青衣书生又停了两次车问路,才在沿路居民奇怪的眼神里找到了传说中挂红灯笼的安平路。
“请问——”
“公子!”那书生刚又要开口,仆役急忙指着前面的一座顶顶豪华的曲楼,“是那个吧!小姐说门楼上有绿琉璃的!”
书生转过头来,才看见那标志性的绿璃瓦:
“是了。”
两枝透蓝窄叶翩跹落地,循着人流进到楼中。那书生只是抬眼观察着楼中的一人一物,并未出声。起先晴嫂也没注意到他,姑娘们见这人穿着不俗,看着却脸生,一时也没敢擅动,才提醒晴嫂看过去。
晴嫂才扫了一眼他袖口的纹样,就大惊,叫了面前一个姑娘来:“小雪,上楼找你诗诗姐,叫她打扮打扮;她家里人来了。”
“啊?”小雪姑娘也很是惊讶,“诗诗姐家里人?”
“叫你去你就去,快点,别问了。”晴嫂把她打发走,才又挤过人群,找到孤身缩在角落里的青衣书生,
“柳公子——妾身是冯晴氏。公子请随妾身来。”
“原来夫人便是晴嫂,”那被唤作柳公子的书生回了一礼,“多谢夫人这些年照顾舍妹。”
“哎呦公子千万别这么叫,折煞妾身了。”晴嫂哪受得起他这一拜,“公子可是来找诗诗的?妾身差人让她打扮去了,一会儿就过来。公子先坐,喝些什么?茶酒都有。”
“劳烦了,清茶就好。”
晴嫂给他安排了一间雅室,安静无人。一刻钟后,屋顶上暗门轻启,降下一乘木梯,淡绿裙裾从梯子顶端出现,带着似有若无的盈袖暗香,拂过整条长阶。
“兄长?”
柳宜襄听得这一声轻唤,蓦地回过头来。淡绿身影猛地撞入眼帘,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都长这么高了。”
半晌,他只会说这一句。
柳诗诗倒是很快地收拾好了情绪,笑他:“兄长也是,比从前……高了好些。”
她从木梯上走下来,一直走到柳宜襄面前。
“……好久不见。”
美人笑盈盈地说着,眼睛里却悬着水花。她从柳宜襄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也打量着身前这个与她面容有着几分相似的俊秀书生。
柳宜襄这时想起的却是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分别时灰头土脸、狼狈不已的,如今也长成了一枝灵动的出水芙蓉。他已能从之前往来的书信里隐约知晓柳诗诗如今性情,却还害怕万一见了面她会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大哭。
她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反倒是突然到访的他自己,像个外人。
“傻站着干什么?晴嫂不是给你倒了茶么?”柳诗诗重又笑起来,带着他在矮几前坐下,“还是想吃果盘?我让她们去取。”
柳宜襄没有客气,这才找回了一点自在。
“今年春天兄长就说要来,我便备了好些东西;谁想兄长说话不算数,叫我好等。”柳诗诗佯装嗔怪道。
柳宜襄呷了口茶:“确实是春天就打算动身的。你也知道,废太子身殒,我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回来;”似乎又勾起了某些回忆,他停顿一下,才继续,“后来不巧义父着了风,生了场大病,两位义兄又都不在襄地,便耽搁了。上月柏仁兄归家,义父也见好了,我这才终于动身过来。”
柳诗诗听他叙说,不免也有些担心:“伯父身子不好?”
“现下已经无事了,只是大夫吩咐要安心静养,不可太过操劳。”柳宜襄道,“都是旧年落下的病根。”
柳诗诗略微放心,点一点头,又问他:“下月十九便是秋试,兄长这时候进京,可是也想应试?”
柳宜襄沉吟片刻:“首先是来看你,应试只是顺便。能中便罢了,中不了——”他从身后把一架七弦琴挪出来,“我就在你这儿谋个伴曲的差事过活。”
柳诗诗不禁嗤笑出声:“做哥哥的还要靠妹子养活?我们这儿可是殷城里一等一的曲楼乐坊,公子这琴艺……可还过得了关?”
“你莫要以从前之事度人了;不然小生先弹一曲,姑娘听听还能入耳否?”
柳宜襄笑拨琴弦,指尖微动,指下七弦泠泠起响。
燕王颜訚在府里闷得慌,正准备收拾收拾出去走走,叫人传了个信到清阕楼,对方却没有回复。
“今日是什么贵客,又点了诗诗?”颜訚拨弄着手里的木柄扇子,半眯着眼睛发问。
“小的已让人去问了,估摸着这会儿也该有答复了。”下人答道。
不一会儿便有人来报:“王爷,听那儿的姑娘说是今日来了一位柳姑娘的家里人,柳姑娘不得闲呢。”
“家里人?”颜訚蹙着眉头思量片刻,扇子都被不自觉地合了起来,“可是一位年轻公子,衣服上绣着柳叶纹样,腰间别着一只银制镈钟装饰?”
下人顾不上惊讶:“正是!”
“襄城柳家。”颜訚轻声确认道,“柳宜襄回来了。”
职位略高的那家仆打发小卒下去,低声问颜訚:“王爷,柳姑娘的姓氏不是后来改的么……怎么家里人也是姓柳?”
颜訚瞄他一眼,冷笑几声:“你就没听出来,柳宜襄这个名字,显然也是假的么?”
家仆脑中转了个弯,总算是明白了。
“所以他不是襄城柳家的嫡系公子?”
“自然不是。”颜訚道,“当年尹将军造太子门人构陷,尹家两个孩子为避灾祸被他送出了城,几番周折又相隔两地数年。柳宜襄改名换姓养在柳家,成了柳同知的义子;诗诗则阴差阳错被我带进京来。如今颜璋一死,他总算是熬出了头;也真不容易。”
家仆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那王爷今日还去清阕楼么?”
“不去了,”颜訚打了个呵欠,没精打采地准备进屋,“他们兄妹这些年没见,让他们好好叙叙旧。我去做什么。”
家仆应了一声,就要替颜訚开门,忽然院外又有人来报。
“怎么了今天?这么热闹。”颜訚有些乏了。
“回王爷,是永昌王来了。”
听到“永昌王”三个字,颜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瞬。
“好好的他又来做什么。和本王一样闲着无聊?”
“那……小的去告诉永昌王,王爷乏了,不见客。”
“算了,”颜訚略一思索,又道,“让他进来吧,横竖也是无事。”
“哎。”
琴音渐弱,柳宜襄抚定琴弦,笑着抬起头问坐在对案的柳诗诗:
“小生拙技,姑娘听着如何?”
柳诗诗端着茶盏,故作庄重地点头:“尚可。”
“仅是尚可?”柳宜襄不满道,“罢了,不与你玩笑。先前你说是燕王带你回的京,如今也是他管着这楼中诸事——我可要上门拜谢?”
柳诗诗敛了面上轻浅笑容,正色答:“自然要的。只是兄长初来乍到,有好些事情都不分明;我一一说与你听,你记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