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成为神明那一天》迩娅

4、青梅（下） 珍惜现在，

　　除了母亲的忌日，他再也没有回过自己故乡那样的小村庄。

　　第四年母亲的忌日，迦勒与前两年一样将一束白色康乃馨放在母亲的坟墓前。九岁的他个子已经长高了一些，也因为在索卡贝尔被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千金缠着对练，胳膊上也有些许肌肉。

　　只是，今年母亲的坟前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以防止他逃跑的名义跟着他来的任性大小姐艾拉尼娅，跟前两年一样站在他的附近。大概看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好像有人来祭奠过。”

　　其实不用她提醒，迦勒也注意到了。母亲的坟前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月光石的项链。

　　“我知道。”

　　他知道是那个男人，但是他至今都无法解开那时候的心结。迦勒站起身子，风吹着他的碎发和领巾，蒲空英随空飘扬。艾拉站在他的身边，十岁的她个子明显比自己高出一截，及腰的长发随着风飘到了迦勒的眼前，她背着手，一言不发，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天。

　　“我们走吧。”

　　“哦。”

　　坐在绿皮火车的车厢里，迦勒与艾拉就这般面对面坐着。艾拉托着腮看着窗外，没有一点想要与他开口搭话的意思。

　　迦勒沉默了半晌，许是觉得这样的气氛更加尴尬，才率先开口：“怎么了？”

　　艾拉的神情与她的言行举止都表现出她在生闷气，或者在烦恼着些什么。

　　艾拉咬着下唇，看起来很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真实心情。听到这话，她才偏了偏头：“没什么。”

　　既然都这么说了，迦勒也不太想追问。这样子，哪怕跟以前见面就吵架也差到远了，但是迦勒属实不太想捉摸这阴晴不定大小姐的脾气，索性就随她去了。

　　“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艾拉迟疑了很久，大概也在想着如何措辞，“虽然你现在还是个剑术废柴加小矮子，但我觉得你完全有资格让你父亲骄傲了。”

　　她似乎不太情愿用最后一句话诠释，但实在踌躇很久找不到更好的措辞，迦勒只觉得这又好笑又好气。

　　哪怕是相处不到三年的艾拉，他也不太希望她插手管自己的事情。

　　“没有必要，我也不需要让他骄傲。”

　　迦勒随口搪塞过去，感觉那双索卡贝尔贵族特有的翠松石般的眸子怒瞪着自己，只好改口道，“难道你努力练习剑术是为了让你父亲骄傲？”

　　他其实想说的是父母亲，却突然想起他在索卡贝尔家借住两年多都没有见过索卡贝尔领主夫人，只得匆匆改口。

　　没有见过，也没有看到他们有人去提过。

　　“那是自然。”

　　艾拉丝毫不掩饰这样的骄傲。

　　“那不仅为了父亲的骄傲，更是为了索卡贝尔家的骄傲，这是我身为索卡贝尔家长女的责任。”

　　她像个小大人一般一本正经地说道，还挺了挺平板的胸口。

　　但是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了下去。

　　“可是我不论怎么做父亲都没有夸过我，也没有对我笑过，除了你。”

　　话语中充满了浓浓的落寞。

　　艾拉很强，这得到过她的老师，莱尔护卫骑士长的认可。剑术天才，在索卡贝尔及其周边区都有着这样的称号。

　　平心而论，迦勒打不过她。

　　如果不是跟她相处久了，迦勒也不会知道这样强大的她竟然会怕鬼，还会像其他普通小女孩一样害怕虫子。

　　甚至于因为怕打雷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读书时候因为想偷懒而藏起来。

　　也比如她，也会因为没有得到父亲的偏爱而有着现在心情极为郁闷的时候。

　　“我不想见我的父亲。”

　　迦勒换了个口吻说道，“如果他没有抛弃我和妈妈，妈妈就不会死了。”

　　“但他很爱你妈妈吧。”

　　艾拉想都没想就这样说道。

　　“可我的父母不一样。 ”

　　这是迦勒第一次听到关于艾拉母亲的事情。

　　“我的母亲是伽木战斗民族的公主，他们民族被父亲率领的军队打败，母亲是那场战争的胜利品。”

　　“所以她的使命便是为索卡贝尔家生下强大的孩子，然后连死去都不会有人在意，也无人祭奠。”

　　艾拉漫不经心地开口，摇晃着面前的红茶，虽然这样说着如此悲哀的话，却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反而是嘲弄一般：“所以我不会成为母亲那样的人，我要骄傲地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像她一样垂头丧气郁郁而终。 ”

　　“从我的角度，既然你父亲抛下了你，你就该让他知道他抛下你是多大的错误。”

　　“或许吧。”迦勒扭过头去，一时思绪万分，“但我还是不想见他。”

　　艾拉没有应话，也许是对迦勒他感到无比的失望吧。

　　这个事情很快就过去了，艾拉就像没有说过那些话一般。就像往常一样，早上练剑，下午读书写字（艾拉还如以前一样逃课，有时甚至躲在马厩后的柴草房内），晚上艾拉晚上依旧还跑过来打扰他学习魔法。

　　只是迦勒却悄悄将艾拉说得那番话记了下来。

　　艾伯特伯爵为了他找了个长相清秀却性格十分粗暴的女性魔导士作为他的魔法老师。就连艾拉都争不过她的那一种，随着对魔法阵越来越多的了解，两年后，十一岁的迦勒终于完成了魔法学习的考核，获得魔导士的资质。

　　但是，

　　想要复活自己母亲的欲望也越来越大。

　　也是因此，他在藏书塔最深处翻到了一本厚厚的禁书，开始尝试着制作出完成这样的魔法阵。

　　有着索卡贝尔家的资助，以及十二岁便参与魔物讨伐的天才剑姬，迦勒很轻松地取得了所必须的，对于一般人可能有些困难的必需品。以及，他留下的母亲一缕长发。

　　谁也不曾想过那会是一场噩梦。

　　“吾乃真神是也。”

　　“区区人类，连点代价都不愿意去付，真实贪婪弱小的生物啊。”

　　灵魂的撕裂，不断钻进他大脑的跟碎片一般的知识，他痛苦地捂住头部，却仍然阻止不了大量的知识钻进他的大脑皮层。

　　“你的代价，不如就是你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吧。 ”

　　这是迦勒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迦勒，迦勒。”

　　是在做梦吗。迦勒迷迷茫茫地梦呓着，看着自己母亲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挽回。

　　接着母亲一同离开的，确是一个陌生的，身材高挑清瘦的黑发女子。

　　“快醒醒，迦勒。”

　　女孩子的哭腔声尖锐又刺耳，同时包含了满满的惊恐情绪，迦勒猛地睁开眼睛，落入眼眸正好是女孩翠绿色惊恐的双瞳。

　　“你终于醒了。”

　　女孩没有出声，只是眼中的惊恐终于变得舒心下来。她坐回了床边，吩咐一旁的女仆去喊医生过来。

　　“我。。”迦勒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极其沙哑，他努力撑着手臂让半个身子起来，从头到脚的无力感却不得不终止这样的行为，“怎么了。”

　　艾拉吸了吸鼻子，这时候迦勒才意识到艾拉哭了这件事实。他想起藏书塔的事情，更觉灵魂深处一阵发寒，害怕恐惧的感觉再次从心底席卷而来。

　　“魔法阵，失败了吗。。”

　　迦勒喃喃地说道，“应该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这样他依旧免不了很沮丧。

　　艾拉呜咽着扭过头去，是迦勒很少见到的哭哭啼啼的模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说那些事情，只要不告诉你藏书塔有些封禁的东西，你就不会尝试用这样的方法了。”

　　艾拉把罪责全部归咎于自己身上，这让迦勒有点哭笑不得。不过看到艾拉这样的反应，迦勒心里的不好受这才好了几分。

　　“没什么的，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去找这种方法的。”迦勒低声解释道，他的大脑依旧隐隐作疼，“魔法阵怎么样了。”

　　艾拉咬着下唇，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将事实说出口，然后摇了摇头。

　　“父亲解决的。。那个，听父亲说，你好像没有失败。。。。”

　　好像这个魔法阵，本身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没有失败，这是什么意思。”迦勒喃喃道，还是有些不太理解这样的说法，但是艾拉又是一脸为难不能理解的表情，迦勒只好吞下要说出口的话，改用了道歉的方式。

　　“抱歉，让你和艾伯特叔父担心了。”

　　“那，那倒也没什么。”艾拉结结巴巴地说，自己也在思量着措辞，“我我依旧不能理解你想要复活母亲的心情，但是我，我认为吧。生与死，这种尊严，不是我们所能侵犯的。”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继续用这样的方法，这样危险的方式去复活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但我认为死人有死人的尊严，从复活那一个想法起，我们就在侵犯他死去的尊严。”

　　蛤。

　　尊严？

　　迦勒不太理解那样生硬却对于艾拉而言比生命还要尊贵的东西，在他的眼里，只有好好活着跟身边的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太拘泥于过去的话，我和艾尔都会很担心的。你昏迷的这几天，艾尔不吃不喝的看着可吓人了。”

　　“抱歉。”

　　“比起拘泥于过去，不如珍惜眼前人吧。”艾拉迟疑了片刻，“因为现在不珍惜的话，失去了又会很难过，不就成为一种轮回了吗。”艾拉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的夹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这是在现场找到的。”

　　迦勒愣了一下，轻轻接了过去，这个东西。

　　他最珍惜的母亲留给他的护身符，竟然还在吗。

　　他原本以为魔法阵练成的时候把这个作为祭品，早就该失去的东西。。。

　　迦勒露出了艾拉从未见过的笑容，低声说道：“谢谢你，艾拉尼娅。”

　　尽管一时很难做到，但也就试试看吧，怎样去珍惜当下，或者对未来抱有怎样的期望。

　　只有这些，迦勒才是现在的迦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