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棉睡衣》顾斯洛

2、2

　　小学毕业之后，我考上了省重点中学，而赵亚飞被分配到了一所垃圾学校。无奈的是，两所学校相距不远，很多同学上下学都走同一条大路。我们自然看不起那些吊儿郎当的小混混，而他们也被我们的所谓“清高”惹得毛焦火辣。于是两所学校的学生经常互挑事端，吵架或者打架。虽然少年血气方刚，但毕竟我们都是些会读书的斯文孩子，相比起来打架吃亏，再加上校长一顿禁令，不准跟他们有所牵扯，像□□一样闹哄哄的群架事件这才稍作消停。可是我的父母依然有些不放心，虽然我并没有参与其中，但每次路过那个路段，也都有些提心吊胆。于是又不得不提到那个讨厌的赵亚飞。

　　过了十三岁，我的个子突然往上窜了一窜，身边的女伴们也和小学时不一样了，大家对沙包和跳橡皮筋渐渐失去了兴趣，转而热衷于讨论明星的八卦和读一些文诌诌的言情小说。那时自己感觉好极了，好象已经摆脱了小孩的头衔，全然成长为少女。哈，少女，多么美好的称呼。至于赵亚飞，他仍然住在我家隔壁，他爸的脾气也收敛了很多。我原以为上了中学，他就不会再在我的世界里出现，最多最多，在过道上碰到而已。没想到他依然三五不时地来我家蹭饭，知道我父母的担心之后，竟然自告奋勇地开始在半路上等着我。

　　我当然不愿和他有什么牵扯，何况我本来也是和女伴们一起回家的，于是对他提供的保护视而不见。经常是一群女孩们唧唧喳喳地在前面笑闹，后面默默跟着一个不修边幅的精瘦的男孩。女伴们都说赵亚飞在那个垃圾学校里很能打架，又问我是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因此我更加对他的陪伴产生抵触感。

　　有时候轮到我做清洁，女伴们就会提前先走，而赵亚飞也还是在路口的地方等着我。好几次都是这样。我曾经故意拖延时间，提前打电话给父母说会晚回家，然后留在教室做作业，待到天都黑了才磨磨蹭蹭地出来，他也居然还等在那里。

　　他看见我的时候好象并没有任何怨气，反而有些高兴的样子说：“来啦？”然后跨上自行车，等我骑到他身边的时候才用脚一蹬，小心翼翼地跟我保持水平。我扭头瞧他，发现他也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明黄的路灯下，我突然觉得他的脸显得很和善很温暖。

　　我难得见到赵亚飞笑，只记得他挨打时那种凶狠的样子。现在他这样友善地对待我，不知道那个恶狠狠的他是在什么时候悄悄消失的，我突然就为我那些心机而觉得有些愧疚了。这股愧疚感消失于当晚他在我家大碗吃肉的时候，让我觉得他吃得这么多，送我回家也不过是种回报罢了。我爸看着赵亚飞吃饭的样子倒是感到颇为有趣，因此还贡献了一个知青时期他一个人吃了一钵米饭加一钵馒头的故事，还不忘用手笔划：“一个钵有这么大！”

　　赵亚飞大概以为和我的紧张关系有所缓解，于是在和我一起回家时也说一些他认为的趣事。我想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被父亲打骂的关系，赵亚飞特别会察言观色。比如他在说足球如何如何的时候，我只要流露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无论他说得多么兴高采烈都会停止，又立刻拣另一个话题。常常是他在一边说，我在一边想，以前那个愤怒的赵亚飞是如何消失掉了的，剩下的这个变成个巴结鬼，并且个子还比我矮。相比起来，我宁愿要以前那个赵亚飞，那个他比较冷酷。那时候电视在播《灌蓝高手》，我是流川枫的死忠。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被我嫌弃的巴结鬼赵亚飞原来也有人喜欢。

　　当然我很快就被通知到了。重点中学也有所谓的小混混。某个课间，我们班上一个男生突然走过来对我说：“顾斯洛，你，你放学的时候换一条路回家吧。”我莫名其妙极了，联合女伴们一起拦住他，他被我们堵得脸都红了，这才透露：“有人要教训你……就等在你回家的路上。”我听了也有些害怕，放学时就真的换了方向，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家，所幸一路都没有什么异常。那天晚上很晚了，突然接到赵亚飞的电话。

　　他在那头很紧张地问：“你没什么事吧？”

　　我却答非所问地说：“你不是在隔壁吗，干吗还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才直觉有人要“教训”我的事跟赵亚飞有关。

　　第二天晚上听到了久违的赵亚飞他爸的咆哮声，第三天看到了鼻青脸肿的赵亚飞。

　　实情是后来我向我们班上的那个男生打听出来的。原来有个小太妹看上了赵亚飞，却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我是赵亚飞的“女朋友”，于是心怀妒忌，找了一帮小混混扬言要收拾我，就等在我回家的路上。很幸运地，我人生中第一次和小混混打交道就这样被我避开了。而赵亚飞知道后却把其中一个小混混给揍得破了头，最后闹得报了警。所以回家以后又被他爸给揍了一顿。

　　庆幸的是那小太妹再也没找过我麻烦。可是对于赵亚飞，我的内心真是复杂得要命。想到他青一块紫一块的狼狈样子，我竟开始心疼起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也打了电话给他，尽管他就在隔壁。

　　他接起电话刚说了句：“喂？”我的眼泪就开始刷刷往下掉，天知道我为什么要哭呢。赵亚飞也吓住了，靶心不对的瞎哄了好半天才算完事。

　　从此以后我再见赵亚飞，心里就生出些异样的感觉来。恰好时逢圣诞节，那时候我们都流行写个卡片什么的送给同学，于是我也精心选了一张卡片，算好日子，提前三天寄给了他，希望他能在圣诞当天收到。我向来就是个胆小的人，也不敢乱写什么，只说祝他圣诞快乐，末了写“你的朋友：顾斯洛”。写“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让我很心慌了，卡片寄出去以后我每天都在忐忑不安地观察赵亚飞的反应，他却一如往常和我一起上下学，没有任何变化。直到我收到他回给我的贺卡，上面竟然写了“喜欢”“想念”之类。我的脑袋轰一下就炸了，一时间卡片摊在手上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恍恍惚惚捱到了放学的时候，赵亚飞竟然跑到我们学校门口来等我。我想我的脸一定红得不成样子，又害羞得要命。他很明了地狡猾地笑着，依然和我并肩回家。我们一路上都没有再提卡片的事，也许是我们都拼命在害羞的缘故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知道现在赵亚飞这样算不算是我的男朋友，但那种有点奇怪的，单纯的，和情欲完全无关的，又兴奋，又害羞，又激动，还有点害怕的少女情怀，令我一生都难以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