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棉睡衣》顾斯洛

3、3 我们有时也

　　我们有时也会很正经地聊到将来。我问过他，想考哪所高中。他说要考来我的学校，我一面笑他自不量力，又一面鼓励他如果现在开始好好学习，也许还有希望。其实赵亚飞人很聪明，就是从小有太多原本不需要他担心的事情影响了他，所以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段时间我因为要肩负督导他学习的重任，连我自己也更认真起来。我们两个有时候凑在我家写作业，我爸总是在路过的时候顺手摸一把赵亚飞的头，然后说“多好俩孩子”。因为有了学习的幌子，又似乎得到了我父母的暗许，我们两个就明目张胆地每晚腻在一起，当然主要内容还是学习。

　　女为悦己者容果然是世间真理，自从心里有了个赵亚飞，十四岁的我就开始变得臭美起来。我的妈妈心灵手巧，我向来就有比别的女孩多的衣服和裙子，花样也和外面卖的不一样。都说从母亲身上可以看到女儿的将来，这话不假，我也早就可以灵活地使用我家那台缝纫机了。可是，现在却像是做贼一样。放学后我总是趁着爸爸妈妈还没下班的工夫提早一步到家，然后把我的衣服偷偷地收了收腰，穿起来倒也像模像样。这给我增加了许多信心，后来又偷着把裤子也改了，紧蹦蹦地贴在大腿上，秀出结实美好的曲线。可惜那条裤子没敢穿几次，因为看到我妈妈探究的目光，我心里扑腾乱跳，觉得我那赤裸裸的目的就要被妈妈发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着实令人羞愧。我妈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说：“那条裤子绷在腿上，捂得全是汗，你不热么？”于是我就不敢再穿了。

　　赵亚飞很摸得出我的这些脾性。他竟然能分辨得出我的衣服前后的差异，又或者我换了新的发箍，然后向我投来深情的目光，一连数次。那时候的我对他这些眉来眼去似乎了然于心，表面又矜持又骄傲，心里觉得我这招高明得不得了，仿佛一个懂得风情的成熟女子。后来我才觉得，这些花俏的小花招原来就藏在女孩们的骨子里，她们天生在浪漫的方面比男孩高明许多。

　　初三那年，赵亚飞跑来跟我说，他们学校组织看电影，问我去不去。我心里有些不愿意和他们学校的人混在一起，可当着他的面也不好明说，就问：“我也不是你们学校的人，怎么进得去？”他却保证说：“电影院那么黑，谁看得见，那天我们学校包场，查票的只要看你是学生就会放你进去的。”

　　那天看的是《黄河绝恋》，勉强也算爱国主义教育的一种。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宁静沉入河底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突然感觉赵亚飞的身体蟋蟋嗦嗦的靠过来，然后用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正在难过，被他一握，紧张得要命，根本不敢看他，只能僵硬地盯着大屏幕，哭也忘了哭。他这招到是具有止哭的功效。等到散场的时候，我的整条胳膊都麻木了，手心里全是汗。

　　看完电影他送我回家。那条我们走过无数次的路，今天显得特别的漫长。他依然握着我的手，我在他身后半步的样子，和自己玩闭上眼睛被他牵着走的游戏。一开始我总是担心脚下，每隔三秒钟就会偷睁一下眼睛。他笑我耍无赖，又说：“你把眼睛闭好，跟着我说的就行了。”于是我又重新闭上眼睛。他的指引真的十分细致，他说：“再三步就要下台阶咯。”然后果真就是三步，计算得特别准确。后来我们常常玩这个游戏，我只用闭上眼享受整个人快要挂到他的身上的亲密，完全不需要担心是否会摔到，或者踩到任何不明物体。我那时被他牵着走，终于克服不再睁眼偷瞄的时候，心中觉得，我是跟着他走的，我可以信任他，为了他我再所不惜。呵呵，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想得这么大义凛然，或许是受了电影影响的缘故吧。

　　快进大院的时候我急于抽回自己的手，生怕被熟人看到，再传到我父母的耳朵里，可他却执意不肯松开。那时候是晚上，好多人都出来院里遛弯。于是我被他牵着从无数大爷大妈面前经过，还得不停地问好，诡异得不行。好在那时候大爷大妈都比较单纯，在他们眼里可能觉得我们两个只是背着小书包手牵手一起放学的好朋友。

　　终于到了楼道里，我才长吁了一口气。刚要迈步上楼，他在我身后站着没动，“诶”了一声，一把把我拽了回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被他拽住有些奇怪，就回头看他。刚好对上他的眼睛，顿时又尴尬得不行。从什么时候起他比我高了这么多了呢？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灯又灭了。黑暗中他慢慢地向我靠近。我把手拳在一团，指甲都陷进了手心。我感觉得到他俯下身来，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心噔噔地要从喉咙里窜出来了。我直觉有些事情要发生，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没有时间给我思考那么多，只觉得我虽然紧张，却也不想闪避。当他的脸几乎要碰到我的脸的时候，我感觉他犹豫了一下。我们登时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我可以感到脸上的汗毛擦过我皮肤的触感，那一刻我的血都要倒流了。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离开了我的脸，末了才说：“回家吧。”我心底似乎有些失望，但更多的还是把提着的心放下了，挺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跟着他上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