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棉睡衣》顾斯洛

1、1 九十年代初

　　九十年代初的时候，生活在急剧变化着，孩子们已经悄悄开始变得早熟起来，体现之一就是班里出现了赵亚飞是我男朋友这样的传闻，因为他放学是和我一起回家的。

　　当好朋友把这个炙手可热的小道消息迅速传播给我的时候，我脑子里立刻跳出赵亚飞那个留着小平头，一身土气，又横眉怒目，一脸倔强的样子，怎么也不能把他和“男朋友”联系起来，更生不出什么羞涩，反而觉得像是受到了侮辱，并且非常担心这不实的传言会流落到师长，甚至我父母的耳朵里。可怜我那时也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根本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再加上性格有些内向，也不敢当着全班正面澄清，于是我悄悄从心底对赵亚飞生出一股恨意，因他使我蒙羞。

　　记得某个平常的傍晚，我们一家人在吃晚饭，而隔壁则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的桌椅相撞的声音，不用猜都知道是赵亚飞他爸在揍赵亚飞。这似乎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我的父母都是心地善良的人，此刻都停下筷子，我爸忍不住站起来，说：“我过去看看吧？”于是我妈也跟着站了起来。

　　虽然赵亚飞和我是同班同学，但是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且不说我们女生很少和男生在一起玩，就说光是听到赵亚飞他爸打他的声音，我都对他退避三分了。我的父母几乎没有打过我，所以我以为，赵亚飞之所以常挨打是因为他不乖。

　　我的父母已经敲响了隔壁的门。我看到好几家邻居都开了门，出来站在过道里。我感到有些害怕，紧紧跟在我妈的身后。赵亚飞的奶奶很快打开门，老太太此时已经哭得有些接不上气了。我爸他们冲进去拉住满身酒气，满脸通红，像一头狮子一样在咆哮的赵亚飞爸爸。而我看见赵亚飞缩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他爸把鸡毛掸子都抽断了，但是赵亚飞连抽泣都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狠狠地瞪着他发疯的爸爸。

　　可能女孩子血液里天生就有母性的成分。我对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的赵亚飞突然产生了强大的同情心，毕竟他也是我的同班同学，于是我鼓足勇气，绕过他发狂的爸爸，想要去搀扶缩在墙角的赵亚飞。我完全没有料到我的好心换来的是他一个反手把我推了个跟头，跌坐在地上。

　　他近距离地坐在我跟前喘着气，蛮横，愤怒，倔强，有可怕的眼神，好象仇视所有人，可以杀死所有人。这就是我记忆里的赵亚飞。

　　但是从那天起我家桌上就多添了一副碗筷，因为赵奶奶怕赵亚飞被他爸打死，他性格又是这样，越不示弱，越激得他爸发毛。于是那个讨厌的赵亚飞就被留在了我家吃饭，做完作业以后才回家睡觉。所以同学们看到的所谓他和我一起回家，不过是一前一后走进同一个院子罢了。

　　现在想起来，赵亚飞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七几年厂里刚刚建起来的时候，从天津和上海调了好几拨技术人员来，他妈妈就是其中之一。据说他妈妈长得很漂亮，却始终不甘心留在成都，后来就跟着别人走了。他爸发酒疯的时候就会把气都撒在他身上。当然这些都是我长大以后才知道的，我曾暗自猜想，他爸也许觉得赵亚飞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才会对他下如此狠手。

　　但那时就是不喜欢这个又臭又硬的坏男孩。他自己的爸爸不喜欢他，他就跑来抢我的爸爸妈妈。比如晚饭时我妈妈就会挑最好的排骨放到赵亚飞的碗里。吃完饭有时他会帮我妈妈洗碗，因此举着冰棍守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的我就被比了下去。可是小孩子看动画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的每个朋友都是这样的。只有做作业的时候才是我最得意的时候，因为赵亚飞的成绩不好，几乎不会写任何的题目。看见他抓头挠腮，想看我的作业又不愿开口的样子我就高兴得要命，觉得总算报了动画片的仇。

　　日子就这样继续了一段时间。班里那不实的传闻非但没有被时间抹去，反而被渲染得绘声绘色，比如赵亚飞为我打了班上另外一个男生。放学的时候我看见赵亚飞在巷子口站着，于是我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质问：“你为什么要打某某某？！”也许我平时在班里表现得一贯的和善温顺，现在在他面前流露出张牙舞爪的样子，他多少有些惊讶，半天才说：“我看见他上课的时候拿圆珠笔在你背后衣服上戳……”一时间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那件被圆珠笔戳上印记的衬衫却再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