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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破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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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回到村姑那个只剩三分之一的家里,就见到处都是水浇浇乱糟糟的。
屋顶的破洞像狰狞的巨口,雨水肆无忌惮地灌入,在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溪,冲刷着泥地,裹挟着泥土和零碎的茅草。
残存的墙壁湿漉漉地渗着水珠,原本不多的家什——一张瘸腿的矮桌,几个歪倒的竹凳,一个倾倒的粗陶水缸,都浸泡在水洼里,上面还覆盖着被风掀起的茅草。
灶台边尤其狼藉,柴禾被打湿散落一地,锅盖掀翻在一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土味、海腥气和霉腐气。
两个人紧张地忙了好一阵,才捡出个像样的场面来。
韩思同挽起湿透的袖口,将那倾倒的水缸费力地扶正摆好,缸底积水溅了他一身。他毫不在意,又去挪动沉重的矮桌,试图找回它那根不知所踪的腿脚。
申喜妹则敏捷地清扫着积水,用一块破旧的葫芦瓢,一瓢一瓢吃力地将门边洼地的浑水舀到屋外。
她那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轮廓,但她动作不停,紧抿着唇,眼神专注而倔强。
随后,她又麻利地将散落浸泡的柴禾拢到相对干燥的墙角,拧干几件被雨水打透的旧衣裳,搭在唯一还算完好的窗棂上。
她踮起脚,将一件稍微厚实些的旧袄子,小心翼翼地挂在了灶台上方一根悬着的竹竿上,试图借一点灶火的余温将其烤干。
“公子,劳烦一下。”申喜妹招呼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非常清晰。她指向屋外那片在风雨中摇曳的竹林,“你去找些柴来烧。外面淋湿了不碍事,里面是干的就行。竹林下头背风的地方,兴许还有没浸透的枯枝。”她顿了顿,补充道,“小心脚下,泥滑。”
韩思同爽声答道:“好的,我这就去找。”他依言踏入渐弱的雨幕中,天色已向晚,灰蒙蒙一片。脚下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需格外留神。
竹林在风中呜咽,枝叶上残留的雨水簌簌落下,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弯着腰,仔细在凌乱的竹叶和倒伏的草丛中搜寻,避开那些明显浸透发黑的枝桠,专挑那些被上层枝叶或岩石遮挡、尚且干燥的枯枝。
不大一会儿,韩思同捡了好大一把柴回来放在地上,虽然肩头和后背又被淋湿了些,但他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欣然笑意,对着正在整理灶台的申喜妹道:“姑娘,我叫韩思同。风雪同路,也算缘分。”火光未起,屋内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亮,“你呢?”
“我叫申喜妹。”村姑一边介绍自己,一边熟练地从灶坑深处,扒开表面的灰烬,夹出几块尚有余温、闪着暗红光亮的炭块火种。她的动作麻利而小心,仿佛捧着珍贵的希望。“你喊我喜妹就行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此地特有的渔民口音,简单的名字却透着一股朴实的生命力。
韩思同应了一声“好”,便将捡回的干柴小心地一层层搁在火种上。先是细小的枯枝,再是稍粗的柴棍。他俯下身,轻轻地对着那微弱的红点吹气。气息悠长而稳定,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切。
起初,只有几缕细微的青烟不甘心地冒出,挣扎了几下又似要熄灭。他不气馁,调整着吹气的角度和力度,一丝不苟。
渐渐地,烟浓了起来,伴随着细小而欢快的“哔啵”声,一点明亮的橙黄从炭火深处蔓延开,贪婪地舔舐上一根细枝的边缘。
那一点微光迅速壮大,终于,“噗”的一声轻响,一朵小小的、跃动的火苗诞生了。它先是怯生生地摇晃,旋即变得活泼而坚定,顺着干柴的脉络向上攀爬、蔓延,将金黄与橙红的光芒慷慨地泼洒在昏暗的屋内。
火很快燃烧起来,烧得还相当的旺。火焰欢快地跳跃着,发出响亮的噼啪声,将潮湿阴冷的空气一寸寸逼退,也将残破小屋的每一个角落,连同墙上摇曳的巨大影子,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干燥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好闻的松脂和竹木燃烧的清香,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霉湿气,也驱走了几分压在心头的沉重。
两人身上的寒意被这暖意丝丝缕缕地抽走,湿透的衣衫开始冒出不易察觉的白色水汽。
他们将淋湿的草席和被盖也拿到火堆旁烘烤,潮湿的席面在火焰的烘烤下发出滋滋的微响,一股混合着水汽、稻草和阳光记忆的独特气息弥漫开来。
烤干了衣服、草席和被盖,身上终于有了暖意,腹中的饥饿感便再也无法忽视。
申喜妹站起身,指着屋后对韩思同道:“烦劳公子,再去屋后的菜园子里摘些菜来吧。不拘什么,看到能吃的嫩叶、瓜果摘些便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家里本还有些存粮海货,怕是叫这场风雨糟蹋得差不多了。”
韩思同点点头,再次踏入已完全黑透但雨势已停的夜色中。屋后的小菜园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也被风雨蹂躏得有些凌乱,但生命力依旧顽强。
他摸索着,摘了些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青翠的菜叶,几条嫩瓜,还有几根埋在湿泥里的白胖萝卜。
菜拿回来时,申喜妹已在灶前忙碌起来。她即开火做饭。动作熟练至极:舀水、洗菜、切菜。萝卜在她手下变成整齐的薄片,菜叶被迅速择净。她又从一个角落未被水完全波及的陶罐里,小心地舀出小半碗米淘洗起来。
接着,她又从灶台边一个悬着的竹篓里摸索出两条用盐简单腌制过、尚未被雨水泡烂的小咸鱼干。
小小的灶台很快重新焕发生机,锅铲碰撞声、油脂在锅里遇热发出的“滋滋”声、米汤翻滚的“咕嘟”声次第响起。
渔民勤劳,自给自足,蔬菜海鲜不缺。虽然简陋,但申喜妹手脚麻利,很快便将饭菜整治停当。
一碗热腾腾的菜粥,一盘清炒的时蔬,一条蒸得喷香的小咸鱼干,竟也摆满了那张勉强垫平的矮桌。
饭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的暖意,在这劫后余生的破屋里弥漫开来,构成一种奇异而珍贵的烟火气息。
饭菜足量,两人都沉默着,吃得很饱。热食下肚,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也带来一种疲惫后的踏实感。火光跳跃在两人安静的脸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遗憾的是直到把饭吃完,申喜妹的家人还是没有回来。
风每一次吹过竹林的呜呜声,都像一声拉长的叹息,让申喜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默默收拾着碗筷,动作无声,背脊却显得格外单薄而僵硬。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似乎也随着碗碟的洗净而破灭了。
这时候,天完完全全地黑了。雨已经停下,风还在呼呼地刮。狂暴的嘶吼变成了悠长而孤寂的呜咽,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残缺的屋顶,摇撼着脆弱的窗棂,仿佛在刻意提醒着这场灾难的余威。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屋外,只有屋中央那堆篝火,是这无边黑夜里唯一的岛屿,顽强地散发着光和热。
韩思同知道申喜妹心里难过,那是一种深沉的、无声的煎熬。她的沉默比哭泣更令人揪心。
他把门关好后,也不多话,只自顾认真地烧那堆火。他一根一根地添着柴,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种无言的守护。
红红的火焰驱散了黑暗,却无法赶走一个人内心的忧伤和惆怅。申喜妹默默地流着眼泪,那泪水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滚落,滴在粗糙的小板凳上,瞬间就被火边烘烤着的温热地面吸干了。
她坐着低头烤火,仿佛能从火焰中汲取一点点对抗寒夜和厄运的力量,又或许只是想把自己藏在这温暖的光晕里。烤着烤着,慢慢地,深深的疲惫和紧绷后的松懈,混合着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温柔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的头一点一点,终于抵挡不住倦意,小小的身子微微倾斜,轻轻地、沉沉地靠着那面潮湿的墙壁,悄然瞌睡了。
火光映着她犹带泪痕、却因沉睡而显得格外平静稚嫩的脸庞。
韩思同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少女蜷缩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脆弱。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睡熟,才极其轻缓地站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俯身,避开她湿漉漉的鬓角,双臂稳稳地穿过她的膝弯和肩背,将她抱到那张简陋的、铺着刚刚烘干尚有余温的草席和被盖的木板床上,动作近乎虔诚地将被角仔细为她掖好,一直盖到她下巴下面,确保她不会受凉。
做完这一切,他才舒了一口气,退回火堆旁坐下,继续耐心地烧那堆火。篝火的光芒在墙壁上跳跃,陪伴着屋内一个沉入梦乡的忧伤灵魂,和一个清醒守护的异乡过客。
如此一直待到天亮。屋外风声渐歇,黑暗一点点被天光稀释,唯有灶膛里的余烬,还闪烁着最后一点温暖的橘红,倔强地抵御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