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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农集屯渔姑申喜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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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由远而近,卷着白得瘆人的水舌,一拨一拨的,带着不祥的呜咽和狂躁的力,凶狠地往黝黑的礁石上扑。
每一次撞击都炸开惨白的浪花,碎玉般飞溅,又在轰隆隆的山响中颓然退却,留下湿滑的痕迹。
那声音沉闷又尖锐,搅动着咸腥的海风,如同无数潜藏于深渊的狰狞海妖,正朝着岸边那渺小、执着又失魂落魄的影子疯狂地张牙舞爪。
天色是铅块般的凝滞灰暗,压得人喘不过气,细密的雨丝并未停歇,让礁石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瑟瑟抖动,仿佛随时会被这狂暴的海天吞没。
“姑娘,下来吧,这里太危险了!”韩思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礁石临海的一侧陡峭湿滑,海浪几乎能舔舐到她的脚底。
风雨中,她像一株即将折断的芦苇,孤零零地钉在危崖,单薄的粗布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湿透的发辫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韩思同顾不得许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洼和湿沙奔过去,未及征得她同意,一把抓住她冰凉刺骨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扶地将她从那摇摇欲坠的死亡边缘拽离,拉回到相对安全的沙滩上。
“看你全身都湿透了,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要垮掉,会生大病的。”他喘着粗气,声音在海风的嘶吼中拔高,“快回去吧!风浪这么大,家里人该急疯了。”
村姑踉跄着立于沙滩之上,海水立刻漫过了她的足踝,她却浑然未觉。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拉着,失神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翻腾的、墨汁般的海面,仿佛魂魄已随那滔天巨浪而去。
她缓缓地、茫然地转过头,被雨水冲刷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是水,眼神直勾勾地穿透韩思同,投向一个虚无的远方:“家里人?我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的麻木:“大清早,天还好好的,我爹,我娘,还有我哥,他们说海货好,就驾着小船出海去了…谁知道,中午那会儿,天突然就翻了脸,墨黑的云砸下来,风呜呜地叫,雷在云中怒吼…”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们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我要在这里等着…看着他们回来…”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着她自己的心,也让韩思同心生恻隐。
韩思同的心猛地一沉。海上的风暴他是知道的,那般凶猛,到这时辰还未见归帆,十有八九…他不敢深想那可怕的结局。
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绝望的脸庞,泪水和雨水交织,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深不见底的哀恸。
这副失魂落魄、几近崩溃的样子,让他胸口一阵阵地发紧,泛起尖锐的疼。那些“节哀”、“凶多吉少”的实话,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刀,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韩思同咽下喉咙里的苦涩,充满关切道:“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瞧瞧这周围。”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个被风暴蹂躏过的渔村。目之所及,断橼残瓦随处可见,破碎的渔网挂在歪斜的棚架上,像招魂的幡:“你们村子里,很多屋子都遭了殃,你家…只怕也难逃这一劫。风虽然小了些,雨还没停透,这礁石上寒气太重。”
他顿了顿,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声音放得更缓:“不如…不如趁着天色还没全黑下来,咱们先回去看看?拾掇拾掇,坐在屋里等,总比在这风雨里淋着强。”
村姑像是被他的话从噩梦中唤醒了一丝神智。她终于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如梦方醒的困惑和警惕,细细地打量起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韩思同身形不算高大,但是精壮。他衣衫同样被雨水和海水濡湿,紧贴在身上,更显出几分落魄。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眼神里有种深藏的忧郁,却也有着此刻对她显而易见的担忧。
村姑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我没见过你喔。你怎么晓得来海边找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质朴而直接,“你和我家…是亲戚吗?我爹娘,还有我哥,都没提起过有你这么个亲戚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悲伤,此刻盛满了单纯的疑问。
听她问得如此质朴有趣,带着渔家人特有的淳厚和不设防,韩思同心中那沉重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在这残酷的风暴之后,这份未经世事污染的坦诚,显得格外珍贵。
“姑娘,我不是你家的亲戚。”他坦诚相告,声音低沉而平静,却掩不住那份漂泊的苍凉,“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故乡…回不去了,只能背井离乡,一路流浪,不知不觉就到了这海边。”
他没有说原因,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足以让人想象背后的坎坷。“四海漂泊,走到哪里,都一样罢了。”他补充道,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韩思同的话和他的神情,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村姑沉寂的心湖。她看着他同样湿透的、沾着泥沙的衣裤,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落寞与倦怠,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楚感蓦然涌上心头。
“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她心里默默地想着。自家遭遇了塌天大祸,爹娘兄长生死未卜,栖身的土屋也毁了大半,巨大的悲伤几乎将她压垮。然而,眼前这个同样在风雨中挣扎的陌生人,他的孤苦无依,竟奇异地触动了她善良的本性。
一种源自心底的、近乎本能的怜悯盖过了自身的剧痛。她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带上了一丝笨拙的暖意:“公子…我,我淋着大雨出门的时候,家里的三间土墙屋…已经被风掀倒了两间…只剩一间灶屋勉强立着,怕是也破得不成样子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他:“你…你现下也没个去处…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湿衣服裹在身上要害病的…你…你到我家里去,帮着我…搭把手,好歹清出个能落脚的地儿…再生堆火,烤烤衣裳…坐着…坐着等我爹他们回来。你看…这样可以吗?”
她的邀请自然而纯粹,没有算计,没有犹豫,在自身巨大的废墟之上,竟还试图为另一个漂泊的灵魂撑起一片小小的、遮雨的屋檐。
这一番话,像一道微弱却灼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击穿了韩思同心中那层厚厚的、用以抵御世间寒冷的冰壳。
他望着眼前这个满面凄惶,自身难保却还在同情他、向他伸出援手的渔家姑娘,喉咙猛地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意直冲眼眶。
他想说感激,想夸她的善良,想安慰她,想承诺些什么…然而所有的词汇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空洞。
巨大的感动和一种同样深切的悲伤交织在一起,让韩思同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望着她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红肿、却闪烁着人性最善良光芒的眼睛,只觉得鼻子发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只用劲地点了两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