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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处一室 ...

  •   由于悲伤和困倦,申喜妹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直到太阳射得屁股发烫了才醒来。
      阳光透过糊着纸的格子窗棱,肆无忌惮地泼洒在土炕上,那股灼热劲儿,像是要把人烙熟了一般,这才硬生生将她从沉溺的无梦之境里拽了出来。
      睁开眼,简陋的土屋被金灿灿的光线填满,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打着旋儿飞舞。昨夜汹涌的泪痕在脸颊上干涸,残留着盐粒的涩感,眼皮也沉甸甸地发肿,像坠着两颗小石子。
      她茫然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昨日的愁绪如同褪去的潮水,只留下疲惫过后的空白沙滩,但那份沉甸甸的悲伤似乎被一场酣眠暂时封印在了脏腑深处。回过神来,才发觉屋里早已空空荡荡。
      申喜妹心头蓦地一跳,慌忙掀开打着补丁的薄被,赤着脚就跳下了冰凉的泥土地面。
      清晨的微凉顺着脚底板往上爬,让她稍稍清醒了些。顾不上梳洗,也顾不上套上那件磨破了边的外衫,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申喜妹像只受惊的小鹿,几步就窜到了门口。
      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泥土、草叶和晨露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让她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随即又涌上一丝莫名的气恼。只见韩思同正背对着她,躬着身子,在院墙根下忙碌着。
      地上堆着从各处捡拾来的、大小不一的石块和半干的黄泥块。他先用粗粝的手掌抹平一小块泥地,再弯腰挑选一块相对方正的石块,小心翼翼地放在基座上,接着捧起湿泥仔细地填塞缝隙,动作特别熟练。汗水浸透了他背后的粗布褂子,深色的汗渍清晰可见,紧贴着起伏的脊梁骨。
      那堵被狂风掀塌了大半截的土坯墙,在他手下正一点点重新垒砌起来。
      “韩思同!”申喜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股子急切的埋怨,在静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响亮,“你咋回事嘛!砌墙这种力气活,咋不叫上我一起帮忙呢?看你眼睛红红的,昨晚肯定没合眼吧?”
      她叉着腰,几步走到他近前,明亮的目光扫过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韩思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手中的石块差点没掉落。他猛地直起身,转过身来,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他脸上,那憔悴疲惫的神色更是无处遁形。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在黝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泥痕,对着申喜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喜妹,你起床了。没事的,我不困。”他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昨晚上你做的饭菜实在太好了,油水足,滋味儿又香,我吃撑了,横竖睡不着嘛!这不正好,精神头旺着哩!”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甚至刻意挺了挺腰板,想让那份强撑的“精神”显得更可信些。
      说话间,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申喜妹身上。这一看,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仅仅一晚之差,昨日那个被愁云惨雾笼罩、没精打采如同霜打茄子的申喜妹,竟像是被晨露和阳光从头到脚彻底洗涤、滋养过了一般。
      虽然那双明澈如泉的大眼睛还残留着昨夜痛哭后的红肿,却丝毫掩盖不住她此刻焕发的神采。
      她的脸蛋儿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却自有动人的韵致:常年劳作的辛苦并未完全侵蚀那份天生的细腻,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健康温润的白皙,宛如刚剥壳的鲜嫩菱角;五官是恰到好处的端正清秀,线条柔和,眉眼弯弯,天然带着三分亲和。
      尤其此刻,她那头乌黑油亮、略显蓬松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洁。
      她弯弯的眉毛像初春刚抽出的柳叶,秀挺的小鼻子带着点儿倔强的弧度,嘴唇不再是昨日的苍白失血,而是恢复了暄红的饱满色泽,如同熟透的、轻轻一抿就能沁出汁液的樱桃。
      当她微微喘息或说话时,偶尔露出一排整齐细密的贝齿,闪烁着玉石般的微光。
      晨风拂过,单薄的衣衫贴着她年轻的身体,依稀勾勒出险峻陡峭的脊背线条,像一道起伏的山棱;胸前蕴藏着的蓬勃,如同峻岭孕育的丰饶;腰肢纤细平坦,到腰胯处又陡然圆润饱满起来,形成一道充满力量感的、鼓胀的翘臀弧线。整个身板挺直如拔节的青竹,充满了韧性与生机。
      这一夜休憩,仿佛重新点燃了她内在的生命之火,让她从一个绝望的泪人儿,蜕变成一个带着露珠般鲜活气息的俏丽佳人!
      韩思同的目光不自觉地粘在她身上,从她散乱却生机勃勃的发丝,到那双红肿却依旧明亮的眼眸,再到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鲜艳的红唇…
      他看得如此专注,浑忘了自己还没回答她的关切,甚至没留意她的新问题,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混合着惊艳、怜惜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里。
      申喜妹被他直勾勾、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脸颊一阵阵发烫,心口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飞快。那目光里没有轻浮,却有着太过直白的欣赏和一丝让她心慌意乱的探寻。
      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嗔怪地低下了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恼:“喂!看啥呢?有啥好看的嘛!问你话哩,你哑巴了?”那娇嗔的语气里,半是羞赧,半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异性如此凝视后悄然滋长的隐秘欢喜。
      这声带着薄怒的娇叱终于像一根针,戳破了韩思同眼前的迷障。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黝黑的脸膛瞬间胀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后面。
      他慌忙收回目光,无处安放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沾着的泥巴,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她,嘴里发出几声尴尬的干笑:“哦哦…对不住…对不住喜妹。我…我刚刚…嗯,你说,你问啥?”
      他笨拙地打着哈哈,试图掩饰方才的窘迫,那平日里沉稳可靠的形象瞬间崩塌,只剩下一个憨厚得有些犯傻的笨男人模样。
      申喜妹见他这副难得的憨像,那点薄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蜜糖般的甜意悄然在心尖化开。
      她抬起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里闪烁着促狭而明媚的光,故意拖长了调子:“哟,韩大叔,你这记性是被山里的野猫叼走了?我刚才不是问过了么?你呀,真是睡迷糊了,还是干活累傻了?”
      她的话语像一串清脆的银铃在晨风中摇曳,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和戏谑。
      “这个?”韩思同被她笑得更加窘迫,他伸手用力地、带着点自惩意味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粗糙的手掌在那乱蓬蓬的短发里摩挲着,仿佛这样能把刚才的尴尬和丢掉的记忆一并理顺抓回来,但那憨厚的笑容里,窘迫依旧顽固地占据着上风。
      看着他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慌乱成这般模样,申喜妹心里那股甜意更浓了,像春日里涨满溪涧的清泉,几乎要溢出来。
      昨日沉重的阴霾似乎已被眼前这个男人的憨态彻底驱散。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容如同骤然绽放在山崖上的野山茶,明媚又生动。
      她甚至俏皮地朝他眨了眨那双仍带着红肿痕迹却流光溢彩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好啦好啦,不难为你了。我是问…你今年多大了呀?”
      问完,她微微侧着头,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等待着答案。
      这一次,韩思同反应神速,再不敢有半分迟钝。他立刻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地回答,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三十五周岁!虚岁三十六了。”
      他答得干脆利落,随即,那份属于成熟男性的稳重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温和的探询,反问道:“喜妹你呢?”
      申喜妹没有直接回答,脸上浮现出一种狡黠而灵动的微笑。她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轻声道:“这个呀…等你的岁数反过来说时,我就成三八了。”
      那话语里藏着少女特有的狡黠和一点点炫耀青春的小得意。
      “三十五…反过来说…”韩思同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蹙,显出思索的样子,但那粗粝的手指却在泥块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数字。稍迟,他眼神一亮,豁然开朗,布满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由衷赞叹的灿烂笑容,用满是羡慕的口吻大声赞道:“哎呀!明白了!反过来说是五十三!你是说等我五十三了,你才…啊!你今年二十!正是花儿一样的锦绣年华啊!好,真好!”
      他的语气真挚热烈,仿佛二十岁这个年纪本身就是一个值得顶礼膜拜的无上珍宝。那份由衷的赞美,如同阳光般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申喜妹身上。
      “哟嗬!不笨嘛!韩——大——叔——”申喜妹故意地拖长了尾音,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许般的调侃和毫不掩饰的开心。
      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对着他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做了个极其生动的鬼脸,那活泼的模样,仿佛整个清晨的光都汇聚到了她身上。
      短暂的嬉笑过后,申喜妹的神情悄然变得柔和而认真。她往前挪了一小步,离那堵正在修复中的矮墙和他更近了些。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明亮清澈、此刻却带着一丝探询和关切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韩思同那张饱经风霜却眼神坦荡的脸庞。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如同珠露打上枝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和想要靠近的渴望,清晰地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家乡在哪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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