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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声妖少”韩思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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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冰凉凉的雨水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紧一阵松一阵的寒风,还在发着余威。
那风裹挟着刺骨的湿气,穿透单薄的布衣,像针一样扎在韩思同早已麻木的肌肤上。
寒意并非仅来自体外,丹田处的空荡与经脉里残留的、如同被生生撕裂又弃置荒野的隐痛,才是更深邃彻骨的寒源,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
白云像弹开的棉花,纷乱地散布在天上,汲水之后便变成灰暗的颜色,一整块的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云后的天。
这沉重的云幕低垂,几乎压到了海平线,将这小小的渔村“农集屯”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的铅灰色调里。
雨水冲刷着简陋的渔家屋顶,汇聚成浑浊的细流,沿着茅檐滴滴答答落下,溅在泥地里,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和泥土的腐败气息。
偶尔几声犬吠,或是妇人焦急唤孩子归家的声音,也被这无休止的雨幕和风声吞没,显得遥远而模糊。
泥泞的小路上,一个身材中等体格壮实的布衣男子,既没戴斗笠也没披簑衣,顶风冒雨的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湿透的粗布裤子紧裹着双腿,每一次抬脚,都像是在挣脱无形的泥潭。
脚下的泥浆冰冷滑腻,时而没过脚踝,拉扯着他那双磨损不堪的旧布鞋。
他早已不在乎方向,也不在乎这风雨还要肆虐多久。
筋骨的酸痛,尤其是昔日蕴藏奔雷掌力的双臂关节,此刻只剩下被湿寒侵蚀的、迟钝的胀痛,清晰地烙印在这具曾经精悍无比、如今却形同废物的躯体上。
南州陈涌郡的“农集屯”,这个陌生的海滨渔村,不过是他流浪路上又一个无意义的驿站。
从“龟背岭”别了铁英和她女儿霍飘后,他就这样一路向南,像一片被狂风刮离枝头的枯叶,任凭命运抛掷。
至于“连丘岙”和“龟背岭”是什么地方?上官未央、上官荦确和昌措,还有铁英和霍飘都是些什么人物?与韩思同有何瓜葛和恩怨,权且搁置一旁,待以后再作交代。
韩思同全身湿透了,单薄的布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结实却已失去力量骨架的轮廓,也清晰地映出几处当年激战中留下的、如今只余钝痛的旧伤痕。
浇湿的头发如同湿透的海藻,凌乱地遮着部分脸面,雨水从他的头上淋漓而下,汇聚到下巴尖上,像屋檐水一样不断线地往下掉。
水滴划过脸颊,流进颈窝,带来一阵阵战栗。他甚至懒得抬手去擦拭,任由这冷雨覆盖全身,仿佛这外在的湿寒,能稍稍缓解一点内心那焚心蚀骨的绝望。
偶尔一阵更猛烈的风卷过,吹开他额前湿漉的发绺,短暂地露出那双曾经利如游隼、此刻却黯淡无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泥泞的眼睛。
那眼神里,似有愤怒,似有怨恨,但更多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的茫然。
看到这人如此落魄的一副模样,没有人能够想到,他会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江湖五杰”之一、“双声妖少”韩思同。
叱咤风云,快意恩仇,钢钎问天鬼神惊的日子,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一场幻梦。
如今,江湖上关于“双声妖少”的传说或许仍在流传,但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人,连同他那身足以傲视群雄的武功,早已在“连丘岙”被上官未央——那个“两面怪叟”上官荦确的儿子、“一目大仙”昌措的外孙,以极其霸道阴损的手法彻底摧毁、废去经脉。
留下的,只是他一具空壳,一个顶着昔日盛名、连寻常村汉都不如的废人。
是的,他就是韩思同,但不再是武功盖世的韩思同。
由于雨水模糊了视线,加上饥饿和寒冷带来的阵阵眩晕,韩思同感觉脚下的路越来越虚浮,周遭的景象也旋转扭曲起来。他机械地迈着步子,竟不知不觉地经过了一排低矮、被风雨冲刷得歪斜的木篱笆,直接走到了海边。
咸腥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原始而蛮荒的力量。
前面是海角天涯,已经没有了路。脚下松软的沙滩瞬间被更深的湿冷覆盖,浑浊的海浪带着白色的泡沫,一次次扑上滩涂,又带着叹息般的哗啦声退去,唯留下蜿蜒的水痕。
视线尽头,是灰蒙蒙的海天相接处,汹涌的波涛在铅云下翻滚,发出沉闷的轰鸣,如同亘古蛮荒巨兽的低吼。
这景象,将他内心的虚无无限放大,更令人窒息迷茫。
韩思同正想转身回走,这无路可走的海角似乎也昭示着他生活的尽头。
然而,就在他僵硬地挪动麻木的脚踝,准备折返那同样毫无希望的来时路时,眼角的余光,透过迷蒙的雨帘和被风吹得胡乱飞舞的湿发,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嶙峋礁石群中,有一抹异样的存在。
一块突出的黑褐色礁石,像一头沉默的怪兽伏卧在翻腾的海水边缘。就在那最高最险处,竟兀自立着一个人影——一位村姑!
她直直地木立着,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却又异常执拗地钉在礁石顶端。
海风猛烈地撕扯着她湿透的白花蓝色上衣和浅紫色肥腿裤,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她足下的青布鞋,也已浸透了海水。她并非在看海,更像是在拼命地、绝望地探向那浓雾与雨幕交织的海平线深处,整个人的姿态僵硬得如同插在土里的一根木桩。
那神情复杂难辨,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冲刷着她的眉眼,却冲刷不掉那凝固在脸上的、令人心悸的混合体——一种近乎虔诚的、投向渺茫远方的盼望。
她仿佛将自己献祭给了这片狂暴的风雨之海,隔绝了身后尘世的喧嚣,也隔绝了生存的本能。死死纠缠着深入骨髓、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
村姑穿着白花蓝色上衣,浅紫色肥腿裤,足着青布鞋。
她全身也湿透了,却似全然未觉,根本没有从礁石上回到海滩上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