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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贰(3) 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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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3)
那日之后竟真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
翌日大夫上门,从头到脚看一遍,说比起金疮,背上那一条口子只是小巫见大巫,又夸照顾的人细心;再就是脉相不知怎的乱了,问在服什么药,答说没有,大夫并不信服,但客人不愿意说,大夫也不想得罪,敷衍了几句就过去了;接着是老话,郁病,要养。柳夫人和柳妹大吃一惊,追问严重否,怎么治,只有寓木气定神闲,趁母亲和妹妹围着大夫时拉他出门,说要带他逛逛家里的园子。
“我昨天四处转了转,”她牵着他袖子,嘿嘿笑,“爹挺会做生意,修了这么大园子,指不定赚了多少钱。唉,七郎,有钱原来这么好,只要是能买的,都如探囊取物。”
魏子之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要是没和家里断绝关系,这家业里就有你一份。”
“我不是稀罕爹的钱。只是觉得……得想个法子,让爹教我两手,没准走一趟,我也能富得流油了。”
“你要走哪儿去?”
“秘密。”寓木狡黠地觑他,“到时候再告诉你。”
他又乐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只是你爹娘恐怕不愿你去。你给他们看你带回来那些东西了吗?”
“还没呢。”
“你打算怎么和他们说?”
“我只告诉妹妹我去了趟边境,请妹妹先去探探爹娘口风。这事急不得,慢慢磨。七郎你懂不懂,好事多磨。”
他摇头。“我不懂。你这不叫好事多磨。你这叫耍赖皮。”
两人相视一笑。
曲径通幽,走到尽头是一堵矮墙,寓木挠头。“走错了。这是哪儿啊?”
他摊手表示不知,“你带的路,怎么问我。”
“管他呢。反正是自己家里,横着走也没人管得了。只要别被爹撞见就得了。”
这柳宅占据地利,后院紧挨着外面一片大湖,与院子里那小湖原来是连着的。外湖边的观景台对面又是一道长堤,长堤两头分别都是热闹的通衢大道,隐约听得见市井处的喧哗声,热闹和风雅两岸相隔,算是一处佳境。观景台旁的假山上架了座观湖的小阁,扫除完毕的丫鬟端着木盆从里面出来,正碰上在观景台的石桌边坐下的两人,想是昨日初次回家的小姐和客人,赶忙放下木盆上来招呼,听说是迷了路,丫鬟掩面而笑:从来没听说在自己家里迷路的。问要去哪儿,答非所问,看见光景台边拴着船,要划船到对岸,于是丫鬟跑着去叫人,过了一会儿贺欢跟着回来了,笑眯眯说大小姐调皮捣蛋,带着客人从夫人眼皮底下溜出来,也不管那头着不着急。听说了要划船过湖,爽快答应,等两人上船,熟练地摇起橹。
“两位要在哪儿下?”
“哪里热闹就去哪儿。贺欢,那观景台门也不设一个,不怕盗贼从别处过来么?”
“贼不敢,咱这府里都是好手,来了只有挨打的份儿。”
寓木一脸不相信,“就没有不怕打的?”
“大小姐不知,其实啊,”贺欢故作神秘,“这水里藏着机关哩,生人来了保管只进不出,得等到被府里人撞见,才能连笼子一起被抬着去见官呢。”
“爹还想得这一出?”
“这是一位客人想的。”
“什么客人,懂这机巧?”
“也就是前几年的事。老爷的朋友带着家眷打这儿路过,顺道来府上走动 。那时这观景台刚修了不久,两位夫人坐在台上喝茶,客人家的小公子,听说是在旁边捞鱼,一不留神落水里了,一伙人跳下去救,老爷的朋友,也就是小公子的爹,赶过来一看,也说了和小姐一样的话,过了一个月差人送回来一张图和一封信,信里说按着图上如此这般布置,能免去盗贼之患。”
寓木若有所思,“爹有这样厉害的朋友……不知道能不能……”
这时船已划到湖中央,贺欢指了指长堤两头,“两边市集一般热闹,两位不决定,我就不知道往哪边去了。”
“两边市集有什么不同么?”
“北面是正儿八经购货的去处,若是闲逛,去南面那头,经常能见些新奇的玩意儿,二小姐也常去,在那边会一会朋友。”
于是决定往北面去了。贺欢面露意外,一面摇船一面说若是北面逛腻了,沿着长堤慢慢散步到南面也是可以的。“现在时节正好,桃花开得最盛,今日又不下雨,大小姐选了个出门的好日子。”
贺欢说的不错。长堤上红白粉三色花朵盛开,中间夹杂着青绿柳丝。近处碧波荡漾,目力所及处山色朦胧,果真是江南春景。魏子之未曾亲眼见过,正想赞叹几句,身边的位置却空了,扭头一看,寓木扒在船尾看一对跟在船后的鸳鸯,一面还不忘扯魏子之衣裳。
“七郎,快看!”
他挪了个位置坐到她旁边,贺欢赶紧喊“大爷往前坐,不然船翻了”,只好背对船头坐到前面,望着寓木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
“贺欢。”
“诶,大爷有何事?”
“大夫走了么?”
“我走时候还在呢,在给大爷开药。”
“夫人说什么了吗?”
“夫人?……对了,叫我嘱咐大爷,有伤在身,多在家里歇歇,不要跟着大小姐乱跑。”贺欢说着转向寓木,“大小姐,夫人说大爷要有个三长两短,全都算在我头上,您体谅体谅,这几天就别叫大爷四处走动了。”
寓木坐直身,“大夫说了,七郎有郁病。前次看的大夫也叫我带他好吃好喝,多出门散心。”
“……不急在这一天两天,有的是时间。寓木,不要冲撞令堂。”见寓木仍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又道,“你需要令堂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是我娘啊,娘自然会帮忙。”她突然端起骄横的小姐派头,翘起腿,带着嘲弄的表情斜睨着他,“我啊……最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什么了。娘知道我心里万事有数,不然……怎么只把责任往贺欢头上扣?”
贺欢听到这话笑起来。“大小姐说得正是。夫人也叹大小姐必不听劝,只让我来劝大爷。但大小姐揣着善心,一定不忍心我受罚,会体谅。”
“你瞧。”
魏子之突然感到厌倦。他本不该开口。
可寓木换了个姿势,倾身向前,盯着他看,“七郎没明白。”
他不高兴地看着她。心底升腾起不为人知的失落。
他明白。
家人之事,不必断那么清楚。既不用虚与委蛇,也不用巧舌如簧。血缘是一道坚如磐石的纽带,不是一句两句发狠的话就能够斩断。不必考虑代价,也不必营造时机。他并非不懂,只是感到……强烈的嫉妒。
凭什么。
那股久而未现的不甘又浮现,这一次带着苦涩。
不是她的错。他默默对自己说。
寓木突然指着他背后叫起来:“到了!”
他便转身,船即将靠往堤边,等着拉客的船夫纷纷看他们。寓木急不可耐地从船尾奔过来,一鼓作气朝岸上跳。船还未系泊,她这一跳把船往后一蹬,人险些落进水里,都亏他托了一把才勉强直起身。
“大小姐,大爷,我在哪里等?”
寓木站在岸边朝贺欢摆手,“不要等了,先回去吧,和娘说一声我们出门了,也不要来接。晚些时候我们自己会回去。”说完也不等贺欢回话,拉着魏子之就往人堆里走。
岸上当真热闹非凡。从长堤北口出,东西两侧都是挤挤攘攘的人群,鳞次栉比的铺面里客人带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路上称斤两的,结账的,杀价的,各式内容的叫喊声震耳。寓木不再牵着他了,一个人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把他甩在了后头。他不喜欢这么摩肩接踵的拥挤,干脆走到湖边空处,张望寓木前去的方向,失望的发现她早被淹没在人群里了。
站了一会儿便有些无聊,走也走不了。日头上来了,又夹在人堆里,额头冒出一层薄汗。毕竟还带着伤,久了就站不住,想着寻一处茶摊子坐会儿,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七爷——”
是从湖上传来的。
“这边!七爷,这边!”
闻声望去,一个挽着袖子的青年站在船上冲他起劲儿地挥手。看着脸生,他见过这人么?
船靠近岸边,青年箭步跨上岸,留撑船的同伴在船上等着,走近魏子之身边,“七爷怎么上这儿来了?”
“你是……?”
“我是柳府里打杂的,叫乔晏。七爷没见过我,但我昨天见过七爷。”叫乔晏的青年笑盈盈地自我介绍,“大小姐呢?没和您一块儿?”
“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在这里等她。”
“这样啊。七爷不嫌弃的话,上船坐着等吧。”
坐到篷下,另一个青年端出茶杯。茶色已经淡了,但解渴足够。乔晏坐在篷外,胳膊搭在一只酒缸上,“大爷歇着吧,我在这儿看着,大小姐如果回头来找,我叫您。”
“两位买了些什么?”船上堆满了看起来像是新购的货物,
“米面肉菜,今早还跑了趟酒库。”乔晏指了指身旁的几只酒缸,“老爷高兴,叫我们去取些上好的酒回来,今日正儿八经给大小姐和七爷接风洗尘。”
“贵府自己酿的酒?”
坐在船尾的另一个青年笑起来了,“七爷,咱家就是做酒起家的。在这城外有四五处酒库呢。”
“陈约,你再取几个杯子来,我给七爷打几杯先尝尝。”
说是几杯,但不一会儿桌上酒便摆满了。不同的酒香混杂在一起,乔晏在旁边介绍,这个清,那个醇,这是桃花酿,那是桂酒,旁边的是梨花酒,几杯下肚,竟微醺。乔晏和陈约见了都笑。
“七爷酒量这么不好?”
“……坏了。”
“七爷,什么坏了?”
“她说了这几日忌酒,怕和药相冲。”
“……她?”
“你们大小姐。”
乔晏和陈约一听办坏了事,都慌了,“哎哟,那怎么办……是我们顾虑不周到,要不,我们赶紧送您先回去,再叫大夫来看看?”
“是我没放在心上。你们大小姐心肠好,不会责怪你们,最多说我两句。”
“七爷,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昨日听说大小姐回来,都吃了一惊呢,过去只知道府上有一个小姐,万没想到还有一位,也从来没人给我们提过。”
这是老爷子和柳夫人的伤心事,也许是有意不提起。寓木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说不定这么多年爹娘还在暗暗关照着。
“……好人。”
回答得简短,见两人一愣一愣的表情,又道:“你们大小姐是个好人。”
“怎么个好法?”
“哪儿都好,就是举止不太像个姑娘。”
陈约笑起来了。
“哈哈哈……七爷也这么想?我昨日远远从背后看了,一开始还以为是位小公子呢。”
“陈约,大小姐也是你能说三道四的?”乔晏制止道,脸上却也笑着。
“不是七爷开的头吗?”
“七爷是七爷,你和七爷能比吗?”
“……你这话我不爱听了。你看咱们小姐——咱们二小姐,那才是个姑娘家的样子呢。也难怪老爷昨日要生气了。”陈约端起一杯酒,凑近嗅了嗅香气,然后一饮而下,满意地又笑,“我也不是说大小姐不好,只是嘛,都是咱们家小姐,没想到这么大差别。”
乔晏见陈约一副口无遮拦的样子,摇摇头,问魏子之:“七爷,听说您昨天替大小姐挡了一鞭子?”
“是挡了一下。”
陈约又插进话来,“老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亲生女儿,怎么下得去手啊……棠哥儿也是,牵个马怎么还握着鞭子回来。这下好了,急着看个热闹,最后把人给伤了。”
“你不也是货搬到一半就跑了,还好意思说别人。七爷,小棠他还小,不懂事,您别怪他。”
说的要是那马童,自然是不怪的。打人的是老爷子,怪那孩子做什么。“除了酒,这柳氏还做些什么生意,家业这样大?”
陈约蹭了蹭鼻子,一脸得意地接过话头,“七爷问这个?且听我慢慢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