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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贰(2) 贰(2) ...

  •   贰(2)

      那一日真可谓鸡飞狗跳。柳老爷子进门时,妻女家丁一反常态整整齐齐在门口迎接,老爷子心里正嘀咕,只见面生的年轻女子上前,嬉皮笑脸地叫了声“爹”,定睛一看,竟是久未归家的大女儿,先是不可思议地盯着打量了一番,接着二话不说,从马童手中夺过马鞭就抽。寓木包头鼠窜,柳夫人鬼哭狼嚎,柳二小姐捂着脸不敢看,仆人们在后面追着父女俩满园子跑。老爷子老当益壮,硬是从前院一路追到后院,一边跑一边骂“逆子”,途中甩偏了的鞭子绞在花园的一丛灌木里,扯出来的时候祸害了旁边柳夫人悉心种的几株花。这些都是魏子之后来听贺欢说的。他看到的,只有寓木闯进他的院子大喊“七郎救命”时的慌张神情,他跨出门,正赶上终于追上来的老爷子朝女儿挥下来的一鞭子。

      “爹——”

      那一鞭子最后落在了魏子之背上,满院子的人都看呆了眼,柳老爷子瞪着千钧一发之际护住女儿的陌生男人,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里?”

      松开怀里的人,直起身,疼得倒吸了口冷气。疼死了。这老头,对自己女儿可真下得去手。

      “我是——嘶——”

      转过身刚要回答,身后的女子用手指戳了戳鞭子抽过的地方,又是一阵疼,他下意识地挺直身体躲开。

      “……七、七郎后背……我……”

      “寓木,别碰。”他咬牙切齿道。

      柳夫人在二女儿搀扶下气喘吁吁来到客人的院子里,从呆若木鸡的众人面前经过,夺过柳老爷子手里的鞭子,狠狠摔到地上,怒骂;“你老糊涂了?鞭子也是使得的?她再怎么说还是你女儿啊!”

      老爷子被夫人这么一说顿时泄了气,又瞧了女儿一眼,也不再追问女儿身边的男子是谁,长叹一口气,背着手径自走了。柳夫人不理会从身边走过的丈夫,奔上前来问寓木伤着没有,寓木指着魏子之的后背,在母亲面前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哭成个泪人,委屈得很,倒像个小姑娘。

      柳夫人抱着女儿,一边安慰一边数落:“也怪不得你爹。你这些年虽然把他气得要死,但他没一天不惦记你的。”说着又把二女儿拉过来,“喏,这个就是你妹妹。刚才就来了,在旁边叫你姐姐,你应都不应,只顾盯着门口发呆。”

      于是姐妹两个打招呼,礼数周全,话语生硬,都显出尴尬。姐姐刚止住哭,眼睛还红着,又扭曲着脸陪笑,表情难看得很,身上还是初进家门时的衣服,带着满身风尘;妹妹为了拜见姐姐,看得出精心收拾过,眼角眉梢尽是温柔,好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两姐妹拜过,柳夫人才想起被晾在一边的客人,一边指挥扶客人去榻上趴着,一边吩咐到隔几条街的铺子去叫大夫。魏子之和寓木都说不用,但柳夫人对丈夫打伤客人已十分过意不去,更何况打伤的还是女儿的救命恩人,罔顾两个当事人的阻止硬是安排下去。

      这下知道寓木那总爱自作主张的性子像谁了。魏子之目送柳夫人出门的时候想道。仆人要扶他趴下,但他身体两面有伤,躺也不是趴也不是,只好侧身坐着,让寓木给他慢慢挑后背伤口里卡着的毛刺,一面等大夫来看。这时候天色已晚,在门口落下的光线带着橘红。

      明日定是个晴日,也许能叫她带路四处逛逛。他没由来地想。

      “你干嘛挡。”她闷闷不乐地道,“你刚才在干什么?怎么只穿件单衣?”

      “换衣服。”

      “爹打得真狠,衣服都烂了。”说着叹口气,“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又发起烧来可怎么办。”

      “你叫我救命,还要我不管么?”他答。她手抖了一下,后背传来刺痛,他本能地动了一下,被她发觉了。

      “早知道就不往你这儿躲了。”

      “你想自己挨一鞭子?女孩子身上落了疤不好。”

      “爹本来不敢真打,就是唬我。”

      魏子之感到寓木对着伤口吹气,凉丝丝的。“天晚了,屋里太黑,请妹妹添盏灯来。”听她这么说,他才注意到屋里只剩他和柳氏姐妹两人。“其他人怎么都走了?”

      “母亲怕人多扰了客人,打发他们走了,只叫绿绦和贺欢去烧水,过一会儿和家里备着的药一块儿送来,先给客人用着。”柳二小姐端来一盏点着的油灯站在姐姐旁边,见魏子之扭头看着她,垂下眼。

      “我这副模样不宜给小姐看见,有寓木……有你姐姐在就行了,小姐请回吧。”

      “不要紧。母亲叫我留下我给姐姐帮忙,客人若不自在,我不看客人就是了。”

      一时无语。偶尔传来夜风吹动草木的簌簌声。天气还冷,但屋里已烧上炭火,甚是惬意。

      “客人——”

      “妹妹,这是七郎。”寓木道。

      “姐姐,我也称客人……七郎吗?”

      “小姐随意。”

      “七……哥哥?”

      寓木笑出声。“甚好。叫得亲热,好像一家人。”

      “姐姐不要取笑小妹。”姐妹俩都在身后,魏子之看不到两人表情,但端着油灯少女定是羞红了脸,声调颤动,灯火落下的光影也抖了抖,嗔怪的话听起来显得温柔。

      “我不是在取笑妹妹啊。”

      寓木又笑了一阵,灯火晃动。

      “没想到……竟能和姐姐相见。”少女也轻轻笑,“爹娘天天念着姐姐回来,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是么?我以为爹娘恐怕当着你的面只说我这不肖女儿的坏话,就怕你也变得和我一样。”

      “怎么会!姐姐快别这么说!”

      寓木只是笑。

      “你姐姐做什么了?小姐可否讲一讲?”

      “咦?姐姐没告诉七哥哥?”

      “你姐姐什么也没说。”

      “我还以为……”少女迟疑着,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越俎代庖,但寓木未置可否,于是开口:“姐姐她……及笄那年就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断绝关系?

      难怪她说……

      “我那时候还小,只知道家里闹翻了天,接着爹出了一趟远门,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都要哭。再长了几岁才知道,原来我有个姐姐,尚年幼的时候就在一间道观里拜了师,再也没回过家。爹等姐姐年纪到了,说寻了门好亲事要接姐姐回来,可姐姐回信拒绝了,非要留在那道观里。爹去了趟道观,要当面劝姐姐,结果两人大吵一架,爹一气之下,回家从族谱里把姐姐除了名。”少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惋惜地叹了口气,“听娘说是和九原李将军家的大公子,早就定好了亲,李家都准备要来迎亲了,没想到姐姐拒绝得彻底,一点余地都没给爹留下,爹难办得很。”

      “九原的李将军?”

      “七哥哥不知道,我爹过去也是做过官的,在官场里也有些交好。只不过早些年时局不好,怕我们受牵连,长安出事那年便辞官回了南方,接下祖上的生意。给姐姐定的婚期……就在那年。”

      “……这样啊。”

      “嗯。再早些时候,爹怕姐姐在那穷道观受了委屈,一直在供着,算是恩客。本以为只是小孩子年幼不懂事,加上所拜的师父博学多才,颇为仙风道骨,想着留姐姐在那儿多学点东西、长长见识也好,没想到这一留许多年,最后竟不愿回来了。姐姐也是,年少气盛,话说得决绝,不稀罕爹的钱财,爹便说既然已抚养成人,尽了为人父母之责,不肖子要违逆,那从此之后生死不问,断了供养。但毕竟是自己女儿啊,哪里舍得……然而话都说出口了,只得一边硬下心肠装成不管不问的样子,一面旁敲侧击让娘去信打听消息。”

      听到这里,寓木又笑了,“我确是把爹气得够呛。”

      “姐姐为什么不回家?”

      “我认不得那位李大少爷,不想嫁给他。”

      她……在故作轻松。

      “姐姐为何不和爹这样说?姐姐若不喜欢,爹并不会勉强啊,何故……连家都不回?”

      “……妹妹,不要问了。”声音突然冷冷的。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像是她。她有什么想要掩饰的么?

      “可是……”

      三人陷入难捱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却开口。

      “爹责备我不知世之艰难,女子若如浮萍一般无落足之处便活不下去。然而女子又如何?我并不比男子缺一手一足,为何不能凭自己谋得生活?爹与我断绝父女之情,却留下一条:若我活不下去回了家,须一切遵循父母之言。若不能依,这辈子都不得再进柳氏家门一步。”

      “那姐姐这次回来……”

      “爹根本不懂。”寓木苦笑,“妹妹,爹不是迂腐固执之人,他说那些话只是一时气不过。我那时却是……不敢回家。”

      “不敢?怎么不敢?”他问。

      半晌沉默,只有烛火跳动的轻微噼啪声。

      “师父说……我着了心魔。”

      妹妹被这晦暗的词吓着了,倒吸一口冷气。

      “寓木,你……”

      “……说不得。七郎,我说不得。”

      “如何说不得?”

      “七郎,不要问了。”

      “你师父没教你如何化解?”

      他感到她起身,转过头,她已走到门口,身形不似往日挺拔,又说不上颓唐,只是……动摇。

      她不会再说了。正当他以为她会走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身影快步来到门口,一高一矮,两张极相似的脸上露出不同的表情,一个沉稳,一个羞怯。

      “小……大小姐,二小姐,我们给大爷送热水和膏药来了。”面容沉稳的少年道。

      “夫、夫人那边来人说。大夫去了一处急诊,今日来不了,只能请大爷忍过今夜,明日一大早一定叫大夫来看。”年纪更轻的丫鬟垂着眼道。

      “呀!”妹妹望着客人,“这可如何是好?”又转向丫鬟,“绿绦,你再去催催,务必把大夫请来。”

      “不碍事。”魏子之仍然看着她的背影,“寓木,帮我上药可好?”

      但她并不理会。她在生气么?

      端着热水的少年察言观色,接过话茬:“大爷,我来吧。”说着迈进门来,正要倒水,被主人叫住,又停了手。

      “姐姐,”做妹妹的走到门边轻唤姐姐,“七哥哥叫你呢。”

      她一怔,这才回过头来,抱歉地笑,“一时走神了,七郎叫我做什么?”

      “药。”他指了指丫鬟托着的东西。于是她走到丫鬟面前,伸手要接,丫鬟不确定是不是应该给她,求助地望向少年。

      “没关系,我来吧。”他听到她笑了。“你叫……”

      “姐姐,那是绿绦,旁边的是贺欢,这兄妹俩是双生子,。”

      “怪不得你们长得这么像。双生子……真是难得。”

      “前些年才叫像呢,娘还取笑说如果贺欢穿了绿绦的衣服,没准被当成姐妹两个。可惜我和姐姐,一点不像,姐姐把爹娘的好处都拣走了,我是姐姐挑剩下的随便拼凑起来,一点儿看不出爹娘影子。”

      这话言过其实,不过妹妹自谦,向姐姐示个好,无非想要弥补刚才一时鲁莽,戳了姐姐心结,此时想逗姐姐开心罢了。若非要论模样,做妹妹的青出于蓝,但做姐姐的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然而毕竟是姐妹,虽是两番风情,眉眼仍有几分相似。却也只是“几分”而已。

      “说起来,柳姑娘要嫁去的是什么样的人家?”

      少女脸又红了。“仍是李将军家,不过是排行第二的那位。”见魏子之面露疑惑,解释道:“和李家结亲是爹还在做官的时候就定下的,姐姐拒了,爹最后想出个办法,和对方商量,说反正都是柳氏的女儿……说如果对方不介意,待过几年让我代姐姐嫁去。对方爽快地答应了。后来大公子在北地战死,爹说这怕是我们两家无缘,索性散了这门婚事,但对面也想了同样的办法,叫小的那位顶上。大公子长我近十岁,娘一直嘀咕,怕委屈了我,心里并不愿意,但二公子和我年岁相当,这回娘总算……不再抱怨了。”

      这亲事也够曲折多舛。魏子之想。

      “妹妹见过那位二公子么?”寓木端着药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问,看样子为刚才沉闷的氛围被打破松了一口气,把盛药的托盘放在近处,倒水净手,接过贺欢用热水洗好的帕子,十分自然地走到他身后又照料起他的伤口来,一下一下,从肩头到后腰,微烫的帕子拭过的地方先是疼,接着感到舒适。

      “……尚未见过。”

      “妹妹若不喜欢怎么办?”

      “我喜不喜欢,并不要紧。”

      魏子之叹了口气。这妹妹,又戳到她姐姐痛处了。寓木恐怕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妹妹。愧疚是当然,但也就只是愧疚,她不像是会因此要替妹妹承担的样子。

      “妹妹这样想?”

      “寓木,药。”她的手停了,他又提醒。双生子还站在旁边,寓木也注意到了,“这里有我,你们先回去吧。”

      “大小姐,夫人叫我们来服侍,从此以后小绦跟着您,我跟着大爷,凡事尽管吩咐我们。”贺欢笑道。

      “那以后劳你们辛苦。我对家中事务不熟悉,七郎是客,各处还要你们提点,免得更惹爹嫌弃。”

      叫绿绦的丫鬟也笑了,“老爷哪里会嫌弃您。刚才我们从夫人那里领话的时候,老爷一面挨夫人骂,一面高兴您总算肯回来一趟了呢!不光大小姐自己回来了,还带了个——”

      “小绦!”贺欢出言阻止,绿绦赶紧住嘴,涨红了脸,见哥哥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又怯怯开口,“就是不知道,大小姐……能待多久。”

      魏子之笑了。柳老爷子真有意思,为了当爹的面子非要演刚才那一出,柳府上下都把老爷子心里的小算盘摸得一清二楚,也乐得奉陪,那一鞭子他算是白挨了。于是不由得在心里叹气:寓木说得对,刚才真不该替她挡那一下。

      “说不准。最早也得等妹妹出嫁。”寓木终于开始往他背上伤口涂药膏。近来他闻惯了药味,现在涂的这算是气味好闻的。伤处清凉,她照顾他这么久,知道轻重缓急,所以不疼,只是又开始……痒。

      寓木大概是不知道的。他那一会儿昏迷之后又醒来,浑身上下尽是瘀伤,腹部被捅了一下那一处,都快长好了,不知怎的又扯开。但不管他如何疼,好话狠话说尽,她都不再给他那止疼的奇药。好容易捱过最初那一阵,终于可以起身行走,他趁她出门,翻遍她的包裹,果然找到她说的东西,偷溜出门,寻到间药房给人家看她包裹里那东西。对方听他问要如何使用,铁青着脸说他怕是要死,但禁不住他穷追猛打和几两银子收买,终于肯透露一二,且见他是个门外汉,特意叮嘱了用量,又把卖给他的止疼药收了回去,说是既然要服那样东西,就不要再喝这药效差强人意的了。又寻了几间药铺,好不容易才讨得更多。那店主见了他包在手帕里的东西,眼红道从未见过这样上好品相的,甚至想要从他那里买过去,他自然是不卖,等店主取来店里不多的一点存货,一比较,连他一个外行都能看出差别之大,却也无法,只能凑活着用了。匆匆回到住处时他竟提心吊胆,也不是怕别的,只不忍心她失望。

      现在想来,那时已经隐隐意识到并不单纯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对那东西……上了瘾。

      如同酒一样。但比酒更好,不会醉,飘飘欲仙间仍能保持清醒,来了劲儿的时候忍一忍,便不至于被她发现。后果是,偶尔会记不清过去,那些断裂的片段间一片空白,他也乐得捏造。忘得越多越好。

      今日也同样。没想到她突然跑进院中,他匆匆把那一只小瓶收起。走到门口刚好迎上她,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想,只一把拉她入怀。

      “……那就是四月底了。”贺欢笑着接话,“大小姐何不一起过了端午再做打算?江边湖上都能看到龙舟争渡,还有集市,年中最是热闹,到时候我和小绦领几位去。”

      “端午……那就五月了。等到那时再说吧。要是爹答应得快……也许妹妹一走,我也走了。”

      “姐姐赶着要做什么事?”

      “我不赶。只是早些走了,免得给家里添麻烦。”寓木说着望了他一眼,“也不想耽搁七郎太久。”

      耽搁?耽搁他?

      说起来他仍没做好打算。

      “你不是说有份差事给我?我也不急,等你吧。”

      寓木又看他一眼,这回带着笑意,“那姑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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