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贰(4) 贰(4)
...
-
贰(4)
“据说咱家,也就柳氏,早在本朝初就在这湖边落脚。祖上有些酿酒的本事,在湖边搭了一爿酒肆,招待过路的客人。酒味好,老板为人厚道,招徕不少肯照顾生意的常客。我们这是风水宝地,容人安身,和北方兵荒马乱的那些地方不一样。一个地方在得久了,很要沾些本地的灵气,祖上的酒肆慢慢越做越大,积累了本钱,开起酒楼。最早在湖边,后来为了招待城里的官宦人家,又在城中开了几家分店,一算下来也有百年,能称得上老字号。柳氏到了老爷这代成了单传。老爷十几年前从官场上退下来,正好接了祖上的生意,到现在这样蒸蒸日上,既有坐享其成的缘故,也有老爷自己的能耐在里面。除了酒楼,老爷说不能忘了本,倒回去琢磨酿酒的功夫,早些年常关在咱家酒坊里好几日不出门,非得夫人亲自去叫才肯回家。夫人也是个了不得的,据说也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懂的多,识得金石书画,四处收集,积累了不少值钱的玩意儿,为此还出了名。您也知道,本来嘛,这金石书画是个散资的嗜好,但收得太多,看不过来,夫人道那些东西都收在库里落灰算是糟蹋了,便四处寻些有兴趣的熟人送出去。都知道夫人眼力好,收的尽是稀罕的上品,大多数也不好意思白要,连本加上常年保管的费用送回来,一来二去成了习惯。刚才也和您说了,那些年老爷老关在酒坊里,夫人四处奔走,一面收集,一面寻买家,去了许多地方,正好解闷,久而久之竟做成了一门生意。”
“倒卖?”
“哟,瞧您说的。不光是倒卖。夫人啊,是想让那些宝贝都找到,怎么说来着?”
“‘归宿’。”乔晏答。
“对对。我是觉得,死物嘛,哪有什么归宿不归宿。不过夫人说不想让那些东西留在库中不见天日,不然浪费了作者的一番苦心,这话是真的。重要的哪是那些个东西,还是人啊。咱们家夫人也是个有心有情的好人。难得了。”
“陈约,你适可而止,怎么还对夫人也说三道四起来了。”
陈约朝乔晏摆摆手,“我这是在夸奖咱们夫人呢。”又转向魏子之,“我说到哪儿来着……对了,夫人老爷各做各的生意,家业越来越大,就不光是酒啊金石啊,咱家现在还有别的生意,香料,茶,近来又做上了织绣制衣生意。”
“哦?”
“李家来人定下婚期以后,夫人老早就赶着给二小姐物色嫁妆,最缺不了的不是还有嫁衣么?夫人啊,左挑右挑,把本地官营和私营的铺子都看完了,还是也不满意,不是觉得料子不好,就是嫌弃花色俗艳,索性自己找来人制作,很是折腾了一番。人和东西都有了,若是就那么不要又太可惜,干脆开店处理出去。”
“折腾出满意的了?”
“哪儿能呢。”
“那么,是哪里不满意?”
“怎么说呢,料子是上好的,绣工和裁缝也是最好的,但夫人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详细的我也说不清,七爷,你问问小绦吧,小绦原是跟着二小姐的,对这些事情最清楚了。”
魏子之只是笑。女儿家的闺中之事,他既不便过问,也并不十分关心。
陈约看出来了,调转了话头。“所以这织绣制衣的事情嘛,也就是起了个眉目,姑且先这么拖着往前走着,等二小姐嫁了,没准就不做了。对了七爷,您有空,可以和大小姐上咱家酒楼坐坐,喏,就在对岸。”陈约说着指了指南面的湖岸,“门口种着排竹子的酒楼就是。咱家的其他铺子在那边也都有,若是在店里见了想要的,直接吩咐送回家就行,夫人已经叫人和各店都打过招呼了。但如果不是咱家的铺子,就只能请七爷和大小姐先把钱付上,咱家买东西没有拖欠人家钱款的习惯,从来都是当场结清,这是老爷定的规矩。”
“寓木她……你们大小姐,什么都不会要。”
“也对,街上买得到的东西,咱们家的小姐未必瞧得上。”
魏子之又笑了,“也不是这个意思。”
陈约也哈哈笑,“那我不懂是什么原因了。二小姐被老爷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吃的用的都是外头店铺舍不得摆到前面供人挑选的上等货,难得见到直接上街买回来的。我以为大小姐也是一样的。”
“这年头奸商横行霸道的不少,你们老爷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
“那是!咱们老爷原来是做官的,从了商也没忘了百姓。前些年打仗打得最凶的时候,遇上奸商哄抬粮价,老爷花重金从别的郡运粮食回来低价卖给本地百姓,硬是把粮价给压回去了,本地官府和百姓都记着老爷的好处呢,不然咱家生意做起来也不会这么顺利啊。”
“我听说前些年向边关李牧的军队送粮是个一本万利的生意,柳老爷没想着掺和一下么?”
陈约指指脚下,又指向天边,“从这里,到云中和九原,那得多远啊。咱家一来没那么多人手,二来老爷不准。”
“怎么不准?”
“风险太大,老爷不愿用人命去换钱,说咱家钱已经够多了。”
“是么?”
“是啊。老爷说啊,钱财说到底还是身外之物,人死了又带不走,差不多得了。”
“不打算留给后人?”
“七爷,咱家这情况您也知道了,老爷和夫人膝下就一……啊不,两个女儿,等两个女儿都嫁了,这财产留给谁?是不是?”
“你们大小姐,不像是会嫁人的样子。我看她挺缺钱的。”
这回陈约和乔晏一起哈哈哈笑起来,陈约几乎是喊着回答:“女子哪有不嫁人的呢,七爷,您难道不娶大小姐么?”
他也笑。
“也许吧。”
那女人有点意思。望着他,脸颊绯红。魏子之没意识到自己笑容愈加温和。
“逛够了?”他大声道,陈约和乔晏顺着他的目光转身,终于看到站在堤上的寓木。
“嗯。逛够了。”她有些愧疚地赔笑,像是后悔把他甩在了后边不管。“七郎,他们是……”
“府上的。乔晏和陈约。”
两个青年满脸尴尬地赶忙自我介绍,又招呼寓木也到船里坐。她笑着拒绝了。
“不耽误你们,我和七郎还要去别的地方,你们先回去吧。”
于是他起身,不急不忙跨出船外,站到寓木身边,回头道了句“多谢招待”,告别两个青年,跟着寓木往人群里走了。
歇了一会儿,腿脚都有了力气,又笑了一阵,在微凉地晨风里感到些许愉悦,回答寓木问题的时候,笑意都还没隐去。
“你和他们,在说什么?”她讪讪地问。
“你不是听到了么?”
因为他还带着笑,这话就带上些轻佻的意味,于是她脸又红了。
“七郎不要拿我寻开心。”
“若我不是在拿你寻开心呢?”
她停下步子,抬头看他,眼神却躲躲闪闪,“明明就是。”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逗她,于是毫无遮拦地直望着她眼睛。最终是她承受不住,索性移开目光,接着往前走。
“七郎喝酒了。唉,都说了不要喝,听我一次不可以么?”
“盛情难却。”
寓木摇摇头。“走吧,去对岸。”
“你们家的铺子,那边都有,要去逛逛?”
“是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说起来,我家到底做什么生意的?”
换他摇头,“你对家里一点不管不问么?”
“都被扫地出门了,还问什么,娘的信里又从来不讲。我要问了,好像我还贪恋家中钱财似的。不想问。”
魏子之心想也是,把刚才听来的大致给她讲了一遍。寓木听着听着,露出微笑。
“这么说,爹和娘都很是通些门路了。”
他也笑,“怎么,要去求教?”
“当然了,我不懂怎么做生意呢,你懂吗?”
自然是摇头。“直接借家里的门路疏通,行事不是更快?”
“我都离家这么多年,什么都要靠家里,岂不让家里人看扁了?我可没那个脸面去求爹,能把钱借来就不错了。七郎到底懂不懂?”
他懂,只是觉得若要白手起家,辛苦的是她自己。这从商一路,黑白两道上都被惦记着,虽说不一定招惹,但又避不开。她是个女孩子,做起事来难免要吃些亏。
“寓木,你……为什么想经商?”想了想,又补了句,“能告诉我么?”
寓木抬头看他一眼,“能。嗨,不过也不消我说,说起来好像我自我吹捧一样。七郎,你去看了就明白了。”
“看什么?”
这时已经走到长堤上。阳春三月,桃花初绽,柳条抽绿,挑着担子的小贩沿着长堤两侧挤挤挨挨地吆喝。身边的人群已经换了,那些急匆匆搬运大包货物的客人们被留在身后,路走起来也宽松不少。
“到时你就知道啦!”寓木笑嘻嘻地卖起关子,似乎把刚才的尴尬都抛在脑后。
沿着长堤向南,越来越多的是些出门赏花踏青的年轻公子小姐。看打扮,有富贵人家的,也有平凡人家的。姑娘们不嫌堤上人多腌臢,如同过节日一般盛装,一路衣裙摇曳,香气扑鼻,颇为养眼。有那么些多情的,在人群中瞅见模样气质俱佳的男子,不免顾盼,若有看对眼的,说不定能成一桩美事。
寓木路上见人吃着样式精致的糕饼,一面往前走,一面留心糕饼来处,走出个百步果然见到水边一群人围着挑担的小贩,从人群里钻出来的小姑娘手里捧着的,正是寓木刚才看到的点心。寓木叫叫魏子之在原地等,自己撒腿跑过去,钻到人群中去了。他看那小贩周围人头攒动,叫他一起去挤他还不乐意,乐得在远处等。落了单,又在淡淡树荫下站得挺拔,难免引来一些姑娘注目。他并不感到讨厌,一一回以目光,把对方盯得脸红,低下头从他面前快步走过。等了好一会儿,有人拍他肩膀,一转身,就有纸包着的糕饼递到他手里。“喏。”寓木头也不抬,从自己手里举着的咬下一口,心满意足地咀嚼着,嘴角沾上碎末。魏子之笑了,举起纸包也咬了一小口,甜,又不腻,芝麻馅磨得细,混着外皮艾草的味道。
“七郎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啊。不就是青团么?”
寓木表情夸张,瞪大眼睛,“你居然知道!我以为你没吃过。”
“怎么这么想?”
“七郎不是——”说到一半赶紧住口,“就是……嗯……觉得七郎……七郎应该不喜欢甜的,怕是没吃过。”
傻丫头。他心想,老是顾虑着他,很累吧。“那你还给我买?”
又把她问倒了。支支吾吾一会儿,索性敷衍,“你吃嘛,吃过才知道好不好吃。”
“喜欢的,只要不甜得过分。”把整个青团塞进嘴里,纸包揉皱了攥在掌中。唇齿间都是甜糯。
“你这样吃会噎着。”
多多益善。
堤上起了凉风,乘着这风来到长堤南面,又是另一番光景。布店,首饰店,茶坊,染坊,酒楼,香铺,书肆,药坊,绣坊,画坊,珍宝店,富家子弟的高头大马和装饰奢华的马车络绎不绝,步行的人们在街边穿梭。寓木远远望见那珍宝店的牌子,迫不及待地拽着魏子之前去。进了门,明媚的光线都被挡在外面,檀香盈满屋内,生生在闹市中造出一处清净之地。迎上来的小厮见魏子之望着那往外冒着一丝细烟的香炉,轻声笑道:“客官,那是不卖的。”
“哦?”
“是老板从寺里求来的,镇店之物。”
“镇什么?莫非这店里有什么不妙不详的东西?”
“客官,奇宝有灵,聚在一处万一重冲撞了,难免生事,镇一镇,消灾靡祸。”
一听越发来了兴趣,“主人家信教?”
小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着凑近,“客官知道?”
“听说过。”
“难得。那边那位小姐呢?”
“她……不知道。大概。”
“这样啊。”小厮退了几步,恢复平常声调,“客官随意,我去倒茶来。”
寓木绕着店面慢慢走,一件一件仔细打量那些奇物,一会儿凑近了看,一会儿站远了看,不时询问小厮物件的价格和来历。店内物品数不胜数,像她这么看要花不少时间,魏子之就坐在旁边等,不时喝一口手边的热茶。这茶味……又是这时节,今年的新茶吧。他过去好西南之地的陈年老茶,泡得酽,茶色如墨迹般从杯底的茶叶处向上缓慢氤氲流动,耐心等一会儿,杯中清水便变为药一般浓稠的暗褐色,茶香沉稳,只一口,茶味醇厚悠长。眼下这茶是好,但于他而言,淡了。不甚满意。
“……不好走,最怕遇上沙尘。”
“听说别的路不大安稳,还要绕远。”
“您说得是。”
这珍宝店前店后院,通往宅院的门虚掩着,偶尔有人影经过,从门缝能窥到院中一只外形奇特的鸟,似乎被拴着,走出几步,伸长脖颈望一望,又扭过头梳理羽毛。
“……那一路也不是不可以,但要翻山,山上落雪,冷得很,畜生容易生病。好处也有的,路过……”
“……来看一看……”
“哈哈哈……有是有,但这就是主人家的秘密了,不能给您看的……”
隔着放满奇珍异宝的几排架子,传来寓木和小厮的笑声。他听不实在,也不知在笑些什么,只是对着面前一对玉雕的人像出神。玉成色晶莹剔透,是块好玉,雕工手艺也好,翩翩起舞的女子高鼻深目,身着的裙装非汉地式样,不过他也认不得究竟来自西域哪一国。旁边另一座玉马高高扬起前提,马背上的西域士兵侧身拉满弓,箭就要离弦,箭尖正对着看客,那士兵眼睛雕得栩栩如生,还能看出几分凶狠。雕的人显然见过关外风物,不然造不出这么惟妙惟肖的神态。魏子之又喝了口茶。不知怎的,今日渴得很,没过一会儿茶壶竟见底了,正犹豫要不要叫小厮去换一壶新的,寓木走过来了。
“七郎,走了。”
他起身,又看了那对玉雕一眼。跟过来的小厮眼尖,滔滔不绝说起玉雕的好来,被他打断了,叫包起来。小厮一听更加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取下那对玉雕到柜台低头忙活,扫灰,包纸,系带,一丝不苟,手脚麻利,看来在这店里待了有些时日,已是个熟手。等到手里领着东西站到店外,寓木才笑嘻嘻地问他。
“买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不是打算摆在房间里看吧?”
这时有马车经过,魏子之把她拉近避让,“你叫人家介绍了半天,最后什么也不买,要传出去,以后这街上就没人愿意你进门了,你还怎么打听?”
“七郎想得周到,就是破财。眼下我没钱还你,先在你这里赊着。”
“行。还的时候别忘了利息。”
寓木微露吃惊神色,接着笑得眯起眼睛,“忘不了。”
“送给令堂,哄老人家开心。”
“好。”寓木应得乖巧,“雕得真好。我也有几块玉,成色不比这两块差,就是不知道上哪儿寻手艺这么好的雕刻师父。”
“直接叫玉石行收了吧,少些麻烦。”
寓木笑,“做生意怕不得麻烦。我一路这么辛苦,不能便宜了玉石行,一定要寻个开得起价的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