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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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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清寒永夜。
旷野沉,暮云黯。
光景轻抛掷。
前期远。
长宵尽欢。
梦觉。
不识我少年郎,如花面。
“七爷,时辰不早了,大小姐来看了三次了。”
猛地睁开眼,只见贺欢端着只盛水的盆站在塌边,见他醒了,温和地笑。
“大小姐叫七爷一起去置办嫁妆。今日雨停了,出门正好。”
“嫁妆?”
“七爷忘了?二小姐的嫁妆。您昨日和大小姐约好了。”
“嗯。忘了。我和她约的几时?”
“原是约的巳时三刻,可七爷没起,大小姐说一起吃过午饭再去。”
他坐起身。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近来他总是忘记很多事,像是今日约定一起出门,像是几日前在寺中向佛祖许下的愿,像是昨夜刚吃过的饭菜,像是她片刻前絮絮叨叨的嘱托。
魏子之敲敲自己的头,这东西坏掉了?
“七爷又犯傻了。”贺欢笑了,“您快收拾好去找大小姐吧。若是再误了时辰,爷倒好,一句‘不记得’就把责任推得干净,我可要被大小姐责备了。”
于是起身,让贺欢侍候更衣,洗漱完毕,推门跨入院中。地上还湿着,空气也湿,闷热。抬头看了看,光线穿过白色雾气,刺得他睁不开眼。连通他这小院前厅的门开着,才靠近门口就听到说笑声,于是停下脚步,静静听了片刻。
“……顶好的人选。”
“说了几次了,不是那么回事儿。”
“您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再说吧。现在么……嘿嘿,最最要紧的事啊,是想办法从爹那儿骗些本钱来。”
“呵——”温柔娇弱的女子笑声,“小姐说的什么话,怎么是骗呢……”
本钱?什么本钱来着……
噢,那件事。
他走进门里,“来晚了,抱歉。”
“七爷来啦。”丫鬟赶忙从椅子上起身,小声唤身旁的主人。弓起身子躺在椅子里的女子见是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问:
“七郎又忘了?”
“嗯。忘了。贺欢说有约,又说你来了三次,这是第四次?”
“第五次。第四次来的时候贺欢不在。我又在园里溜达了一圈,陪小妹看了会儿书才过来。”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他也不动,光等着她看。半晌,她摇头,“还是不记得?”
“记得什么?”
“罢了。”转身嘱咐丫鬟,“绿绦,我们走了,爹娘要问起来,就替我们说一声。”
“诶,知道了。今日难得天气好,小姐和七爷慢慢走。”
寓木点头,前脚刚踏出厅外,贺欢就追来,手里举着个东西,边跑边喊:
“爷忘了带药!”
“你倒是为难贺欢了。”寓木对他笑,收回迈出的脚,“一个男孩子,操着老妈子的心。”又转向气喘吁吁的少年,“贺欢,得向你七爷多讨些赏钱,别白白便宜了他。”
贺欢盯着魏子之把药揣好,终于放心似的,长舒一口气,答:“大小姐说笑了。七爷给的赏钱太多,贺欢就是再贪财也不敢全收下,哪里需要讨。”
“贺欢照顾得细致,难怪七郎好得这样快,”寓木也望着魏子之,“今日脸色又更好。”
他本不是什么纤弱的人。她总是这么关心过度,他感到不快,率先迈开步子,路过她身边,一直走到院外小径上。小径两旁的花已经开败了,空气中有淡淡的、刚开始腐烂的花瓣和雨后的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不是现在就走么?”他催促道。
寓木抓住绿绦递过的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贺欢在后面问绿绦:“刚才说要先吃午饭,不吃了?”“小姐主意变了,说老爷还没消气,干脆能躲就先躲,和七爷到外头吃。”“……也好。老爷一向同情达理,我还第一次见老爷发那么大的火,连好不容易寻来的瓶子都摔了。”“瓶子?”“就是打算放进二小姐嫁妆的那只瓶子,花了好大功夫从……”
逐渐听不到了。
寓木没有说话。她今日变乖了,换下往日那身胡服,衣裙摆动,虽是无心,却也袅袅婷婷,总算像是个姑娘。跟着她穿过湖中曲折的游廊,看着她跳上凉亭的台阶,这时她终于想起来等他,等他走近,她又继续在前面轻快地连走带跑。来到宅院门口,司阍看见了赶紧开门,等他们跨出门槛,在身后说“慢走”,目送两人走远了,才又关上门。
一出门便是通衢大道。寓木步子慢下来,路人面带稀奇地瞧她,她倒是毫不介意,挺直了腰背走得大方。
“说是要置办嫁妆?”
“嗯。”寓木抬头望着前面,他低头看着她。她今日梳的发髻在脸一侧垂下,脑后插着支细长的白玉花簪。他暗笑:按她平日那袖带生风的走法,这花簪怕是不久就会落下来。
“要买什么,想好了?”
“不买什么。”她说,“找个借口叫七郎出来说说话。”她仍是看着前面,“家里人多嘴杂,难保不会让人听了去。”
“……何事?”
“七郎记得多少?”
果然。她每次叫他出门,十有八九都要问这个问题。
“寓木,”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既然不记得,怎么知道记得多少?”
“前几日去寺里的时候给七郎讲的,可还记得?”
“你说你在嘉云城外救了我。”
寓木环视左右。行人忙于走路,无人偷听。“之后的呢?”
“你还讲了之后的?”
寓木抬头看他一眼,又望着前面,“嗯。讲到……嗯……讲到我们怎么离开。”
“抱歉。我忘了。”
“无妨。我再说一遍就是了。”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执着。她说一遍,他记住一些,忘记大部,于是她重复,这样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又说完一遍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很远。时辰已近晌午,于是进了一家路边的酒家。店家带他们到楼上雅间,围着大圆桌坐下。他看到寓木脸色,叫店家支起窗户,湖边习习凉风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所以你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她神情黯淡,早先的那股精神气没了踪影,“可七郎,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怪我?”
“寓木,我何时怪过你?”
她的表情变得明亮了一点。同样的话她说过多次,同样的回答他也给了多次。可她好像总是不放心。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那之前的……我遇见七郎之前的事,只有七郎自己才知道,我们离开嘉云之后的——”
“我都记得。”他朝她宽慰地笑,“几乎都记得。”
寓木回以微笑。这时传菜的来了,两人便换了话题。
“我听贺欢说婚期变了。”
“对方来信道近来公务繁忙,实在走不开。也难怪,新帝继位不久,百废待兴,而且又是开边市又是修旧都,一个地方太守都忙得脚朝天,更别说在京城任职的大员了。”
“百废待兴?”
寓木看着他,“七郎又忘了?去年还在打仗呢,先是和胡人打,然后又是……”
“这样啊。婚期改到了什么时候?”
“说是改到六月,但难保不会继续往后推。”
“若还要往后推,你也要等?”
寓木苦恼地笑,“得等啊。得把爹娘哄高兴了才好开口借钱,不是么?”
魏子之也笑,“哪里有女儿管爹娘借钱的。”
“七郎不——”
“记得。但你爹要真是狠得下心和你断绝关系,一开始就不会让你进门。”
“爹就是这样的嘛。我想照顾他老人家的面子,也不想显得自己太厚颜无耻。毕竟……不一定还得上嘛。”寓木无力地趴在桌上,望着他不急不慢地吃下一口鲜嫩的鱼肉,这是此地风物,过了这村没了这店,他可不想错过。
寓木继续趴在桌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七郎好像变了个人。”
魏子之没理她,继续起劲儿地品尝本地美味,“你怎么不吃?”她摇摇头,“我不饿,喝两口茶就好了。”他也不勉强。饭饱酒足,两人重新站到街上。她说要到集市看看,他便又跟着她去,她在前面进出店铺,和掌柜套近乎,打听行情,他就站在门口等,一边打量行人,一边回忆寓木带着他来到这里那一日。
那时候天气还没这么暖和,两人一人牵着一匹马进了城,寓木一路走一路打听,在城里绕了近一个时辰才来到那座宅院所在的大街上。眼看柳府就在眼前,寓木却牵着马儿停下,他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停下,过了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似的走过去敲了门。司阍不认得她,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清楚,他看不过去了,索性插进话去,“就说你们家小姐回来了。”
司阍一脸莫名其妙,“两位弄错了吧,我们家小姐……不长您这样。”
寓木愣了愣,“那麻烦您通报,就说……嗯……就说寓木回来了。”
司阍的一脸不情愿,但又怕真误了事,磨磨蹭蹭去了,跑着回来的,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薄汗,客客气气地请两人进门,“夫人叫我带大小姐进去。”说着从门边推开,接过两人手中的缰绳丢给闻声而来的马童,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连声道歉,解释自己在府上只有几年,没见过大小姐,还请不要怪罪之类。在曲折环绕的回廊间绕来绕去,竟直接路过接待客人的前院往更深处去了,穿过园中一片小湖,到了主人居住的内院,司阍才终于停下来。守在院门口的丫鬟老远就看到客人,赶忙跑进院里去通报,司阍刚把两人迎到门口,就有一个衣着华丽、面容慈祥的妇人从里面跑出来,直跑到寓木面前,捧起寓木的脸,左右看了看,把寓木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女儿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妇人又哭又笑,寓木似乎很不自在,轻轻推开她母亲,低着头道:“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妇人连说“回来就好”,接着看到一边站着的魏子之,“寓木,这是……?”
“一个朋友。娘,七郎他受了伤,我便带他一起回来了。”
“七郎?”
“嗯。他是——”
魏子之接过话去,“在下戚七郎。”听到他这么说,寓木颇为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柳夫人一手挽着女儿,一手挽着他,领着两人到园中会客厅坐下,丫鬟端上茶,母女久别,还带着陌生男人,不免要寒暄一番,讲清来龙去脉。
“竟遇上了匪徒!”柳夫人脸色霎时变白了,丫鬟赶紧上前去扶,寓木挠挠头,安慰她母亲:“时局还没完全稳定,在所难免。”
柳夫人抚着胸口,又转向魏子之:“七郎的伤怎么样?”
“多亏寓木照顾,好多了,只是……”
“你为了救寓木才受的伤,她照顾你是应该的。你说,只是什么?”
“娘,我给七郎的药弄错了,伤了头脑,所以他……有些事情记不清楚。”
柳夫人又一惊一乍地叫起来,“药弄错了!寓木啊寓木,你都二十好几了,怎么还像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一样,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弄错!”作母亲的心里过意不去,对刚见面的女儿也毫不客气地教训起来。寓木也不吭声,乖乖听着,见魏子之张嘴想要辩解,还朝他眨眨眼,于是他也陪着听,一边打量坐在对面的她。她已经是二十好几的姑娘了?柳氏这么大户的人家,竟没给大女儿及早寻一门亲事么?不过……寓木一个人在外闯荡,回家时这么小心翼翼,其中怕是有什么缘故。等有了合适的机会,不妨问一问她。
等柳夫人说得累了,喝了口茶,收起刚才的严厉神情,笑吟吟地问起魏子之年岁几何,是哪里人,是否婚配。这意思是明摆着的,寓木在一旁几次想插话都被她母亲视而不见。魏子之出于礼节只得一一回应,虽说是失忆,但若来路都说不明白,倒显得他太可疑,于是胡诌自己是洛阳人士,从小习武,已过而立却一无所成,正想凭着一身武艺谋一份正经差事。寓木见他谎话张口就来,在她母亲背后强忍笑意。柳夫人高高兴兴听完,频频点头,满意地再次问道:“七郎还没娶亲?”
“尚未。”
这时候丫鬟进来传话,说小姐回来了,柳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寓木终于抓住机会插进话去:“七郎伤还没好,娘,你把他拖在这里说了这么久,他累得很,先收拾个院子出来让七郎去休息吧。”
柳夫人听了忙按女儿说的吩咐下去,又说自己不是,不该叫赶了几百里路的客人一进门就陪着坐这么久,一会儿又安排丫鬟去小姐那儿传话,说她姐姐回来了,一会儿又要亲自给魏子之领路到专给客人住的院子去。
既然是客,悉听尊便。魏子之起身,跟在寓木母女身后。是有意思,做母亲的手忙脚乱没个主意,做女儿的反而一路上把这样那样向仆人交待得一清二楚。到了给他安排的住处,柳夫人捋起袖子要亲自上阵给客人铺床,丫鬟吓得赶紧拉住说早就收拾好了,应有尽有,就等客人的行李搬进来。
“我没有什么行李。”他说。
“叫贼人给抢了去。”她补充。
柳夫人看了客人又看女儿,了然于胸,“寓木,你留在这儿帮七郎收拾。我去看看你妹妹。”说完又带着一帮仆人风风火火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
“你母亲——”
“我娘她——”
都愣了愣,然后相视而笑。
“娘好像……没变。”寓木走到门口,在门槛坐下,魏子之跟着她来到门口。她仰头望着天上,雨不下了,远天显出惨淡的白色。“其实我小时候啊,我们家还没住这么大园子,我都认不得了。也不知道爹看到我回来了,会说什么。”
“你没告诉你爹?”
寓木头仰得更厉害,睁大眼睛才看得到身后的人,像在瞪他一样,“嘻……不能先告诉爹的,不然连家门都进不了。”看到他的表情,又道:“说来话长。也不怪爹,是我自找的。”
她故意卖关子,魏子之不禁有点恼火。“你为什么要带我一起回你家?”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回来?”
她长进了。是啊,为什么呢?
“就算忘了很多事,七郎还是七郎啊。”她站起身,“既然能回到家,看来暂时不必担心什么了。七郎刚才说要谋一份正经差事?我这儿就有正经差事。爹娘只知道我下山了……嗯……七郎是大哥下扬州的时候结交的朋友,多亏了七郎,大哥运的粮食才没有被流民抢走,所以我下山的时候大哥介绍七郎一路护送,回来的路上碰见盗贼,七郎受了伤,我便顺理成章带七郎回家疗养。”说完一脸得意地望着魏子之,“七郎记住了?爹要问到其他的,七郎就说和盗贼打斗的时候被打中了头,其他的统统不记得了。”
“你刚刚告诉你母亲,我是因为你搞错了药,脑子出了毛病,所以才不记得。”
“啊!提醒得好……我可没说你脑子出了毛病!”她生气地叫道,抬头只看到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寓木,你真是个怪人。”
她一愣,竟十分得意。
“这话我听得多了。我师父门下没有不怪的徒弟!”
“和你一样怪?”
“不一样。但大家都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我知道。可是好人又如何。这世道,好人未必得好报,唯独能图个自在。
自在而已。
他微笑。
这世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