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壹 1.2(4) 壹 1.2 ...

  •   壹 1.2(4)

      “郎君醒醒。”

      天将明未明时被人摇晃着肩膀。药劲儿过了,伤处又开始疼,头也疼。眼前是那书生的脸,已经卸下琴师打扮,换上不起眼的长衫。

      “你来干嘛?”

      “天就要亮了。”

      魏子之起身。他在这曲巷中背靠一户人家的外墙歇了一夜。此处深入百姓错落的民宅罅隙,这书生竟能找到他。

      两人一起出了窄巷,拐进另一条小道。

      “郎君和小娘子在哪儿碰面?”

      魏子之只是走路。书生笑,又说:“小娘子好生聪明。我等竟没认出。”

      “她知道你在找她么?”

      “小娘子不知。今日严查出城的人,我送两位出城。”

      “不必了。”

      书生又笑,“我送两位吧。替我……向小娘子问声好。”

      魏子之停下步子,扭头质问:“你是什么人?”

      书生也不避开他的审视,反问:“郎君是什么人?”

      “谁也不是。”

      “谁也不是。”书生不笑了,“若昨夜郎君没有回来,我便要领着郎君去领那五千两金子了,但……小娘子有意庇护郎君,我又何必做恶人。郎君此后好自为之。”

      “她跟着我不安全。你想做好人,就送她回家吧,替她把那些尾巴挡掉。”

      “郎君不想要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郎君心里明白,何必再问。”书生转身,“我怕郎君误了事,特前来提醒,既然郎君醒了,那么就此别过为宜。出了这条路往南走三个岔口停有马车,郎君乘车去接小娘子便可。”

      魏子之站在原路等那书生走远。

      机会么。

      重新来过的机会。

      呵……

      这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本来只打算谋一处可以隐名埋姓的栖身之地,若是想要重新来过……

      他继续往前走。出了小路,来到一条更宽敞的街道。时辰还早,未到报晓的时间,四下一片安静。走过三个岔口,停在路边的是一匹高头大马拉的华丽马车。魏子之走过去敲了敲窗边,红底的帘子掀起,露出一张少女的脸,一见是魏子之,绽开灿烂的笑靥。

      “大爷来了。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说话间,一个眉眼清亮的少年郎从车门处钻出来,手扒着木板边缘跪在车上,屁股蹶得老高,嘴里叼着根草,口至不清地催促:“爷快上车,还得接小娘子去呢。”见魏子之迟疑,跳下车来推他向前,“爷别磨蹭了,今日若错过了小娘子,就得到下一座城去找了。”

      就这么被推到车上,少年放下挡门的帘子,轻唤马儿跑起来。有派头的马车,车内宽敞,昨夜的舞姬把头发盘成乖巧伶俐的发髻,额间一点丹红,除了高鼻深目,倒不大看得出是个胡人。她上下打量魏子之,“大爷先换衣服,等会儿接到小娘子车上就挤了。”说着从背后取出叠好的衣物捧上,“是我家公子的。两位身量相当,也省得去买了。”说完背过身,竖起耳朵听着动静,估摸着魏子之衣服穿好,又转回来,替魏子之把发髻梳整齐,把换下的衣服随手扔出窗外。“大爷听我们公子说了吗?”

      “你们公子什么也没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笑,“好人。”

      “你们知道往哪儿走?”

      “知道,公子交待好了。刚才那里接大爷,南门前一里处的茶馆接娘子。兄弟几个接我省亲,来历清楚,文书具在。”少女说着打开几份盖了官印的文书,从何处来,路过何处,几人姓名,全载得清晰。能造出这几份以假乱真的文书,连他和寓木两人的去处都一清二楚,那书生手段了得。不过越是这样越难以信任,书生要是有心害他们,他们怕是插翅难飞。

      到离南门前一里处天已蒙蒙亮。赶车的少年支起门帘,摆好脚蹬,抚少女下车,扔下魏子之跟在后头。

      车停在街边,往前走出几步就是茶馆,少女已在茶馆门口的桌边坐下,招呼魏子之过去。店家高兴得很,一开门就遇上财神爷,急急忙忙取来热茶,落入杯中的茶叶都还蜷缩在一起。少年大声吩咐店家要这样那样,把这茶馆供的菜式几乎点了个遍,心满意足地端起茶杯海饮一口,又立刻吐了出来。

      “烫死了!”少年抱怨道,脸涨得通红。少女责备他一惊一乍,顺手丢过去一片手帕,两人拌起嘴皮子,完全就是一副兄弟姐妹的样子,挺让人信服。不一会儿菜都上齐,传菜的刚走,少年便粗声问:“大哥,二哥怎么还不来啊?”话是对着魏子之说的,眼睛却盯着传菜的伙计后背。未等魏子之答话,少女抢着道:“二哥也真是的,明知道今日天不亮就得出门,昨天夜里还非要去和别人比试功夫,还让我们在这里等。那些混混不理他们就是了,耽误了赶路,爹娘等不到我们要着急了。”说着伸手晃魏子之的胳膊,“大哥,你说,二哥那点三脚猫功夫,不会给人打死了吧?”

      魏子之抬起眉毛,嘴角微抬,“你们二哥命硬,死不了。”说完朝门口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少女起身,跳舞一样滑向门口,亲昵地挽住门口衣衫凌乱的青年,“二哥你来啦!就等你了!”青年诧异地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看向这边,望见魏子之朝他不易察觉地点点头,于是换上笑脸,和少女一起走了过来。店家见状赶忙上来添了副碗筷。

      “路上遇到点麻烦,耽误了些。”她坐到他身边。

      “麻烦?”

      “缠人得很。”

      本来也没指望她能解决。

      “吃了快走吧。”魏子之往她面前的空碗里夹菜。“你也老大不小了,少惹事生非。”俨然一副大哥派头。她忍不住笑,虽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样,但嘴里只答好。

      结账的时候少年意犹未尽,合口的菜又点了一二三四各新做一份,再叫一壶酒,全部打包,自顾自地拎着巨大的食盒走在前面,身体都歪向提着重物的一边。街上行人渐多。后半夜起了风,今日那些能挤出雨的云都散去,天空澄澈一片,朝日懒洋洋的光线撒在身上还怪暖和。店家一直送到门口,等四人都上车,还朝他们挥手道别,喊着“下次再来”。少年挽着缰绳,马车从店家面前路过时又丢给店家些赏钱,只道多谢款待。

      “所以……”

      “多说无益。姐姐跟我们走就是了。”

      “你们公子好似神人,竟能猜出我去那茶馆。”

      少女笑得得意,“我们公子神机妙算。”

      寓木又问魏子之,“人家公子为什么帮我们?我见过人家么?”

      “你若不知,我如何知道。”魏子之边说边看着她手忙脚乱换了件衣服,重新绑好发髻。脸上有一处没擦干紧的灰印子,坐在旁边的少女灵巧地用袖子帮她擦干净,把换下的衣服藏到座位下面。三人刚坐好,门外的少年就掀了帘子,“军爷要搜查,大哥把文书递一递。”文书不在魏子之这里,少女赶紧把文书塞过去。三人在车里听少年和守卫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魏子之感到身边人收住气息,转过脸对她摇头,但她指他腰间,少女脸色一变,掏出刚才打包的一壶酒,揭开盖,胡乱撒到魏子之前襟,剩余的不由分说灌到他嘴里,又扯出一条红巾系在他腰间。

      车外的少年还在和守卫寒暄。

      “……前些日子雨下得急,路上耽搁了。难得今日天气好,早点走多赶个几十里,早一步回去让爹娘见了姐姐高兴也好。”

      “小兄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上头有令,今日须严查。你大哥不是在么?你大哥肯定明白,不如叫他来说。”

      “大哥他……行咧,我问问。”帘子又被撑起来,少年看见车里三人模样,毫不掩饰疑惑的神情,跟少女交换眼色,不满意地撇撇嘴,缩回头。

      “唉……军爷有所不知,我大哥贪酒,喝到后半夜,醉倒了还没醒,今日把他弄上车费了我们不少功夫,一时半会儿怕是说不出话了,刚才连文书都是姐姐从大哥身上翻出来的。”

      “我明明看到你几个走着从前面茶馆出来,没见谁醉倒啊?你让我看看。”

      “大哥醉酒醒着时看不出来,从来都是倒下就睡得像个死人,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才知道他醉了。”

      帘子又被掀开,守卫刚探头又退了出去,“呵,这什么酒,这么呛……”

      “就是前面那家的,本来是茶馆,没想到藏着好东西咧!这不,又带了一壶走。”

      守卫又探头进来,少女抬袖转身半掩住脸,魏子之靠着窗户闭眼,只留寓木大大方方应对:“我大哥这幅模样,让军爷见笑了!”

      “你是……”

      “这是我二哥。”

      “……你们兄弟怎么一点不像?”

      “我爹是地方上有名的大户,养了好几房妻妾,我兄弟几个都是不同的娘亲生养的,所以长得不像。”

      魏子之眼睛睁开一条缝,瞥到寓木掏出打包好的食物塞给守卫,“这么一大早的,军爷辛苦,这点东西给您和外面几位解解馋。”

      少年见状,略露心痛神色,无奈这情况也不能阻止,只得苦着脸顺着寓木的话说,“是啊,都是刚包好不久的饭菜,还热着呢。”

      守卫忙摆手,“不要不要,我正经领了俸禄,并不是吃不起,不受你们这点恩惠,你们留着路上好吃。只是你们大哥……”说着眼神转向魏子之,“你们不是赶路么,他怎么醉成这样?根本没一副大哥样子嘛。”

      少年喜滋滋望着寓木把食盒放回原位,一边胡乱编造:“您说得太对了,我这大哥最是靠不住,但爹娘不放心单叫我和二哥两个来,怕姐姐夫家给我两个脸嘴看,硬要大哥跟着,一路上没少给我们添麻烦,每到一处,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客栈,我二哥怕大哥忘了时间,昨夜还专门到那坊里头去寻,谁知道大哥自己醉醺醺地摸黑回来了,害二哥白白苦寻一夜。唉,您看我二哥眼睛周围这黑圈儿……我便叫二哥歇着,我来赶车……”

      护卫皱眉瞅了魏子之一眼,同情道:“摊上这么个不中用的大哥,真是难为你们几个小的了。”说完归还文书,“那什么,叫你姐姐把脸露一露,我们和画像比一比。”

      少年故作姿态,吃惊道:“画像?军爷今儿抓通缉的犯人呢?”

      “通缉?是不是通缉,我们也说不准,上头只说这是和要案有关联的人,不能放跑了。”

      “军爷找的是个女人?”

      “是啊。喏,你瞧。”

      难道……

      画上画的……柳叶眉,细长眼,面容妩媚,却是寓木那一日初入客栈时的装束。

      少年笑声卡在喉咙,变成一连串咳嗽。寓木面露困惑,“军爷在抓这个女子?”

      “我不是刚说了嘛。”

      “我姐姐不长这样。”少年强忍住笑,“这画上是个美人,我姐姐可没这么美。”

      “那也得看看才知道。姑娘,冒犯了,这是公务,我们也得走个过场好交差。”

      于是少女回身,眉眼低垂。

      “行了。走吧。”

      马车从黑洞洞的城门驶出,慢悠悠地走过几里地才加快速度跑起来。魏子之一边举着胳膊等寓木给他换药,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她责备,无非也就是些受了重伤都不晓得小心一点之类的废话,待听她絮絮叨叨实在烦了,才反驳一句:“忙着找你了,哪儿有这儿功夫。”她顿时闭嘴,一圈一圈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才又道,“药呢?”

      “什么药?不是给你了么?”

      “一只小瓶子装的,这么小,让你在伤口发作的时候吃。剩下的,还给我。”语气生硬,也不知道在生哪门子闷气。

      魏子之捂着刚包好的伤口,新换上的药起了效,刺痛,痛到骨血里。”没了,还有多的么?”

      她脸色一变,抓住他两只胳膊,“你说什么?没了?你全喝下去了?”

      “嗯。全喝了。”

      她先是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而变成欲哭无泪的表情。这表情他不久前才见过,难看死了。

      “七郎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试探地问,强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她不知怎的,先前扮演男子那滴水不漏的技艺丢失了一般,一眼就能看出她有多动摇。

      他有些不忍心,答得干脆;“没有。药有问题?”

      “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你这人真是……嗨,我不是说了嘛,一次豌豆大小一滴,不能更多!你真的全喝了?”

      他点头。说来那药铺掌柜把瓶子交给她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你怎么喝的?几时喝的?”

      魏子之细细回想了一阵,如实交待,她几乎要哭起来,“我给你那药是怕你疼死,你可倒好,要把自己毒死了!”

      旁边的少女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始终不知何时插话才好,此时终于逮着了个机会,问寓木那药毒性,制法,成分,有无解法,但寓木彻底慌了手脚,哪里还听得进去,瞪着车顶喃喃自语。

      “七郎昨夜喝的,只怕是来不及了……若是再早几个时辰……罪过……真是罪过……这可怎么办?”

      他看不过去了。

      “喝药的是我,你慌什么?你刚才不是说药没问题么,现在怎么又说有毒?”

      “只要是药就有毒性,更何况以毒攻毒的药。七郎,那药是不是止痛?止痛是因为麻痹知觉,三分下去止痛,五分下去便软了手脚,七分下去看得到海市蜃楼,十分下去,七郎,你就要去见阎王了。按你的吃法,那药足有八九分的量,你……”她不说了,红了眼圈。

      旁边坐着的少女也慌了,连忙安慰,“我粗通医术,姐姐不妨详细讲讲,我说不定能解。”

      寓木摇头,“若早几个时辰,强用烈酒灌入肠胃,吐出个几分来,没吐出来的起了效,熬个一天半日也就过去了,现在药已流入全身,过不了多久发作起来,七郎认不出你我,发起疯来会做什么也未可知,疯完了,内脏都损坏,命也就尽了。”

      “真是没救了?”少女问。

      “也不是没救……只是十有八九会……”

      十有八九?

      于是他敲她脑袋,“那还是有一二分回转的余地,有什么办法快说。”

      “若是能解的药也好,但你伤得那样重,我怕你服了没用,往里还加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赶车的少年探头进来说了声“果然和公子想的一样”,少女从座位底下抽出长剑。魏子之心中顿生不详预感,未待开口,头上挨了狠狠一击,昏过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