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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壹 1.2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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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1.2 (3)
关内已经很久没见过胡人了。头戴面纱的舞姬在客人们的凝视下轻快地走入腾挪出的空地,议论声低了下去,大堂中安静片刻,有人开口招呼小二,递上银两。舞姬轻笑一声,对客人欠身致谢。琴声从人群身后传来,女子随之而动,时而旋转,时而腾跃。乐声渐快,起了兴致的客人叫添酒,一壶接一壶的酒被送进来,店伙计和丫头们娴熟穿梭于各桌之间。一曲结束,又有客人出了银两,琴声由活泼入哀切,舞姬身体缓慢舒展,最后竟转为含蓄妩媚的轻歌曼舞。深目高鼻的胡姬跳起汉人的舞来别有韵味,叫好声不绝于耳。四五曲完毕,胡姬也累了,再一次欠身向客人们致礼,从近处开始挨桌敬酒,在大堂掀起一阵一阵的喧闹。
黑衣人在舞姬进门时便起身;接着,一个不起眼的小个子男人一边打呵欠一边摇摇晃晃上了楼梯;再接着,那对新婚夫妇,女人借口楼下吵闹,丢下兴致勃勃的丈夫先一步离席;商队护卫中的一个偷偷往店伙计手里塞了几贯钱,嘱咐了几句,也离开大堂。
趁客人们被吸引了注意时离开、想避人耳目前去报信的是谁?
魏子之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背后经过。
他不能明目张胆,追他的人亦是,只能暗中交手。
魏子之站在二楼拐角处瞟了一眼楼下,客人们的目光都粘在胡姬身上,于是他继续不动声色地上楼。
进了客栈门,无异于大方告知“我来了”。不急回房,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等着追捕者露出马脚,如同……狩猎。
他少年时常与朋友到林中狩猎。他喜欢鹿,喜欢鹿的眼睛,大而明亮,漆黑,看不出情绪;永远是被狩猎那一方,风声鹤唳,时刻恐惧着;正因为恐惧,才为每一次逃过一劫得以偷生感到喜悦。残酷的喜悦。他习惯了如履薄冰,这样才更能感受到全身流淌的那股活力,才知道自己……活着。
后来不再喜欢狩猎了。因为尽在掌握。因为成为了……捕猎者。
此刻竟感受到久违的兴奋,血液汩汩流动,全身都紧绷以至于微微颤抖。
然而他仍是怕死的。匕首捅进他身体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片刻之后他才感到惊慌失措。生命同温热的血一道从身体里流走竟是如此无法挽回,疼痛之外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不觉得悔恨,只觉得不甘,不甘心此生被恶人搅扰得天翻地覆,不甘心被困在牢笼中白白消耗掉的十多年光阴。那一刻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放弃,那一刻之后他终于明白,困兽犹斗。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我是这样。
“啪。”
他打了个激灵,回头去看。店丫头把几支蜡烛落到了地上,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拾起,没有注意到楼梯上有人。
于是他继续向上走。这客栈越往上越狭窄,最顶层只剩一间房,廊下空无一人。
突然晕眩,赶紧扶住墙。难道酒喝多了?不会的。他酒量虽不好,但不至于几杯就倒。
但……从心底、从腹中,一股柔和的温暖蔓延开来,心中升起奇怪的满足感,忍不住想要……笑。
伤口又开始痒。
眼前阶梯变得漫长。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踏上金碧辉煌的台阶。那段台阶不长,身后虎视眈眈,回头的时候只看到过去一片荒凉。
仇恨的眼神。
惧怕的眼神。
失望的眼神。
无奈的眼神。
没有他想要的。
但事已定,无可挽回。
他骗了自己十年,也撑了十年,终究敌不过本心。
所以他才会回来救她。救那女人。
寓木。柳寓木。怪人。
舞姬对他微笑的时候他便知道,该走了。于是他起身,缓缓跟上前面的人影。影子不再故作佝偻,挺直身子后只比他矮些许。最顶层阁楼的门被推开,人影跨过门槛,啪的一声门又关上。他停在走廊中间,侧耳倾听。
近处四下安静,楼下的吵闹声远远传来。
他耐心等着。
翅膀扑扑扇动。
今日窗外月色皎洁。信鸽闯过鹅黄色的月光。
大摇大摆踹开门,出拳便打,药还在手里。
啧,碍事。
把用红色细绳捆好的药包扔到桌上,箭步上前,接下一掌,一踢,再来的是刀。左躲右挡,翻身上桌,转过身的时候长剑出鞘,削下去的时候浅了,对方躲得及时,衣服划得稀烂,胸前难看的蟒蛇纹身上添了一道血印子。
小二嘴角扭曲地笑着。
“客官功夫可以啊。”
“她在哪里?”
“怪了,没听说身边有女人。要不是那晚闹了贼,我还以为认错了人。客官您说巧不巧,您一来,就有护卫司的人打我们这里路过,真是讽刺。”
这些无关紧要。
“她,在哪里?”
“柳姑娘?自然是躲得远远的了。知道了您是什么人,谁还敢同您一道走路。”
长剑刺出,左右皆是虚,小二不知何处避,身后是窗台,退无可退,刀背压于胸前,刀锋紧抵剑锋。
“说吧。在哪里。”
“当然是在两位房里。您怎么不自己去瞧瞧呢?”
剑压得更低。被夹在窗台和刀背间,小二吃痛地低呼。
“在哪里?”
“不知道。你杀了我也没用。你跑不掉的。”
剑身抬起,刀还没来得及挥动便已落地,同时伴有凄惨的叫声。叫声从窗口传出,惊醒一群已歇了鸟儿。
转身要走,瞥到藏于暗处的巨大行囊,快步上前,伸手抄起背在背上,抓起桌上的药,掀起桌布一角拭掉剑上残留的血迹,反身又是一挥,风驰电掣间生生收力,硬是停了手,但已将颈间肌肤割开一道口子。
寓木惊呆在原地,颤巍巍抬手时,魏子之已撕下一片袖子上前止血,同时拽着她往门外走,她扭动着身体将他拖回到门里。
“不成了。”她说着,看了看还在窗边捧着断臂抽泣的小二,打了个哆嗦,走过去把什么东西往小二面前一捂,小二便昏过去了。然后她爬上窗台,朝魏子之招招手,“快来,这边。”
依她所言,魏子之翻出窗外,盯着女子脖子上的伤口。
寓木关上窗户,踩着瓦片在屋顶转了半圈,然后缓缓向下。屋顶处极高,若一不留神跌下去,不至于粉身碎骨,却也要摔断手脚。魏子之跟在后面。背上行囊很沉,保持平衡并不容易,摇摇晃晃,终于来到屋檐边缘。寓木指了指楼下,跪在屋顶上,用布条裹住双手掌心,牢牢抓住屋檐,身体降了下去,衣袖滑到手臂根部,细瘦的手臂上青筋跳动,落在下一层屋檐上时踩落了一片瓦,有惊无险。
她又招招手。“七郎也来。”魏子之把东西扔下去,落到她身边的时候被她牢牢拽住胳膊。“伤,疼不疼?”她小声问,“难为你了。”然后顾自背起行囊,拾起药,绕着屋檐继续往前,嘴里轻声数着,“一,二,三……”一直数到十几,两人已走出一大截,拐了个弯来到客栈沿街的一面,从窗户进入一间房,关上窗,跌坐在椅子里的时候长舒一口气,背后还压着她那行囊。
魏子之径直走到她身边,弯腰查看她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幸好伤得浅。他差点就杀了她。
“你活腻味儿了?”
“怎么会。”
她抬头,两人相视一笑。
“怎么知道我在楼上?”
“看见的。”
“没别人看见?”
“刚才那边,楼下有间房着火了,火蹿到了帐子上,人都忙着灭火去了。”
静默。他凑到门边,侧耳听了一阵,没有什么动静。
“隔得远。”寓木幽幽地道。她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散了,整个人松弛下来,显得疲倦不堪,在椅子里扭了扭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仍然压着行囊。
魏子之在她旁边的椅子里也坐下,扭头打量她,这一身灰衣服怎么有些眼熟……
她也扭过来看着他。只是看着,什么也不说。眼睛一眨,再一眨。
……那个上楼的小个子。竟没认出。
“伪装得不错。”他不情愿地道,“火是你放的?”。寓木咧嘴笑,随即换上严肃面孔,“放出风声的是刚才那个伙计?”
“也许是。”
“明明看起来多和善的一个人……真没想到。”转而又笑嘻嘻,“七郎,你猜,你的人在黑市值多少钱?”
“多少?”
寓木抻直五根手指,“这么多。五千。”
“才五千两?”
她咯咯笑出声,“五千两金子!”
“这么少。”这么大的数,恐怕只是噱头,再是大户人家也难得兑现。但如果追他的是……
“我们跑吧。”
“跑?”
“城门关了,最迟也得等到明早,还要躲过护卫的搜查……得先想办法溜出这客栈。”
这女人,又自作主张。
“你从哪里打听到黑市的消息?”
“我有我的门道。”黑眸子里的光狡黠地闪动。
“……听说为什么了吗?”
“听说了一些。但是找错人了。”她一口咬定,“你是七郎吧?”
这样啊。
于是他点头。
“戚七郎。”
“那不就完了。但是啊,□□上的人很缠人的。既然被盯上,那只有跑了。”
“杀了更容易。”
“你杀得完吗?”她凑过来,“杀完一个还有下一个,杀了下一个还有更多在等着。”
“难道要我一直跑?寓木,我要跑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跑这一次足够。七郎,我带你去见我师父。到了我师父那儿,再没人找得到你。”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已经够了。”
“还不够。”她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楼下是我们之前的房间,你认出来了吗?”
当然。刚才在窗户外面的时候他便留意了,与前日同样的街景。“你身手不错,怎么不自己爬到顶层背了行李走?”
“当然是因为我打不过他们。”寓木瞥了他一眼,“万一被抓住,岂不变成自投罗网。”
“房门外的衣料是你放的?”
“对啊。”
“我如果没来,你怎么办?”
她又笑嘻嘻,“七郎会来。七郎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窗下有杂乱的脚步声经过。魏子之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远远看到屋檐下露出一点军士头盔上的穗子。居然来了这么多。
“那些黑衣人是谁?”
“你不是知道了么?”
“呵……”寓木笑,看到他的表情,收住笑意,“被护送的老人家也在这层。就在对侧的房间。还是不要见了吧。”
从门外闷闷传来争吵声,寓木抢先一步开门出去,他跟在后面。她从走廊探身望着楼下,对面的黑衣人也在看,他又从门边离开。
“搜查”。楼下的人在争吵,寓木回到屋内,关上门,神色凝重。
“官府的人。在吵着要抓盗贼。”
抓贼?这时候?
看来混进了前来搜查的官差里。这客栈确实不能再待。
“寓木。”
她正在重新缠绕裹在手心的布,看样子打算如法炮制,再次从屋顶离开。
“你相信我么?”
她连头也没抬,答得干脆利落:“信。”
那好,“你去找楼下的官差,说你看到盗贼进了对面的房间,引他们上来,再趁机逃跑。不要被认出来,办得到吗?”
“你要做什么?”
“料理后事。天亮时南门见。”他微笑,“如果我没来,不必等,一开门你就走。”
寓木皱眉,“你想甩掉我?”
他摇头。“快去吧,别错失机会。”
寓木歪着头看了他片刻。
“好。若错过,向南第一个驿站处最大的酒家,向掌柜的打听‘苎罗’。”
魏子之笑,“知道了。”
她背过身窸窣捣鼓了片刻,回过头的时候已是一张懦弱的男子面孔。她戴好帽子,塞给他一小块纸包,“扔进去就行。关窗数到五十再进。”然后开门,探出脑袋窥探情况。对面的黑衣人已经不在了。寓木扯了扯背囊的带子,他赶紧道“东西留下。”她怎么这么傻,背这么大的行李多显眼,非被盘问一番不可。但她要真是傻,早就落入追兵的圈套里了。他一边想一边看着她解开带子撂下背囊,一只脚跨出门槛,回过头补一句:“动作快点。”
他不屑地扬了扬下巴。“赶紧去。”站在门里看着她鬼鬼祟祟下楼,在楼梯上就被官差叫住,少不得要啰啰嗦嗦编一番瞎话。不过他没空听了,背上行李,仍从窗口出,轻手轻脚降到下一层屋檐,打开纸包,把药从窗缝扔进去,轻轻把窗户合上。心中默念,一,二,三……同时又从破了的袖子上再撕下一片遮住口鼻,开窗翻身入室。
房间里安静得很,即使隔着布料,还能闻到些许残留的奇异香气。房梁上挂着张网,机关直连到门边。他不满地皱眉:这算什么?当他是一般的蟊賊么?胸中腾起一股火。不对,恼不得,办正事要紧。打开柜门,从里面倒出来、摔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有一个;掀开帐子,失去知觉地躺在榻上的有一个,帘子后靠墙坐着、头歪向一边的还有一个。这帮蠢货……难怪找个人找了快十年也没找到。
魏子之不由得摇头,脱下外袍扔到榻上,点燃烛台扔进帐中,又往地上扔了几支烧着的蜡烛,再次回到窗外,关上窗,避开楼下军士耳目,绕到客栈侧面沿小路一侧暗处安静等待。很快便听到有人来叫灭火,只留下几个人守着。正犹豫时,又有人来催说人手不够,把剩下的几个军士也叫去了。魏子之从屋檐跳下,落在地上的时候被那背囊坠得摔倒在地,起身的一瞬间一阵眩晕,眼前的小巷几乎岔作两条。他摇头,两条路又合为一。身上背裹太大,从房屋间缝隙走不了,只好摸索到巷口,待无人注意时快步穿过大街,进入对侧窄巷,回头查看情况。客栈两处冒出火光,门口堵了一群围观者,留守大门的军士忙于阻拦逃命的客人,引来围观者的大声指责。魏子之站着看了一会儿,火势渐猛,烧到旁边的几间房来,客人们见势哭喊得更加凄惨,面对横抵在门前的长枪也不再顾忌,纷纷挤上前来。做母亲的把小孩子从低处推出去,孩子站在门口嚎啕大哭,被围观的姑娘拉到远离屋檐的地方,商队护卫怒吼着和军士你推我搡,想要从人墙中挤出一条生路。
寓木不在那人群里。他心头升起担忧,但她看起来很有把握,就信她罢。
于是转身便走。那火不知道能骗过多少人。顶楼的小二若是没死,既然事已败露,不被追他的人灭口便该谢天谢地,自是不会主动声张。那商队护卫明白自己被利用,不免要恼一阵,却也不敢做过多牵涉 。至于他……他本是不怕的,但现在牵连了个寓木,也不便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寓木啊,你虽然救了我,但带来的麻烦还真不少。
这么想着又笑。活着才会有麻烦,死了就一了百了。
我欠她的。
他想。
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