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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1.1 (2) 壹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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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1.1 (2)
醒来的时候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虽是白天,房间内却很暗,桌上放着一盏点上的灯。魏子之勉强坐起身,发现自己裸着上身,伤口已上过药,绷带也换过。屋内烧着火盆,干燥温暖。从帐中探头环顾四周,一眼看到晾在架子上烤着的衣服和放在桌上的剑。
寓木……她不在。
但她那巨大的行李还好好放在桌脚边。也许她出门了。
于是梳洗穿戴完毕后出了房间,回身刚关上门,碰到昨夜见过的店伙计路过。伙计殷勤地招呼他:“哟,客官今日好些了?”
“好些了。”魏子之微微一笑,“昨夜说的盗贼,抓到了?”
伙计愣了愣,“昨夜?昨夜没有闹贼啊……您说的是?”
没闹贼?怎么回事?
但伙计反应很快,立刻明白了:“唉哟,看我这脑子。您不知道吧,您昏睡了几天都不醒,到今天都过了三日了。柳姑娘见您起来了,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三日?他睡了这么久?
“柳姑娘人呢?”
“一大早出了门,说是去抓药。现在都中午了,按说也该回来了……”
魏子之问去药铺的路,得知这城里药铺多了去,不知道寓木去的哪一家。魏子之心想她一个大活人丢不了,向店家借了把伞,打算出门随便转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在路上碰到。
虽然在下雨,但路上行人不少。漫无目的地沿着路往前走,竟一直走到了城门边。“嘉云”。城墙很老了,门上刻着的字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总觉得好像来过一样。但不可能。他从未来过南方。
有守城的士兵注意到他,他放低伞,不动声色地转身。士兵追上来,扣住他肩膀,粗鲁地讯问了一番,他对答如流。士兵见问不住什么东西,不情愿地放他走了。
魏子之便走边考虑。自己算是在逃难,但也并非认真在逃,得过且过而已,未做什么打算。依他的境况……恐怕也不要抱什么希望。寓木虽说需他帮忙,不知道有几分真假。跟她走……他也不亏什么。
那就这样吧。
但首先得把伤养好,否则拖了她后退,反而坏事。
魏子之微笑。碰到这女人,是老天打算留他生路吗?
雨突然下得急了,如同厚重的幕帘,赶着他往前走,走出几条街竟失了方向,无奈拐进第一家开着门的铺子。巧了,正是家药铺,而寓木正趴在柜台上和药铺主人聊天。
像是老天回应他。
“……得小心用,姑娘知道的吧?量大了可要出人命。”主人满面笑容地嘱咐,交给寓木一只精致的小瓶。柜台上还放着捆好的几包药,寓木问多少钱。
魏子之收起伞,跨过门槛走到寓木身后,“买的什么?”
寓木和店主人都下了一跳。
“客人,您好歹先吭一声,我们也好招呼您啊!”店主边轻拍胸口边抱怨。
寓木见是他,由惊入喜,“你起来了?怎么走这么远?伤口疼不疼?”
“哦,原来药是给这位买的啊。您用起来怎样?”店主人热情地问。
什么怎样。魏子之疑惑地用眼神询问寓木,她指了指他的伤处,“当然是问给你上的药好不好用了。”
药?那能有什么怎样的,短时间也看不出来效果如何。不过嘴上仍是应着:“好用,多谢关照。”
店主人呵呵笑着道“客气”。此时又有别的客人进门,主人便引两人到一边喝茶,接着到门口招呼去了。
魏子之望着外面,“我的伤,请大夫看过了?怎么样?”
“伤得深,好得慢,用心养。”寓木喝了口茶,接着道,“除了这个,大夫把了脉,说你有郁病,早种了根,也是要紧,得治。”
“如何治?若是为这病买药,大可不必。”
“你知道?不用药,也是靠养。好在没伤根本,能好。”寓木鼓励道,“大夫让我带你好吃好喝,多出门散心。”
魏子之笑了,“我不是三岁小儿,不用你带,我也会吃好喝好。”
“那就好。”
“店里的人说你今日出门久了。”
“嗯。突然下起雨,没有伞,药会淋湿,只好等雨停了再走。”
“我有伞,走吧。”
于是两人起身,出了药铺,同撑一把伞,店主人在身后高声喊“多谢惠顾”。
雨仍落得急,砸在伞面砰砰直响。烟笼画巷,冷花簌簌,湿叶凄凄。
“七郎的郁病,如何落下?”
路边顽童踩水经过,溅起水花,寓木朝他身边挤过来避让。
“前事不顺,不提也罢。”
不想再提。
“既然不提,那便不要放在心上。” 寓木盯着前面,细密的雨帘遮挡了她的视线,“症结在人心。”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七郎,大夫说心结解了,病就好了。”
要是心结那么容易解开,那固然好。说到底,终究还是他人事,她不明白。这病落下并非一朝一夕。这世上最名贵的药材熬成的药,他喝了一碗又一碗。那些药苦得很,喝了没用,但能让有些人安心。
两人安静地往前走。无话。
这雨下得厉害,薄薄湿气和寒意从脖颈处钻入,又潜得更深,不干不脆,温吞扭捏。伤口处隐隐传来不适,不是疼,是……痒?明明痒,又不知道到底哪里痒,且不说不便挠,根本不知道该挠什么地方。
好奇怪。前几日还只是普通的疼。疼得要命。
“寓木。”
“嗯。”
“大夫给我开的什么药?”
“普通的金创药。”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普通?”
“真是普通的?”
寓木抬头看了他一眼,“普通的,用来敷的。怎么,怕我害你?”女子眯起眼,“我若要害你,何必救你。”说完不再理会他,专心走路。
又归于安静。雨大,两人走得小心翼翼。路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想来是最近雨多,地面已经冲刷干净了,溅在下摆上的水无色。寓木的外袍短,只湿了皮靴的鞋面。胡服打扮的女人……呵。他不久前才领教过厉害。眼前这位又如何?
“寓木。”
她没应声。
“你家在何处?”她说过她妹妹要成亲了,她得回家一趟。
还是没应声。她还在生气?
魏子之感到不耐烦。他习惯了颐指气使和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但……此时不一样。
“刚才是我——”
“等等。”寓木突然伸手拦在他身前,悄声道,“七郎,你看前面。”
这女人。
心怀不满,但还是依言望向前方。
他皱眉,不动声色地拉着寓木走进路边岔道。两人一起探出头。
这里离客栈尚远,对方在这里碰头,以为无人察觉,竟给他们俩撞见了。
巧得很。天意么?前日只预感会变得麻烦,没想到成了真。
那日闯进门的大汉和别人一起坐在街边茶馆雨篷下。大汉对面那人腰间的刀,认得的人不多。统一制式。他认得。果然消息还是传出来了。可传出消息的是谁呢?找他的又是谁?
本是冲着寓木去的,结果被盯上的是他。
“寓木啊,”这回她应了声,抬头看他,于是他对她苦笑,“看来我们非一起走不可了。”
“什么意思?你答应帮我的忙了?”
与其说是帮忙,倒不如说拉她下水了。
“那两个盗贼,怎么处理的?”
“跑了。店家把她们关在房间里,本打算送官,天亮的时候去看,人已经没影了。”
“那不是跑,是被人放了。”
“放了?被谁放了?你怎么知道?”
问题真多。
“你家在哪儿?怎么走?”
“怎么突然问这个?”
“路上要走多久?”
兴许是他态度转变得突然,寓木面露怀疑,“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现在不行。回去再说。”
两人在岔道里站了许久,直到对方谈完,佩刀的人先走,大汉又坐了一盅茶的时间才起身,往两人的方向走来。魏子之忙拉着寓木退往小路更深处,碰到岔口就拐,拐了七八个次,才终于回头:无人跟来。
魏子之长舒一口气,只听寓木开口:“没、没事了?”一看她,神色惊慌,被他握住的手微微冒汗。
突然感到过意不去。
“没事了。你害怕了?”
“不、不怕。”明明慌张得声音发颤。本以为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子,原来只是运气好,大概未真遇上过什么危险,自大而已。
也好,知道了她本来面目,更方便考虑应对之策。看她这性子,即使办不到的事情,说不定也会硬撑着答应下来。
“不用害怕。”他安抚道,“没事的。有我在。会有人来找我们。对方首先想抓活的,但逼紧了也可能起杀心。不能把事情闹大,得尽快脱身。”
“他们……对方要杀谁?我吗?”寓木脸上顿时浮现恐惧之色,“可是为什么?”
“不是你。是我。”
“为什么?”
“寓木,你不该救我。”
女子说不出话。只是瞪他。
“但你既然救了我,那么被牵扯进……只能怪你自己。”话说得极不客气,但必须让她知道有多严重,“我打算把你毫发无损地送回家,可相应的,和我在一起就有危险。你若自信,也可以自己走,出了嘉云城我们便分道扬镳。选择在你。”
寓木明显很为难。事关生死,她自然难选。
“如果我们分开走,你的伤怎么办?”
“这不需要你关心,你只顾自己的安危。”
“刚才那个是什么人?你真的犯了什么事?”
“你不必知道。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但那个人,说不定已经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
“不错。”
“即使我回了家,将来若被他们认出,也有危险。”
“有可能。”
寓木抬头看他,满眼哀怨,欲哭无泪,“那我们分开走不是没意义了?”
明明是危险的关头,魏子之却忍不住笑了。
“是没意义。”
“有什么办法可以……嗯……解决吗?”
“解决?”
“就是……嗯……”她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没有办法。她知道。他在等着她说出后悔救了他的话。看着她苦恼,他感到一种残忍的愉悦。
何必如此。何必对他人施以善心。何必关心他人生死。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却还妄想救他人于苦难。
可笑。
寓木脸色煞白,手变得冰凉,外侧的衣袖被雨湿了大半。那几包药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分毫无损。
良久,她终于开口:
“七郎,你送我回家吧。”
只此这一句。没有更多。魏子之有点失望。同时又……松了口气。
“好。”
既然已决定,此刻出发最好,但寓木不肯,一定要取回她的行李。“我的全部身家都在里面了。况且路上也需要钱。”
“钱我有。命要紧。”
寓木置气似的把药塞到他怀里,“你不懂,我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家。你要不去,就去城外等,我取了东西去和你汇合。”说着就往雨幕里钻。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手里又是伞又是药,她要跑,魏子之只有追在旁边的份,“你先停下,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重要的不只是钱,还有里面的东西。”
“到关外偷偷与胡人交易换来的东西?”
她终于停下了,“你知道?”
“边市停了这么多年,关内没有你那些东西。”
“我听说边市马上就要重开了。”
“现在还没有。如果被发现了,会被判通敌,连坐九族。”
寓木严厉地瞪着他,“那就更要拿回来。你不说,没人知道。”
“我不说。但你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七郎,你不懂。我若不带着那些东西,我便不能回家了。”
“那便不回。”
寓木眼睛红了,愈发恶狠狠地瞪他,浑身发抖。
她终于要承认了么?
再次暗暗期待。心里那晦暗翻滚起来。他三番两次逼她,就等她说出那句话。
他才是正确的那一方。
他的伤已是那证明。他不允许寓木挑战他的正确。
他不允许她颠覆他至今为止的“自我”。
暗暗期待着。
又僵持了良久,她再次开口。
“七郎,”寓木咬牙切齿,“你……去南面的城门外等。天黑之前如果我没到,你就……”她的呼吸越来越快,血色攀上脸颊,“你就走吧,不要管我了。”
魏子之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出乎他意料。
寓木推了他一把,自己站在了雨里,“我救了你一命,你也帮了我。我们两清了。你……赶紧走。我要是被抓住了,算我……算我……”眉头颤动,脸色惨白,咬了咬下唇,胸脯剧烈起伏,“算我给我师父丢了脸,连一个人回趟家都办不到。”她倔强地仰起头斜眼看他,就是不说他想听的那句话。
原来她已经察觉自己在和她较劲。
我派所循之意志。我所受之教。
那是什么,值得她拼上性命?
寓木上前把一只精致的瓶子塞进他衣服。“如果伤疼得厉害,就在酒放一点喝,豌豆大小一滴,不能更多,不疼就不要用。记住了。”
说完便转身跑了,留他一个人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