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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壹 1.2(1) 壹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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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1.2(1)
一道细流在嘉云城中蜿蜒曲折,自北入,自南出,出城之后水面骤然变宽,从两岸到河中心,先从浅入深,又由深变浅,小而光滑的石子在河中间垒成窄窄的一道平台,潜于碧绿的河水之下。不熟悉河中地势的人于此于此行船,往往于河中央搁浅,进退两难。
据说这河中再早百年本不是这样,嘉云城也本是一座小城,只近百年上游山中有人偶然发现花纹奇美的石料,只此地出产,一入市就引起追捧,一度价值连城,上游采石成了嘉云百姓最依赖的财路,闻名前来的客商络绎不绝,小城亦沿水流向外扩张。但人心不足,石料不出百年便枯竭,城中百姓早已转向别的生计,山中再少有人问津,只有从开凿处随水流而下的石料碎片缓慢漂过城中水道,最后在下游城外落脚、堆积,年复一年以至于改变了河底样貌。但嘉云城百姓并不为这地势变化所扰,反而利用这分割开的两道水流一上一下,在南城门外设起渡口,渡口背后是驿站,水路与陆路紧凑衔接,傍晚的时候人货上下一派忙碌混杂,岸边不时响起催促的叫喊:
“加把劲儿啊!城门就要关了!”
此起彼伏,你追我赶。
听得魏子之心里烦躁。
时间到了,那女人还没来。
搭在椅子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明明已经告诉她后果,那女人还是扔下他跑了。
寓木,我只等到城门关时。你若不来,我就走了。你自找的。
他恶狠狠地想。
雨已经停了一会儿。城外不比城内,地上泥泞不堪,没走出几步靴底就沾上一层薄泥,进这酒家的时候管事的见了本想抱怨几句,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闭了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路上到二楼雅座,留了身后一串泥脚印。管事的一肚子火只好冲着小二发,吼叫着指使几个半大不小的小厮跪在地上卖力地擦起泥印子,转向魏子之的时候又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魏子之无心理会,酒一送来,挥挥手让管事的赶紧滚,没注意到管事的下楼时从背后怨恨地剜了他一眼。
按说这不符合他的性子。他早该走了,根本不该在这里等。寓木既然非要和他拧着来,顺着她去就是了。
他想要她后悔,寓木想要他承认,他是个好人。她要证明,她救他并没有错。
恼火得很。该一走了之,但又……放不下。
有什么好放不下的,萍水相逢,相识不过几日。他连多年挚友都能背叛,何况是她。
凭什么。寓木,我凭什么要往你设的圈套里钻。
你以为我是谁。
但就是走不了。好像被钉在这破椅子上不能起身。
天色越来越暗,从窗口望出去,守城的士兵已经开始赶人进城。
有什么东西硌着胸口,掏出来一看,是寓木塞给他的瓶子。这不是她在药铺买的么?他拧开瓶塞凑上去一闻,一股刺鼻的异味传出,光是吸了一口就有些目眩。她走之前说什么来着?豌豆大小一滴,混着酒喝下去,可以止疼。
还真有些疼了。
于是他往杯中倒了一点,仰头灌下去。
时间所剩无多。城门处排起了缓慢前进的队伍。
……关门?
心绪被搅扰,竟一直未意识到异样。
寓木带他进城的时候是深夜,守城的士兵说这一带长久以来少有事端,城门彻夜不闭,今日为何关门?
为何偏偏是今日?难道……
瓮中捉鳖。
不好。
救或不救?
心中尚在犹豫,双腿已带着他来到城门前。
“喂,那边的,你干什么,怎么不排队?”
“为何关门?”
“关便关了,哪里那么多废话。”问话的守卫答。
怒上心头,两步上前揪住守卫衣襟,半是笑容半是要挟,“不知道?”
旁边的守卫见有人挑事,纷纷聚拢过来,出手就要拿人。他无心和他们纠缠,现在也不宜惹事,松开手中衣料,抬手示降,“你们知道?为何关门?”
新来的守卫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道:“有大人物前来。上头下了令,早关城门,防贼人潜入。”
“大人物?”
“京城来的大官。”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听说?”
围住他的,还有刚才被揪了衣领的守卫都笑了。“你算什么,人家要来,还要提前知会你不成?”
“一大清早就进了城,我们都看见了。”有人插话,回头一看是排在队伍中刚好路过的人,悠闲地坐在驴车上,衣衫和脚底都是泥,“顶大的马车,十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护送。那些黑衣人个个身上都挎着长剑,光看看就吓人。应该就是他们。”
“你多什么嘴?”被一个拉货的抢了话,士兵们抱怨起来。
“咱们这嘉云城一年到头不关门,巴不得多点外人进城,我们也多做些生意。难得关一次,大家都觉得奇怪,人家问一问怎么了?你们也就是一群守门的,神气什么?”
话说得刺耳,但排在进城队伍里的人都盯着这边看,士兵不好发作,没趣儿地散了。拉车的叫魏子之也不必到后头排了,邀他一起进城。士兵们已讨了没趣,只叫魏子之登记姓名,不再阻拦。
进门谢过拉货的解围,对方无所谓地挥挥手,只劝魏子之年轻人万事勿要动怒,“得沉住气啊,不然还不是小爷自己吃亏。”拉货的笑吟吟地说完便走了。
勿要动怒么。说得轻松。
哪里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对他来说。
但话是良言。他还不至于是个将良言听成恶语的蠢货。
得习惯呐。他想。
穿过城门内侧汇集的乱哄哄的车马人群,挑了一条相对人少的小道。黑衣人?这倒有意思,不知道那车里护送的是哪一位。嗯……也不一定是去,可能是送人回来。那些黑衣人可不就只干这个?只是……今后未必再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了。不过这样一来……
不像他想的那么糟糕,但又不代表那女人真没事。已过去半日,她还没到。既然都回来了,索性……去看看。
寓木,你赌赢了。
魏子之不无愤恨地想。
小道走到头是水流,向人打听了方向,终于来到客栈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去。客栈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嘉云城不仅城门常开,日落之后也无宵禁,难怪初到那日,及至晚间仍不断有客人进门。绕着客栈四周察看了一遍,前几日打碎的酒缸已换上新的,屋檐上落下的瓦片还没有补上,马儿在厩中打着响鼻。二楼窗前灯火跳动。她怎么没走呢?还是说点灯的不是她?姑且试他一试,于是摸黑寻了一块石头,正要朝窗户扔去,余光瞥见有人影往客栈来,不得已又退回黑暗里。隐住气息站着的同时心里自嘲:自己竟也有须偷偷摸摸的一天。
等客栈门重新关上,再抬头一看,二楼窗前的烛火灭了,同时一柄硬物抵在腰间。
麻烦了。
魏子之暗叹。
“你……要什么?”
“真叫人头疼。”雌雄难辨的声音,轻佻的语气,“郎君真是心狠,明知道对方是个女人,还把人从上头扔下去。若不是那几只酒缸,我们小兕恐怕是没命。”
“你们小兕若不来招惹,怎会没命。”
对方一声轻笑,“不过讨些饭钱。和郎君一起的那位小娘子,不缺几顿饭钱。”
“她人在哪儿?”
“郎君怎么问我呢?最清楚的不是郎君吗?”对方又笑一声。
“送她回来。要什么都可以。”
“哟,郎君错怪了。小娘子不在我们这儿。我们呐,只要钱,不干那麻烦的勾当。”
既然人不在对方手中,那这对话不必继续了。正要动弹,腰间的刀刃抵得更紧。
“说到钱,还得请教郎君,是小娘子行囊里的宝贝值的钱多,还是郎君的人在黑市上能换的赏钱多?”
黑市?原来是这样。
“我听不懂。什么赏钱?”
“装傻也不必,不然那小娘子今日何必要逃。让一个女人家单挑一群无赖,看来郎君也算不得什么英雄。”对方嘲讽道。语气不再装腔作势,音色也变得低沉,终于能听出对方是个男人。“不如这样,既然郎君让小兕折了腿,我便也让郎君折一条腿,算是替小姑娘解恨。至于钱嘛……自然还是挑那钱多的路子,向大人物卖个人情赚条门道,还为那小娘子出一口恶气,郎君,你说我这主意妙不妙?”
“那也要看你能不能办到。”说话间反身劈下一掌,对方抬手接住,手中匕首顺势刺下,魏子之只得避开。这一避落了被动,对方抬腿一踢,在曲巷间没有抵挡的空间,正好被击中伤处。见占了上风,对方又立刻攻来。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纠缠了一阵,魏子之自觉这里过于狭窄,一手又还拎着药,剑不能出鞘,揪住对方衣襟硬从巷中拽出,一起跌跌撞撞地停在客栈外明亮处。
“郎君好大蛮力。”对方直起身,从容不迫地整了整衣襟,“对伤口不好,白白浪费小娘子一片苦心。郎君怕是不知道,那小娘子,这两三日几乎没合眼。”
“你怎么知道?”
“郎君知道大夫是谁找来的么?”对方故意停顿了一下,“若不是小娘子不放心让别人取药,恐怕一步都不会离开客栈。我实在看不过,帮着照顾了几个时辰。原本只是好奇是哪一路好汉,竟连我们两位姑娘都不能得手,没想到,呵,竟是条大鱼。”对方抬起头来,正是那晚书生打扮的人,细长眼,柳叶眉,生得一副妩媚面容,嘴角带笑,眼里尽是冰。
果真是他。魏子之想。“你们姑娘的技艺可不怎么样。倒是你,既然有点能耐,何必让两个女人犯险。”
书生眯起眼,愈发像个女子。
“我们姑娘若被发现,装一装可怜,把我教的故事说给客人,再哭上一番,不仅不会被送官,还要多赚些眼泪钱。像郎君这样心硬的、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的客人,我们还是第一次遇上。”
看样子对方并不打算取他性命。魏子之失去耐心,拔剑出鞘。久来未用,手生了,剑握在手中竟觉得沉重。受了伤便没了余裕。这书生功夫不错,不能掉以轻心。
“说够了就快滚。不要耽误我找人。”
“郎君好生心急。欲速不达,郎君不懂?”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碎布。“郎君可认得这个?”鹅黄底,花纹有点眼熟。
“凭一片衣料便想诓我么?”
书生柳眉一抬,收起那块布,“信与不信,任郎君定夺。”说着又笑,“小娘子,我是一定要找着的。郎君似乎并不那么在意小娘子死活,既然走了,何必回来?”
这书生知道得太多了。虽然麻烦,收拾掉吧。飞身上前,举剑便刺,书生不知从何处又摸出把短刀来,反手挡在胸前。电光火石间,刀剑相接处火星迸溅。
能和他不相上下的人不多,这书生还差一点,做贼够了。将对方逼至墙边,这回轮到剑刃抵在项间。
“郎君剑法超群。我服。”书生笑道。
“别说废话。”
“在客栈某处。”
“你如何得知?”
“看见的。小娘子进了客栈,再没出来。衣料,”书生仰天叹了口气,换上怜惜的口吻,“在小娘子房门口捡的。我进去看过了,人不在。”
魏子之皱眉:这女人真没用,都到房门口了,居然还让人给劫走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着她?”
书生从天上收回目光,“找到她,我便告诉你。”
“你找我做什么?”
“如郎君所见,我功夫不如你,没有十足的把握。由郎君出手,更把稳些。”
“若我没回来呢?”收剑入鞘,魏子之退了一步,盯着书生的脸。
“那再等一炷香功夫,我就自己进去了。”
“进客栈?”
“当然要进客栈,不进去怎么探听线索。”
雨后夜晚天空澄澈,月华如练,隐约有星辰闪耀。魏子之看了看周围,四下无人,远处有马蹄声。
想知道的事还多,且先把寓木找回来要紧,于是对那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答复的书生说:“走吧。”抬脚往客栈大门走。
书生听闻莞尔一笑,“欸——,郎君等一等,不急这一会儿。”
“怎又不急?”
“郎君先请进,叫好酒菜,且在楼下坐着,我稍后便来。”细长眼眯成一条线,“投鼠忌器,护小娘子周全才是顶顶重要之事。”
言下之意,要魏子之谨慎行事。
“不劳你提醒。”也不回应书生计策,转身推门,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