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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琅琊 ...
舒寄云吃了一惊,“萧公子的萧,是琅琊萧氏那个萧?”
徐既清笑道:“自然,若是别的萧姓,又如何能与世子爷和赵家兄弟并称?”
舒寄云的心立时砰砰跳了起来,指尖都微微一颤。
在如今的大梁,大族多,能真正被称之为世家的,却极少,而这琅琊萧氏,则是世家里最庞然不可撼动的那一个。
琅琊萧氏祖上曾出过三任宰辅,五位皇后,在朝为官者更是不计其数,传闻最鼎盛的时候,萧氏门生遍布天下,不仅有人有地,甚至还有兵有马,当时民间流传的那句“岑与萧,共天下”可并非只是一句戏言。
后来前朝覆灭,萧氏为避锋芒,族中子弟大多辞官归隐,可和庙堂里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没断,更何况萧氏可不仅仅是有大量钱财与古籍,手握传世的珍贵药方香方等亦是不少,加之萧氏族人如今仍在朝为官的均都谨小慎微、无可指摘,所以如今的萧氏虽已不如前朝时的鼎盛,却也远不能小觑。
萧家有一书阁名为天水阁,内里藏书万卷,其名望最盛时,每旬都会举办诗会或雅集,集会上才子大家云集,所有人不谈朝政,只论文墨音律,一时之间,天水阁乃是普天之下所有文人学子心向往之的清谈圣地。
如今,天水阁每年仍会举办一次集会,若哪位才子能在诗会上露脸,所作诗词引得众人喝彩,墨宝价值仍能一飞登天,从此千金难求。
便说舒寄云最崇敬的谢先生,据说他初出茅庐时,便是未及弱冠,就以国子学在读学生的身份在天水阁诗会上一鸣惊人,从此名扬天下,后来还得了三槐先生的亲手指点。
须知三槐先生是当世最有名望的大儒,也正是萧家这一辈的家主,算算年岁,若萧元桥便是萧家本家年轻一代的传人,那岂不就是说,萧元桥就是三槐先生之孙?
舒寄云素爱读书,对于文人雅士的轶闻自也比旁人多在意几分,平日里在话本上看到诸如此类的小记,都要停下来多读几遍,此时乍然听闻,书中所载人之孙竟方才就与自己同桌而饮,不由得心下震动,心绪实难平静。
他一时想,果然只有萧公子那副气度才配得上琅琊萧氏的名声,一时又想这样的人又怎会成了什么劳什子的恶人,一时却又想传言总有不尽不实的地方,这位萧公子却也未必真如旁人口中所说,自己未必就要全信。
实在是年岁还小,他半点不会掩饰心中所想,徐既清看在眼里,见他一张清丽无比的脸上露出隐隐纠结迷惑的神色,不由好笑,啜了口梅花酿,这才迎着舒寄云的目光慢条斯理道:“所以,萧元桥性情温雅是真,可这有人的地方,便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之分,也就是他这人向来懒得沾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若真有人惹恼了他,那么以他的家世,便是随他在这学里翻了天去,也没人能拿他有什么办法。对于某些心比天高的人来说,这可不就是恶?”
徐既清看舒寄云陡变的神色,笑了声,“你也别嫌我这话难听,若我不是你哥,我也不会浪费口舌与你说这些,事实如此罢了。”
舒寄云并不敢苟同,却又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或是即便有,也并不想在此刻说出口,一时之间只能沉默。
“好了,”徐既清也怕真吓坏他,止住话头,“也就是话头到了这儿,才与你多说几句,却也不是为了吓你,方才你也见过了,元桥兄家世虽盛,可极好相与,我知你向来胆子小,若萧元桥也是个与一般的世家子弟一般动辄以势迫人的,我又怎会带你来见他?”
又叨叨地给他说了一番入追云舫的好处。
有了方才那一番铺垫,话头自然好打开,舒寄云便也知道了这追云舫虽名为那世子爷一人所有,实则却是四大恶人在学中宴饮玩乐的所在,因那四人家族俱都权势滔天,如今国子学中自然人人都以能入追云舫为荣。
据说徐既明早些年时便已是追云舫常客,徐既清入了学,自然便追随兄长脚步入了画舫。
徐既清显然对追云舫中种种极为推崇,几乎如数家珍,舒寄云却是兴致缺缺,只一搭没一搭应着,好在没过上片刻,离席许久的萧元桥便推门进来了。
他一身浅浅的水汽,脸色瞧着比走前苍白几分,眉心也不轻不重拧着,看着有股子病恹恹的厌世感,倒与先前大不相同。
而与他一道儿透进来的,则还有不远处的一阵喧哗,忽高忽低,却极难忽略。
“外头是谁来了?”徐既清奇问。
萧元桥不答,只径直去了先前的位置落座,静静地端起酒盏啜饮。
跟在萧元桥身旁的侍童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很快回话:“回徐公子的话,是赵二公子在南面儿雅间里,说是、说是下人伺候不当,眼下正发落呢。”
顿时一屋子的人神色皆是一变。
舒寄云是心中一个咯噔,脑海中立时冒出一张极为艳丽张扬、又极为跋扈嚣张的少年脸,萧元桥是眉心拧得更深了些,却又很快散开,徐既清则是既不耐又隐隐有几分厌烦,搁了筷子,烦躁道:“这小疯狗,旁的不会,就只会闹事,早知今日他也在,我便不带云哥儿过来了。”
“你一早该想到的。”萧元桥摇晃着杯中的酒,淡淡道,“这嘉禾居虽是因着阿宵才有的,可他嘴刁,又是个喜静的,从不爱与旁人同桌而食,自建成便没来几次,倒是雁平兄弟两个,京菜吃不惯,嘉禾居的厨子却能做两手北疆菜,我来五回,三回里都能撞见他俩,也不稀奇。”
徐既清嗤了声,“他二人在京中长大,还能吃不惯京菜?”
萧元桥笑:“到底有一半儿北疆血统。”
舒寄云在一旁静默不言,却小心地将两人谈话尽数记在心中。
与琅琊萧氏百年底蕴不同,北境赵王府的权势是明面上的,赵家世代镇守边境,十万赵字旗的边关军威名赫赫,赵氏先祖本就是随太.祖爷一道儿打江山的开国功臣,而如今的赵老王爷四平北境之乱,素有战神之称,这样的家族,整个大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显赫无需更多言语来描绘。
那夜从纪廉口中得知少年是赵王府公子,舒寄云便已知自己是惹上了个不得了的人,但说来也怪,当晚的动静分明不小,且那少年离开时面色也实不好看,舒寄云虽强自镇定,却也的确担忧这人何时再来找他麻烦,谁知两日过去,非但没有后话,便连学里其他人也像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外头隐隐能听见几丝动静,像还想能听到熟悉的少年怒吼,舒寄云思绪拉回,静静垂下眼睫。
萧元桥话音一顿,目光在舒寄云微微发颤的眼睫毛上停顿一瞬,放下杯子起身:“罢了,你们吃着,我出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那孩子一向顽劣不服管教,也就他哥的话能让他听进去几句,如今雁平不在,他怕是要折腾得厉害。”
徐既清哼了一声:“要我说,圣上真不该让这兄弟俩都到国子学来,雁平兄那性子便够便够叫人头痛的,小的那个更是个——”
话音未落,萧元桥抬眼朝他看来,一双清清淡淡的琥珀色眸子难得多了几分冷色。
“话多了。圣上的心思岂是你能胡乱揣测的?”
舒寄云看在眼里,见萧元桥神色仍平淡清雅,眉宇间却甚有威慑,心下不由一凛。
徐既清也一下闭了嘴,面上却没恼,笑嘻嘻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打个哈哈带过了话题,那厢萧元桥便先出了雅间儿。
时辰已经不早,间内兄弟二人拾掇一番自也跟上,路上,徐既清侧头问舒寄云:“如何,这嘉禾居的饭菜可还合你口味?”
嘉禾居的饭食自然绝佳,即便舒寄云有心矜持,滚圆的小腹也容不得他说半句不好,然而方才一路进来,便是傻子也知道这地方等闲难以进来,今日莫说自己了,恐怕连徐既清恐也是沾了萧元桥的光才能入内用膳。
想到不能带纪廉程株等人同来吃一回,舒寄云心中颇有遗憾,面上却不显,只温声答道:“很合胃口。”
徐既清嗯了声,“等你日后进了追云舫二层,不消我再带路,你便能自来嘉禾居用膳了。”
舒寄云原本对进那个追云舫无甚兴趣,可此时一听,心中却是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果真?那我可能带人同行?”
徐既清笑着睨他一眼:“怎么 ,惦记着你同斋那几个黑大壮?”
纯心斋那个程株和陈勉,二人俱都跟自家表弟差不多的年岁,可与表弟站在一块儿,一左一右就是两个门神,粗枝大叶,毫无气度可言,徐既清昨日光瞧着都觉眼疼,更别提纯心斋还有个余晟,更叫他觉得自家表弟是一朵鲜花落在了那坨牛粪里。
“……”
舒寄云被看穿心思,索性大方承认。
徐既清笑话他一番,又正色道:“说起斋舍,我倒忘了还有一事与你说。这也怪我,入学前一直事忙,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帮你打点,当时进学一应事宜都是父亲去办的,你若与我同岁进学,自然能顺理成章在同一斋,可如今你我并非一舍,父亲手底下的人也不了解那许多,这才见鬼地将你排到了这纯心斋来。”
纯心斋多为陪堂跟伴读,用徐既清的话来说,便都是些“穷酸的”,舒寄云隐隐意识到他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听他继续道:“你们那斋,有个余晟在,就够见鬼了,其他的人我看也都不像个样子,连个家世过得去的都挑不出来,你成天跟这样的人混迹在一起,便是你自己不差,旁人也低看你三分——你们斋旁边那个养正斋都更好些,若你愿意,我便想法子帮你换个斋舍,如何?”
舒寄云心中一百个不愿,可他早摸明白了徐既清的脾性,便并未直直驳他话头,只道:“表哥挂念我是好心,可我本就是托了关系半道入的学,又换斋舍不免麻烦,左右外舍只剩半年,不如待明年升了内舍,再做打算也不迟。”
徐既清沉吟半晌,皱眉道:“那要是姓余的再找你麻烦……”
舒寄云乖巧一笑:“昨日既已得表哥为我出头,谅他也该安分一阵子。”
徐既清见他乖巧,嗓音又柔,话也说在自己心坎上,简直是通体熨帖,心中就是一荡。
且舒寄云说的也的确有道理,换斋一事本就不是徐既清能一力办成,真要办,少不得去求大哥帮忙,徐既明那人板正严肃,最是守规矩,说不得就会将他教训一顿,舒寄云既主动这么说,倒也省了他一桩麻烦事。
徐既清眉开眼笑,摸了摸表弟头发,嘚瑟道,“你知我心就好,那成吧,换斋一事就暂且按下,过两日我来给你送些日常能用得上的东西,你可不许再推辞了。”
舒寄云笑着点了点头。
兄弟俩一路往嘉禾居外走,一面又接着闲聊,昨日徐既清在纯心斋大耍一通威风,舒寄云倒也担心会不会连累表哥反被那余晟记恨报复,徐既清闻言更是嘚瑟,便倒豆子似的将两人之间的纠葛说了一番。
舒寄云这才知道,原来原来这余晟乃是忠武将军府的嫡次子,上头还有个大哥,兄弟俩都是老将军老来得子,却偏都不是读书的料,老大念了武学,如今凭着父辈铺的路在千鹰卫当差,到了余晟这个小儿子,他老父便另做了打算,将他送进了这国子学来,盼他日后科举能榜上有名,也好洗一洗他们余府世代被诟病的兵痞气——
这国子学的贵胄子弟们,出身武将世家并的不少,譬如荣安伯府,祖上也是挣了军功,才得了这世代相袭的爵位,但乱世用兵、治世用笔,如今他们这些人家手里早已没了正经兵权,子孙后代若没法子在官场上挣点出息,又如何能给后人们保住这泼天富贵?
徐家、余家两家,家世本是相当,明里暗里也一向有攀比,现今荣安伯颇得圣上青眼,得了个盐务的肥差,这本就是赢了余家一筹,在这小辈儿上,又更是狠狠被落下了一截——徐既明就不消说了,出了名的文才出众,每每岁末年考都榜上有名,去岁圣上看过礼部上呈的裱单,甚至在大朝会上当众夸奖荣安伯得了个好儿子,徐既清呢,虽课业不如大哥,却是个极擅交酬的,据说比他大哥都更在世子爷面前得脸,如此一比较,自家的两个儿子真是哪哪都不成器,所以在国子学念书的余晟便成了余老将军的那个出气筒,动辄便是斥骂,这怎能不叫他来气?
“所以那余晟与我早有梁子,就是没你这桩事,他也没少找我麻烦,我怕他?”
两人一面出了嘉禾居大门,徐既清一面道,“不过你也不用操心,他们余家风光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如今满门靠一个糟老头儿顶着,等老头儿没了就是个破落户,哪能跟咱们家比?真在这学里与我闹起来,他老父第一个收拾他。”
徐既清既已这么说,舒寄云便不再多问,兄弟二人站在先时的那顶软轿旁,却迟迟没等来萧元桥的身影。
眼见天色渐黑,再不下山怕是宿苑都要灭灯了,这上山下山虽都铺有石阶,但终是黑些,便是打着灯笼,终究也怕天黑路滑,摔了就不好了。
于是徐既清叫舒寄云先行上轿,又吩咐轿夫一番,让他们先将表弟送回宿苑。
临行时,徐既清又撩开帘子探进头来,与他交代下回见面的事,两人正说着话,便听轿外传来一道微哑熟悉的少年音,冷冷的,没上回那样跋扈,却依旧透着一股子不好惹。
“谁家的轿子,这样挡在大门外做什么?”
轿内两人都是一僵。
徐既清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这个赵二!元桥兄不是说去寻他了,怎会叫他一人出来?”
又安抚地看了一眼舒寄云,低声道,“你别怕,也别出来,我去应付应付他。”
舒寄云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两只耳朵却高高竖起,留心外头的动静。
只听外头的少年音傲慢道,“是你家的轿子?”
徐既清笑着道:“我哪里来的轿子?这是元桥兄的,我只是借路一程罢了,正等他呢——对了,元桥兄先时说去南面雅间寻你了,怎么不见他?”
赵南聿语气冷冷淡淡的,“我怎么知道?”
徐既清道:“那不如……”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去,想是二人到了远处叙话。
后来便再听不到什么动静,舒寄云独自坐在轿中,心下实在打鼓,没忍住,终是探身往前,轻轻地撩开一角轿帘,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探看。
谁知就有这么不巧,正与不该见到的人四目撞了个正着。
外面,表哥的人影早已不见,而那赵二公子却不知何时面朝软轿的方向坐在了嘉禾居台阶之上,他年龄尚幼,身形却极为颀长,一面翘着二郎腿,闲闲地把玩一柄软鞭,一面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顶轿子,那面上的神色,端的是一副看眼前这轿子无比碍眼,思忖要如何将之撕碎的模样。
赵南聿显然也没想到这轿里竟然有人,也被那突然探出来的脑袋吓了一大跳,面上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惊吓神色倒是终于符合了他的年岁,然而这抹惊吓只是出现一瞬而已,很快便被隐去,然后下意识地转变为被冒犯到的愤怒。
然而,这些神色,全都在他定睛看清舒寄云的脸后,全部变为茫然惊讶。
等挥去惊讶,少年的那双绿眼睛便一下瞪得滚圆,连带着手指头也猛地抬起,指着舒寄云:“是你——”
“……”
舒寄云被吓得实在是半点不比他轻,慌乱之中一把放下帘子,“噗通”一下坐了回去,也顾不得这样妥是不妥 ,忙交代轿夫先行起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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