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嘉禾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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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舒寄云没能做出反应。
这双眼的主人宽袍广袖，桃花似的眼睛狭长风流，嘴角斜斜翘起，便连说话时的那一管声音都如雅乐，听在耳中叫人心醉神迷，端的是一副风流名士的气度。
此人是谁？为何也在这里？
况且，这轿上既已有旁人，怎的表哥却一早没说？倒叫他应对了个措手不及，这一路紧赶慢赶，额发都微微汗湿，如此形容，怕是失礼。
舒寄云勉强回神，却是没再往轿辇上攀爬，微抿唇，眼风向后一瞥，与徐既清对上视线，没说话，眼神里怪他的意思却很明显。
徐既清却一脸不知他所为何事的模样，竟还在催促：“傻在这里作甚？这风吹得你不冷？快上轿去吧。”
“……”
表哥是没法指望了，可既已上了轿，又跟如避蛇蝎似地下去，却也显得自己极为怕人似的，倒叫表哥难做，舒寄云于是掀帘进去，坐在轿内的东北角，很快徐既清也爬了上来，好在这软轿颇大，三人同坐也不觉逼仄。
外头侍人抬起轿杆，轿子便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车厢内，徐既清笑着为舒寄云作引荐，舒寄云这才知道这帮他接了一把书袋，此时正闲适地歪在轿内一只沉香织锦大引枕上的少年姓萧，名元桥，乃是与徐既清一般的内舍学生，只并非同一斋舍。
能与徐既清玩在一起的家世必定不凡，虽未明说，但端看表哥笑眉笑眼，处处诙谐周到的模样，比之昨日在纯心斋为舒寄云出头时乃是一个天一个地，舒寄云便心知，此人不仅家世贵重，估计来头还很大。
他免不得谨慎几分，本就不多话，如此一沉默便也更显木讷，只看徐既清从中说笑周旋，若有话问到自己，便简单作答，若没有，便只在一旁做个哑巴。
不过听这二人一来一回闲聊着，所谈内容倒也同纯心斋众人平日里闲聊的差不多，无非是什么今日考试如何，休沐几时，天热了雪化了过几日终于能去后山跑马儿了云云。
舒寄云一面支着耳朵听，一面听到有趣处，便在心中暗暗发笑，想着原来不管多富贵的公子，上学堂时也都做着一样的事，同常人一样的爱跑马、爱在堂上犯困，眼里便克制不住地溢出笑意。
他自觉微笑得无知无觉，还以为无人注意，谁知下一瞬，就见萧元桥忽地用扇柄一指自己，话头一转。
“想来是我方才言语冒犯了，表弟才半晌不说话，是还在生我的气？”萧元桥歪头看他。
舒寄云没想话头忽而调转到自己身上，可许是此人言语温和中带几分并不太冒犯的轻佻，虽气度高华，却也莫名地没什么架子，一时之间便忘了姨母当初的叮嘱，落落大方地抬眼向他看去，盈盈一笑。
方才上轿时只粗粗一瞥，没敢细看此人面容，此时一看，舒寄云才发觉这萧元桥气度甚佳，生得也是极好，俊眉修目，长发如瀑，仅一条玉色发带松松挽在脑后，五官并不多么凌厉，比之徐既清更清雅，比之徐既明则多几分倜傥风流，整个人有股子莫名的落拓舒展之意，瞧着很叫人心生好感。
舒寄云于是笑道：“方才上轿，还未谢过公子帮我提物，又怎会生气？只公子与表兄皆为内舍师兄，我又初来乍到，学里一应事宜俱都不太熟悉，不好插话罢了。”
萧元桥眉头微挑。
这话答得极为规矩板正，既没顺着他话里的轻佻意思开个玩笑，却也没刻意回避，简直不像是他这模样的人口中能说出的话，萧元桥手中折扇轻停了一瞬，与舒寄云对视良久，但见他眼神纯澈清明，无丝毫矫情作态的回避之意，这才又缓缓摇起扇子来，偏头与徐既清笑道：“你这表弟瞧着质弱，实则是个胆儿大的。”
徐既清笑说：“元桥兄你就别逗他玩儿了，你是不知，我这表弟性子最是温吞，我都怕他平白被人欺负了去！昨日我去他们斋舍寻他，便正巧遇上余晟找他晦气，姓余那家伙平日里多张狂你也知晓，却没想我表弟不过在他位置上稍坐，就险些被抡了拳头，换你你能忍？”
萧元桥微直起了些身，面朝徐既清，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追问道：“哦？竟有此事？那后来呢，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余晟他平素欺压旁人我管不着，找上我家的麻烦，我便只能叫他吃些教训了。”说起昨日的事，徐既清面上仍有得色。
“嗯，自家表弟，是当多照看些的。”萧元桥笑道。
话虽如此说，却也没再多看舒寄云一眼。
方才话题被轻轻揭过，舒寄云便也恢复了哑巴模样，只在一旁听听二人闲谈，好在没再过上一炷香时，软轿便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外头侍人轻声来报，说地儿已经到了。
几人接连下轿，舒寄云走下踏板，便见前方一座精巧的翘角小楼，小楼上一方匾额，上写“嘉禾居”三字，不由微微一愣，脱口便道：“表兄不是说在墨香食府包了间儿，怎会来了这里？”
这话一出，徐既清便笑了，就连下了轿正由几个侍人围着打理衣裳的萧元桥都扬了扬眉，看了舒寄云一眼，跟着便无奈似的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不明白我的苦心？”徐既清笑着睨他，“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今天那墨香食府的雅间儿是专开来给那些个穷酸的开开眼的，好叫他们日后再不敢小看你，谁说要与他们一道吃了？人一多，乱糟糟的。”
舒寄云唇角的笑意不由一怔。
他想起昨日程株还兴冲冲地邀他同去，将墨香食府的雅间儿夸耀得天上有地下无，连带着自己都暗暗期待了许久，却没想这在徐既清眼中不过是“叫穷酸东西开开眼”的事情。
他一时无言，但见徐既清与萧元桥却是神色自若，丝毫没觉得方才的话有何不妥，转念一想，表哥自也是一番好心，只嘴上不饶人些，他本就是这性子，旁人不知，自己难道还不知？便将这点不适挥散，随二人一道进了膳堂。
这嘉禾居说是与五味轩、百味阁一样，同为国子学膳堂，可真到了此处，却只觉处处不同。
嘉和居本就坐落在更高的山间，下了轿时舒寄云便觉四处云遮雾绕，仿佛踏足仙境，进了内里更觉奢靡，地上是织金地衣，中间的紫檀屏风上打眼挂着的便是墨染山水图，四处置着八角香炉，只里头袅袅飘着淡雅熏香，分明是个用膳的地儿，里头的气味却处处清雅幽淡。
偌大的正堂内竟也没什么人，没见如他们一般的旁的学子，走了一路只见几个紫衣侍童端着托盘从另一边的回廊匆匆而过，经过三人时竟还停下来行礼，想来便是专在这嘉禾居伺候的侍童。
舒寄云亦步亦趋跟在徐既清与萧元桥身后，免不得好奇地四处看看，直至被引到一间靠窗的雅阁坐下，这才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眼神。
很快又有侍童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为三人斟酒，干果、鲜果、各类小点用精巧无比的小碟子装着，林林总总摆了半张桌子，舒寄云以为这便完了，结果吃了一小会就又有人来撤去，这时才是上正经的膳食了，一时更是琳琅满目，叫人馋虫大起。
席面上吃着，倒没什么，三人对座也不过都只静静用膳，偶尔闲谈几句，吃相皆是清雅。
萧元桥不仅雅，甚至连饭食都用得少，执着玉箸浅夹了几筷子鲜蒸鱼肉，便只捧着一只琉璃酒杯慢慢地嘬饮，不怎么说话，倚靠窗边只顾着瞧外头的景，一派闲散的模样。
舒寄云不免好奇，沿着他目光瞟了几眼，外头还是一片云遮雾绕，什么也看不分明，却也不知这萧大公子究竟瞧出了什么不同的景致来。
他自觉打量得隐蔽，却也不知这萧公子如何发觉，刚一看去，便身后长了眼睛似的立时转过头来，四目恰撞个正着。
舒寄云惊了一跳，面上一赧，只能假作不知移开目光。
那头的萧元桥却是一哂，垂下眼皮，看了眼舒寄云身前的碗盘，但见里头一应都是些金乳酥、蜜髓糕等小孩子才爱吃的甜腻小点，半点没有其他，就跟他的人一样，不管外貌如何唬人，只消稍一开口，便叫旁人知他喜好心性如何，简直是无遮无掩，全然摊开在人眼前。
他再抬眼，眼风在少年那张足够招眼、稚气却更足的脸上扫过，终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过脸去。
吃喝过半，萧元桥说要更衣便离了席，四下顿时只剩下兄弟二人。
舒寄云早已吃了个半饱，却还记得今日来的正事，停了筷问：“也不知表兄今日叫我来，究竟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徐既清一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珍馐美酒，难道还不算正事？”
见表弟一脸疑惑，才忙又道：“好了，不逗你了，本打算吃完再慢慢道来，你既着急，现下便先说与你。”
舒寄云忙忙肃了神色，正襟危坐。
徐既清缓缓道：“带你入追云舫的事，本是一早就与大哥商定好的，只是原想着慢慢来，等寻个大些的雅集聚会带你认了人，再按规矩去就是。”
“谁知昨日出了那档子事，倒给我提了醒，你我本就离得远，你在外舍，我在内舍，便是我有心照拂，也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如此一来倒得快些了。只可惜你是陪堂生，并非正经的国子生，要进追云舫一层都难，遑论二层，除非有四人之一引荐作保，这也是为何我今日特地带你同来与元桥兄一道儿用膳，不过是想让你在他面前露个脸罢了。”
“那四人里，世子爷清贵，轻易不与人相交，赵家兄弟桀骜，唯独元桥兄是个谦和的，最是好说话，你若得了他的欢心，有他作保，二层自然也能上得了，有了这道护身符，以后在这学里自然无人敢再欺侮你。”
一番话，说得舒寄云是云里雾里。
他原以为徐既清如此急忙地说有要事，定然是跟读书考试有关，说不得还有关乎策试的消息，叫舒寄云在来的路上心便七上八下，谁知通篇下来大半都不知所云。
倒是“追云舫”他还知晓一二，不就是那端王世子在这学里独有的地盘，可这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一层二层又是什么讲究？自己又何时说了要去？
徐既清见他满面茫然，不由也愣了，一拍脑袋，“怪我，开学前日日事忙，倒忘了与你细细说学中规矩，这样，你只消记着，这学中众多的国子生里，尤以四人为尊，萧兄便是其中之一。”
这几句话，舒寄云听懂了，只不免仍有些惊讶，脱口便道：“今日这萧公子竟也是四大恶人？”
话头太快，刚出口方觉不妥。
须知这“恶人”的说法乃是学中贫寒学子私下谑称，而表兄既与萧元桥为友，自然是不愿友人被如此诋毁，他正要作歉，却没想徐既清竟也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半晌才止住道：“没错，没错，就是四大恶人！——可你又是从何处知晓这浑称的？”
舒寄云顿了顿，正犹豫要不要告知徐既清前日夜里与那赵家二公子起的龃龉，就听徐既清又笑道：“罢了，你既知晓这回事，便也省我一番口舌，说得倒也不错。”
舒寄云抿唇，到底是将那事咽了回去，却仍有些惊讶。
同为四大恶人的赵王府小公子，舒寄云既已见过，确是飞扬跋扈，当得起一个“恶”字，那素未谋面过的端王世子，他也早从牧原那知晓，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就权当也是恶人吧，可方才所见的这位萧公子，锦衣素袍，一身气度像个俊雅至极的文士，就连徐既清自己也说了，他性子谦和，极好说话，却怎会也是一个“恶”人？
他忍不住小心发问，徐既清听罢，不由忍俊不禁。
要换旁人连连问这样的问题，他早觉得不耐烦，可发问的是舒寄云，他便少见地有耐心，连这样的蠢问题也觉得尤为可爱，笑了好一会儿，才不答反问：“你今日观元桥兄，觉得如何？”
舒寄云思忖一瞬，轻声答道：“天人之姿，瞧着是极有气度的样子。”
徐既清被他这用词逗得噗哧一乐，很快又敛了笑，摇摇头道：“琅琊萧氏这一辈的独子，自然是有气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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