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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出头 ...

  •   坐在轿上摇摇晃晃一路下山,舒寄云回过神来,这才觉得不至如此。

      那夜错又不在自己,这般慌不择路,像是自己心中有愧,反落了下风。

      好在后头并未有人追上来,既已离开,舒寄云便也不再去想,方才上山时三人同坐,不免拘谨,此时轿中只自己一人,他便松快了些,撩开轿帘,外头山风徐徐,天边还有些亮色,正好能欣赏一番山间景致。

      正优哉游哉,忽听不远处一阵喧闹传来,舒寄云本不欲理会,可却猛地在里头听到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怒骂了一句“荒唐”,语气是舒寄云从未听过的盛怒。

      舒寄云神色一凛,连忙朝那边看,轿子却晃晃悠悠地仍在往前去,便连忙探身向前轻声叫停,“便停在这儿吧,后头的路我也认得了,自己回去就是。”

      侍人们互相看了看,似是有些为难,舒寄云一心惦记着方才那道熟悉的声音,也无暇周旋,只匆匆说自己食用太多腹中饱胀,想稍走走消消食,便不由分说掀了帘子下轿去,那些侍人拦他不住,也只得随他去,在原地福了福身目送他走了。

      舒寄云脚步不停地往声音那边去,拨开杂乱的草木朝近一看,果然见里头是几个外舍学子争吵扭打在一起,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则坐着个竹青衣袍的少年,正翘着二郎腿,拍手笑得畅快。

      再一凝神细看,地上正缠打在一起的那四名外舍学子,也并非是你来我往的拳脚相加,分明是两个略高壮些的按着身下那一个在殴打,被打的那人早已奄奄一息,脸上涕泪鲜血模糊成一片看不清面容,他身旁的那个似是想帮他挡一挡,却终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一道挨了好几下揍罢了。

      那坐在大石块上的少年看了半晌的戏,像是终于看够了似的,拍了拍手,动手的那两个便停了下来。

      这少年于是从石块上起身,踱着步子走到地上那人身旁,低垂着脸看他,半张脸没在阴影里,只瞧得见嘴角一丝冷冷的弧度:“小爷还当你是块多硬的硬骨头,是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好儿郎呢,怎么我随随便便勾勾手,你就哈巴狗儿似的凑上来?去岁那正气凛然的架势哪里去了?不是说瞧不上我们这种人家么?嗯?”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人,一双手铁钳似的将地上人的下巴掐起来,又跟嫌弃什么脏东西似的撒开,只余两根手指头捏着,哂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瞧得上你这种货色吧?”

      林中月色正胧,洒下一片光晕,这少年弯身下来,月光便照在他脸上,恰叫站在丛林后的舒寄云看清他的脸,只觉得与前些时候初见时没什么分别,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差不多的笑,相似的唇边笑弧,但此刻看他却只觉既傲慢又冷酷,浑似夜叉修罗一般,叫人不寒而栗。

      这少年仍是笑着,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听闻你在沥州老家早已有过了明路的未婚妻,你那媳妇儿知道你就有这么下贱,为了往上爬甘愿撅着屁股给男人干么?”

      说着又朝后一伸手,另外个少年递上来一本册子,这少年抓在手里掂掂,笑道,“如果我将你这诗集送回你老家……哦不,干脆送到集贤院去吧,让百官师长们都来看看你的大作,你猜猜看,你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有仕途?”

      这话一出,地上那早已软了腿的人终于彻底瘫软了下去,趴在地上边痛哭边求饶,姿态要多低有多低,倒是一直在他身旁,先前还帮他挡了几下的那另一个人爆喊一声“畜生”,跟着便一跃而起,一拳挥了出去。

      他看起来清瘦,这挥出去的一拳却是极为有力,那青袍少年后退一步,掸了掸衣角,左右给个眼神,自有另外两人替他出手。

      眼看又是一场惨剧,舒寄云哪里还忍得住,抬腿就往前走去。

      只走了两步还是慢下些步子,刻意做出一副只是无意走到此处的样子,因着头一回做这种事,心中慌张,踏着草丛过去时脚下不小心一滑,倒是叫他这幅“无意闯入”的样子更逼真了些。

      那青袍少年察觉身后来了人,猛地转过头,本是满脸冰冷的戾气,却在瞧见舒寄云的脸时逐渐变为懵,愣了好半晌,最后眨了眨眼,才开口:“……这不是云表弟?”

      跟着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又瞥一眼舒寄云,脸上掠过一丝不明显的尴尬。

      舒寄云瞧他神色,心想自己这是赌对了。

      果然是他,威北侯家的独子,正月里来徐家拜访两位兄长的那个贺松霖。

      伯府初见时,舒寄云就觉这贺松霖是个与徐既清一般臭味相投的公子哥儿,口无遮拦,言语恶俗,但自知道舒寄云的身份后却也收敛不少,言谈间倒也有几分风趣,是以那日在徐既清的院子里见过后,舒寄云虽是心中不喜,却也没有太过耿耿挂怀,不过转瞬就将此人忘了。

      如今亲眼见他出言侮辱旁的学子,用词之恶劣更胜当初,愈发叫舒寄云觉得自己没看走眼,这人的的确确就是个低劣纨绔。

      只是这贺松霖再令人生厌,此番舒寄云都是必须站出来的。

      他这厢正斟酌着措辞,那厢贺松霖早已飞快地调整好了面上神情,上前几步,笑着问他:“早知你进了学,却没抽出空去你们斋看你,几日没见,可真是叫我想得紧,你该早些来寻我玩的。”

      又背着手朝他身后看了看,“这三更半夜的,你怎么独个跑到这儿来了?”

      此时不过戌初,离三更半夜还远得很,舒寄云知晓他就是想扯开话题,便也刻意没去看地上跪着的那俩人,只顺着贺松霖的意道:“方才与表哥还有萧公子一道用了晚膳,闲聊得久了些,便耽搁到现在了,本想着散着步慢慢走回宿苑去,哪想这山路七弯八拐的,没留神就迷路了,哎呀,可真是……”

      说到这,他还轻轻咬唇,眼睫也低垂了下来,月色一笼,叫他本就莹润的肤色愈发细腻如玉,再配上他这把少有的嗓音腔调,可真是好不可怜,叫人心神荡漾。

      贺松霖看着他的脸,心中一片火热。

      他本就风流好色,未满十三就开了荤,因此见舒寄云第一面就一眼荡魂,回府连着好几日都念念不忘,只觉通房伺候的一应美婢娈.童都变得没滋没味。

      虽自徐既明说了那番话后他多少收了心思,想着既是窝边草,那便不吃也是,可此时人都到他跟前来了,四下又无旁人,占几分言语上的便宜偷点儿香,那还是能够的,于是忙道:“你才来,国子学又大,不该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走的,你跟你哥还有萧元桥一道吃的晚饭?他俩怎么没弄个轿子送送你?”

      舒寄云便说表哥也安排了软轿的,只是自己嫌闷想走走,又多加了一句“可是这会儿时辰晚了,林子里黑魆魆的,还真是有些怕”。

      贺松霖闻言,哪里还有二话,忙自请送他回宿苑。

      舒寄云这才看向地上那两人,神色有几分犹疑,又看了看那两个显然是贺松霖拥趸的外舍学子,眼神里适时地染上了几分明显的畏惧。

      贺松霖自然察觉,顿了顿,朝那二人递个眼神,冷声开口:“时辰也晚了,今儿就到这吧,你们都回去。”

      那两人嘻嘻哈哈地应了便要离开,其中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顿在原地挠了挠头,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舒寄云几眼,被另一个推搡了一把,才跟着拉走了。

      贺松霖揽着舒寄云的肩往林外走去,亲密地凑在他耳边跟他说着小话,舒寄云笑着说有些痒,扭头拉开了些距离,便也趁机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那两人。

      离得远了,林中只余下模糊一片阴影,只隐约辨出纪廉似是望着舒寄云的方向,却也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神色。

      -

      便说这厢贺松霖一路将舒寄云送下了山,一路上殷切风趣,像上回那样的“玩笑”自是半句也没再有过,只与舒寄云拉拉杂杂说了些闲话,譬如自己在哪个斋舍,住何方宿苑,又问他如今在那个斋舍,可还习惯国子学云云。

      但舒寄云本就不太喜他,加之心中也记挂纪廉,忧心那两个高壮的会不会折返回去再对他二人动手,便只勉强敷衍着。

      走神得太过明显,却叫贺松霖察觉了。

      “你方才进到林子里,是不是听见我对那人说的话了?”他忽而问。

      舒寄云一惊,微微睁大眼转过头,却见贺松霖也侧头瞧着他,唇边笑容淡淡的,方才那句竟也不是个问句。

      舒寄云没答,贺松霖看了他半晌,转过脸去,目视前方,淡声道:“我猜你定然觉得我是个恶人,是不是?不过,你若知道我为何这样,或许就不会这样想了。”

      舒寄云本没想问,但贺松霖主动开口,倒真叫他好奇,想知道有什么无可奈何的缘故能叫他对那人说出那样的话,便问:“是为什么?”

      “说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那人自恃清高,瞧不起我们这样为官有爵的人家,所以给他吃些教训罢了。”

      贺松霖呵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其实,像他这样的人从来也不少,若只是私下说说嘴,也没人稀得理他,只这人实在过分,在学里带头结了个什么诗社,做了本屁话连天的诗集,里头尽是些‘岂知两片云戴却数乡税’这样的鬼话,都传到外头去了——也是好笑,若我们有过错在先,真对他做了些什么,欺他打他了,他如此这般倒还有几分理可辩,可若只是好好呆着什么也没干,就被人胡乱编排一通,换做是你,气也不气?”

      舒寄云不答。

      “而且若只是编排的我也就罢了,我这人嘛,一向是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得罪到我头上,我不过喊上几人将他打一顿就是了。”

      说到这儿,贺松霖似是想到了方才林中的情形,轻咳一声,声音低了几分,“可谁让他不知死活,编排到了世子爷身上呢?”

      舒寄云只觉脊背上漫上一股子凉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是那位端王世子么?”

      “你哥哥与你说过凭宵?不错,正是他。你既知道他是什么人,便也应当明白,有的人的玩笑可以开,有的人却是万万不行的。”贺松霖笑了下,两手一摊,“所以啰,那小子写几首烂诗不打紧,可偏偏连累世子爷被圣上责问,你说,若我们不给他些教训,日后学里人人争相效仿,东说一句西说一句,我们这些人还要不要上学了?”

      舒寄云半晌没说话。

      贺松霖能言巧辩,说的话自然并不是全无道理,可无论舒寄云怎么想,都觉得他像在狡辩,思虑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轻声道:“可你却也不是真的只打了他一顿,你到底用了别的法子,不是么?”

      贺松霖凝视他半晌,忽而笑了,一双狐狸似的狭长眼睛弯起来:“你说得不错。若按我的性子,打杀了便是。只是有个人偏说,像他们这种人,向来将尊严看得比天还大,若只凭着强权打压,反倒叫他一身反骨愈烈,只怕是赶狗进穷巷,弄不好还要被咬上一口更狠的。所以啊,那人就教我用这法子……”

      说到这,贺松霖脸上笑容愈大,像是觉得这事儿极为有趣似的,“谁让我生得讨喜呢?这活儿便交由我来做了。说到底我也没花费什么心思,不过是送了些女孩子才喜欢的小玩意,约他去墨香食府用过两顿膳罢了,那人也是蠢的,还当真以为——”

      “还真以为你对他是真心的,所以便也对你动了心,为你写诗词寄情,结果反被你握在手中做了把柄来要挟与他。”舒寄云打断他,语速飞快地道。

      贺松霖一愣。

      舒寄云本就生得稚弱,虽五官秾丽,可因着年龄尚小,无论是眉眼间还是神色里仍还是玉一般的柔润温顺,此刻即便是疾言厉色,一张脸也没显出丝毫狰狞,反倒因着微微涨红而显得愈发可口、可欺。

      贺松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半晌才回过神来,压抑住周身愈发强烈的冲动,喉头一动,凑近他一步,笑道:“你这么生气做什么?都说了,这法子又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不过照做罢了,再说了……”

      他声音低低地,已然透出几分难言的暧昧,“我也不可能这么对你,你担心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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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段评已开,欢迎互动~ 2.有一定数量的存稿,更新随榜,存稿耗完前会在每章末尾说明下章更新时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