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弋1997》苝鹤

7、2007年 唯一

　　【我要多陪陪她，现在我们好像只剩下彼此了。】
　　—2007年5月
　　尤意的病情在这一年里并没有很好的抑制住，各种并发症层出不穷，发烧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睡一个好觉已经成为了难得的奢望，她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仍旧明亮，没有沾染丝毫的病气。
　　褚京弋在征得褚母的同意后经常医院学校和家里三头跑，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尤意的身边，晚上有时候会在陪护椅上睡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脖子都是僵的，却也甘之如饴。
　　和大多数的绝症患者不同，尤意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消极的情绪，也许是因为早在七岁的时候她就开始了这个漫长的消化过程，到现在对于她来说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她会让褚京弋去图书馆里借各种各样的书回来，褚京弋写作业的时候，她就靠在一边捧着书看。病房里的另一张床上的人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批，他们却像是驻扎在这里的风景线。
　　天气变暖的时候尤意不需要像过去一样遮掩身上的痕迹，被褚京弋强制穿上几乎没怎么穿过的短袖，然后被他背着去晒太阳。
　　褚京弋的话变得越来越多，他嘴拙，但总是绞尽脑汁地对她说着所有能让她开心的事情，前天张家的猫趴在屋顶上不敢下来，最后不小心翻了个滚拍成一张猫饼；昨天夜里来了小偷，被那家人按在地上可劲的打，嚎叫声响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被送去了派出所；今天早上早点吃了豆沙包，校门口那家早餐店做的真好吃……
　　他好像是变成了过去的尤意一样，在竭尽所能地从身上一点一点把所有能掏的东西全部送给她。有的时候他甚至还会笑出声，声音愈发低沉好听。
　　只是没有人的角落里，他会想着医生所说的话，扳着手指计算着她剩下的时间，总也数不到最后，便开始无声地掉眼泪，悲伤化作泪水浸湿了衣襟。
　　他以为，不会再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事情了。
　　然而痛苦好像都是连锁反应，从来不会叫人喘一口气。
　　这个暑假的某一天，上一秒尤意还在笑眯眯地说着话，下一秒却被人插着呼吸器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呼吸道感染来的猝不及防，他靠在抢救室外面的白墙上，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另一个噩耗猛地砸了下来—
　　“您好，请问您是许靖韵女士的家属吗？科技路路段发生了交通事故，许靖韵女士恰巧出现在事发路段，现在正在送往第一医院抢救中，请您务必到场。”
　　那一刻，他的世界好像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蜕变，黑白色压抑着整个眼球，他内心一片荒芜，仿佛变成了一具躯壳。
　　好像离别总是来的猝不及防，他赶到的时候，许靖韵已经因为拖延时间过长不治身亡。
　　女人再也没有办法摸着他的头温柔的叫他“阿弋”了。
　　她的一生都在为这一对父子操劳，或许这样对于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就像是在做着一场荒诞的大梦，梦里在意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他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褚京弋没有办葬礼，后事是强撑着身体的尤意陪着他一起办的，头七过后直接送去了殡仪馆火化，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装进了小小的檀木盒子里。
　　到头来活了一生什么也没有留下。
　　等差不多完事时，已经是他开学的日子了。
　　褚京弋看上去好像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整个人越发沉默，像是要和世界隔离开来一样，在尤意的面前却仍强撑着精神。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在病房里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上学的时间。
　　尤意担心的要命，终于有一次在吃饭时忍不住问他：“阿弋，你不去学校吗？”
　　褚京弋给她拆着筷子的手一顿，声音因为感冒变得沙哑：“我......休学了，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也找了份家教的工作。”
　　“这怎么行？你马上就要高考了，怎么能突然休学呢？”尤意瞪大了眼睛。
　　他沉默着放慢了动作，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病房里一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后来渐渐变得安静。
　　褚京弋缓缓倾身抱住了尤意，将脸埋在了她的脖颈处，双臂用力的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尤意僵硬着没有动。
　　晌久之后，和他的脸贴合的那一块地方被湿意占据了感官。
　　她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到耳朵里，淅淅沥沥的在心里下了一场小雨。
　　“阿意，我想多陪陪你。”
　　他第一次没有止住哽咽，话语里鼻音很重：“现在我们只有彼此了，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至少，我还可以抓住最后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