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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06年 承诺 ...


  •   【有没有人来救救她啊……】
      —2006年10月
      快要进入立冬的时候,褚京弋一个人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尤意退学以后褚京弋变得越发沉默,常常是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很少有人会在他面前提起尤意,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提起他的兴趣。
      这一天下午的体育课,他走到教室门口时,久违的听到了尤意的名字,他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尤意走了这么久了,现在咱们学校连一个长得好看的人都没有,太无聊了。”
      “你可别再提了,就她得的那病,你还敢想?”
      “我去,真的是艾滋病啊?之前我还以为他们说着玩呢。”
      “哪能啊,这玩意儿怎么能开玩笑,我之前亲耳听见老师们聊天的时候说的,我当时真的吓到了。”
      “天哪,好可怕。”
      “那......那咱们不会也传染了吧?”
      “这倒应该不会,我记得她以前挺介意和别人接触的,那时候还觉得怪,现在想想突然就明白了。就是她不在了,连个养眼的都没有......”
      褚京弋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他紧咬着后槽牙一脚踹开教室门,里面的人被惊到,正想回头破口大骂,一看到是他,登时有些心虚,悻悻地闭了嘴。
      他的耳边好像又听见了多年前那些人的交谈,“艾滋病”、“远离”、“可怕”等一点也不凌厉的词语在他心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大窟窿,心疼得快要窒息了。
      他一言不发的将最开始说话的那个男生踹倒在地,愤怒将他的眼底烧的通红,一拳一拳狠命地砸在他身上,周围的人想要拦却不敢上前,躺在地上的人逐渐从拼命挣扎到抱紧身体护住自己,门口才传来了一阵响动,这声音简直像是天籁一样—
      老师来了。
      这是褚京弋第一次打架,老师念在他成绩优异,平时表现又很好,便只给他记了处分,让他给被打的男生道个歉就算完事,他却怎么也不肯道歉。
      平时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人在这个时候有着异常的执拗,最后没有办法,只好象征性的罚了一会儿站便放了人走。
      这个时间教室里正在上课,他没有回去,径直出了学校往宁安街的方向走。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瘦瘦高高像是笔直的小白杨。街道上人来人往,时常有相识的人喊他的名字,他也只是沉默的点头,并不说话。
      可能是人群的喧闹让他觉得越发地孤单,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一个极其相似的背影。
      他愣怔了片刻,目光开始下意识地搜寻。
      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想念她到了开始做白日梦的地步。
      可那好像又是真的。
      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她好像又瘦了很多,快要入冬了,天气渐渐变凉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在人群中显得愈发不起眼。
      她应该是来旧屋子里拿东西的,此刻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一个。
      我给你带了青团,后来都坏掉了也没有见到你,你不是说想尝尝吗?
      前几天下雪了,之前不是说好要一起看吗?
      你到底去哪儿了?
      你为什么要退学?
      你....过得还好吗?
      然而他近乎贪婪地看着,这几个月里一直想问的话忽然就问不出口了,只是想着能看到她就很好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在人潮中走着,褚京弋一点也不担心会走丢,他好像总是可以一眼看到她,不管是在哪里。
      弯弯绕绕走过了不知道多少街道,褚京弋一直不知疲倦地跟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意识都仿佛失去了一半。
      直到跟着她走到了医院,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浑身狠狠的颤了颤。
      其实很多事情一开始都是有迹可循的,比如每一次受伤之后伤口见了血,她都会极其抵触他人的触碰,比如她发低烧的频率很高,比如她越来越不好的身体......
      这么多可以抓住的线头,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褚京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上来的,等稍稍有了些理智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她的病房门口。他的手悬在门把上许久,终是落了下来。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门毫无预兆地开了。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
      “进来吧,阿弋。”
      7.
      【她好像过得并不是很好,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脆弱的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替她生那种病。】
      —2007年5月
      尤意进了病房以后终于脱下了厚重的衣服,不经意间撩起了一点毛衣袖子,露出了一小块留着针孔的青紫痕迹。
      褚京弋脸色苍白,眼底暗沉沉的,好像压抑着很深重的难过。
      尤意缓缓躺在了床上,冲他露出一个苍白却灿烂的笑容:“好累啊,走两步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褚京弋的眼圈蓦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喊她什么。
      细想起来,认识这么久,他好像从来没有叫过尤意的名字,也许是不想像别人一样称呼她,或许这样就能显得特别一些。
      尤意好像总是很了解他,笑眼弯弯的说:“马上就要立冬了,阿弋是来陪我看雪的吗?”
      褚京弋舔了舔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沉沉的应声:“嗯。”
      尤意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她指了指旁边的病床,抬了抬下巴是一他过去坐:“隔壁的爷爷昨天晚上走了,现在这个时间陪护椅挺难租的,你就坐在床上吧。”
      “......”褚京弋的脚步顿了顿,还是听话的坐了过去。
      “......走了,是什么意思?”
      尤意的笑容淡了很多:“就是不在了的意思呀。”
      褚京弋心里苦涩至极,他还是没有忍住,低声问道:“你会和他一样吗?”
      “......”尤意没有回答,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一样,“姑姑嫁人了,那家人的要求是要她和我断联系。姑姑留了一笔钱给我,说让我治病。”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褚京弋:“阿弋,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
      她好像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得继续说:“不过姑姑已经对我很好了,她嫁了人,我也很高兴。这样要是我以后不在了还能有人照顾她。”
      褚京弋哽着喉咙,他想说你不能不在,他也想告诉她我不会抛弃你,可是却说不出一句话。
      病房寂静了一会。
      “阿弋,其实他们说的是真的。”
      尤意轻声的说道。
      她的父母吸毒是真的,因艾滋病而亡是真的,她也得了这种病......也是真的。在她父母死了以后才想起要去医院给她做检查,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真正的有效治疗时间是在七年前,而不是现在。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可是褚京弋很想装作不知道,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事情都当做没有发生一样。
      尤意的眼睛很亮,天色暗了下来,他们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更是显得明亮。她看着他,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和胆怯:“阿弋,我不是故意偷偷走的,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怕去死。”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怕我舍不得你。”
      我还怕你也舍不得我,在亲眼看见我的离开时会难过。
      褚京弋哑着嗓子,起身走到她身边弯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随后缓缓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看着尤意倏然睁大的大眼睛,声音低哑却很温柔,他学着她叫她的模样唤她。
      “阿意。”
      “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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