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弋1997》苝鹤

8、2008年 孑然一身

　　【为什么今年的冬天会这么冷，不知道她在那里过得好不好。
　　我好像又看见她了，就在眼睛快要闭上的时候。
　　我好想去见她......】
　　—2008年1月
　　尤意是在2007年的最后一天走的，那一天她的兴致很高，甚至还给病房窗台上的那盆花浇了水。
　　她走的时候奇迹般的没有任何病痛，只是突然之间变得精神了不少。
　　褚京弋的心一直落在谷底。
　　最后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交代，只是紧紧地拉着褚京弋的手，眼睛合着，嘴角是上扬着的，她嘴皮微微动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褚京弋的眼泪早已经决堤，握着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伏在她脑袋边仔细的听着，生怕错过一句话。
　　结果发现，她只是艰难的在说着一句话。
　　“下雪了，阿弋，我们一起去看雪吧。”
　　褚京弋将舌头咬出了血来，轻声颤抖着应她：“好，我陪你去。”
　　尤意便满足的笑了。
　　那一刻的笑意定格在唇畔，仿佛冻住了褚京弋一生的风雪。
　　自此，他便真的是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火化之后他把一小撮骨灰装进小瓶子里，做成了项链挂在脖子上，剩余的骨灰在一个雪天埋在了宁安街后头的一棵大树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多年来竟也长出了蓬勃生机。
　　那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一连大半个月没有出门。
　　再次出去的时候是被室友送到了医院。
　　恰巧推门的室友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他，手腕上是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旁边放着一把小刀，他的手里紧紧捏着脖子上的小瓶子。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撩起他的袖子，手臂上全是蜿蜒的新旧划痕，室友惊的说不出话来。
　　在尤意离开到现在的每一天，他像是记日一般每天在手臂上划下一道，仿佛只有看见了血他才能知道自己是活着的。最后的这一次，他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尤意灿烂的笑容，许靖韵柔软的手，还有1997年的那个雪夜。
　　时光翻飞狂奔，距今已有近十一年。
　　人间换了一轮又一轮。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这一周饮食极其不规律，只有想起尤意的时候才会强撑着吃一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因为低血糖和肠胃炎，他又在医院里住了两周。他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情绪，目光空洞一片，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就这样整整三天，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第三天的时候，北京下起了雪。
　　查房的护士拉开窗帘惊喜地探头看向窗外：“外面下雪了呀，”她回头试探性的问他，“你要不要......来看看？好像昨天夜里就开始下了，下了挺久了。”
　　然后她看见，这个自从住了院开始便没有离开过病床的少年，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般，眼睛缓缓动了动，护士突然发现少年的眼睛其实很漂亮。
　　褚京弋慢慢走到了窗前，窗子被护士拉开了一条缝隙，有冷风灌进温暖的室内，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却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感受不到冷意。
　　他站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了手，手指苍白清瘦，接住了一片飘进来的雪花，他的目光了在那片雪花上一动未动，像是在透过雪花看着别的什么。直到化成了一颗小小的水珠，他的眼睛极其缓慢的眨了一下。
　　在护士可以看到的角度，他的脸侧倏然划过一滴眼泪。
　　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少年身上严密包裹着的厚茧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隙，浓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让她也蓦地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看见少年紧紧攥在脖颈上挂着的一个小瓶子，像是要用力抓住什么一样，贴在心口的地方。
　　褚京弋嘴角微微上扬，咸湿的泪水顺着唇缝流进嘴里，哽住了喉咙。他颤抖着嘴唇，声音被风吹散在空中，温柔得不可思议。
　　“阿意，下雪了。”
　　最后一句话洇在了心口，透过冰凉的透明玻璃传递着心脏处微弱的温度。
　　“我陪你去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