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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漂浮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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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漂浮客
抵剑而眠的时候,他是年轻自信的剑客。
倚剑江湖。他有一颗志满的心与干就一番成就的豪情。
然後,他邂逅他一生的劫──
许是个玲珑美女,青丝垂颊,眉目皆情……
他走过这麽多人和事,在那个阳光斜照的午後,他的情,他的归处……竟是个骄傲的王子。
又是个阳光斜照的午後,
他遗失他这麽久,久到他能再一次面对情,久到他找到了自在的归处。
他想,他们之间,也许本就没有开始,亦失却结束,一直一直,都只是──
漂浮。
“周助──”
“不二──”
叠在一起的声音,落在空阔的厅堂里,纠缠著,掷地有声。
忍足从梯子上下来,一个回首便看见了门口的他──屋外是熟悉的斜照阳光,透过他恰当好处的宽阔背影,从他与门的罅隙中漏下来,不富规律地散在地板上,懒懒地变换出各般形状。
他淡灰色的头发盛著光,流光溢彩,映著他的眉眼,真真是入画般好看。
“美人痣是惑人的,可都比不上这家夥的,唇形优美而诱惑,那颗痣看似突兀,可真是鬼斧神工的恰到好处。”彼时不二说著说著就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忍足提著他爱惜的小茶壶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摊开的杂志上,巨大幅迹部的照片。
不二打开电视,按动遥控器的手停住,忍足看见屏幕上举手投足间自信张狂耀眼得令人难以忽视的迹部。
“看,景吾其实很适合屏幕,他天生有吸引人目光的气质。”不二扔下杂志这样说,“你知道看到这家夥最想干的是什麽吗?”
“是什麽?”
“哼哼,作为被蛊惑的可怜虫,该是扑上去亲吻他的泪痣。”不二笑起来,侧过头看忍足的目光犀利而狭促,“信不信,会有哪个小呆瓜这麽干的。”
信不信?
这一刻忍足笑起来。
他就是那个小呆瓜,他想不顾粘著墙灰的手,不顾满是油漆的衣服,不顾头上那顶不二用劣质手法炮制的可笑纸帽会不会在他箭一般的奔跑过程中掉落,他想扑过去,捧住他的脸,亲吻他的泪痣,像任何一个被蛊惑的人一般。
“好久不见了。”
忍足听见自己好听的平静声音,他心里一阵轻松,过了这麽久,他终於像不二说的那样,只想去亲吻他的泪痣而不是眼睛。
“好久不见。这个样子,还真是适合你啊!”迹部口中咂咂称奇,“日子过得滋润吗?一副劳苦大众的模样。”
忍足微微一怔,用了这麽亲和自然的调侃口气,是曾经的迹部景吾从不会对他用的。
原来时过境迁,变得又何止他一个?
他学会不第一眼看进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痛苦、隐藏、伤心、快乐再不会操控自己的心情;
他也学会用自然而然的态度和他说话,轻松得仿若老友,不再带著犹豫和愧疚的隐瞒。
忍足猛地扶住梯子,整个脑袋埋进双臂肩,配合著夸张的抖动,声泪俱下地假声哭诉:“我命苦啊,大老板不二周助是黄世仁往生,整日无偿榨取我免费劳动力不说,还要在精神上蹂躏我……二老板就是个助纣为虐的周扒皮,唉,我的生活,可以想见是怎样的黑暗了……”
迹部兴味地挑挑眉,“那你两个恶老板在哪呢,本大爷过去为民除害!”
“谁知道,抛下我一个人干得勤勤恳恳,那两个去喝花茶了……”忍足站直身体,把身上可笑的围裙和帽子解下来,正色道,“来找周助什麽事?”
“也没什麽事。”迹部走进屋,东看看西瞅瞅,没见著可以落座的地方,就站著说,“财团买了山下湖边那块地建高档别墅群,有些个人订了那里的房子,我来告诉他一声。”
“是很有趣的人?”忍足兴味地问。
“啊,满有趣的哦。”迹部颔首,笑得别具用意,“当然本大爷也是顺带来送本大爷特别居所钥匙的。”
“我就知道你开发这块别墅肯定有私心,不过也好,我看最近幸村的日子也忒舒坦了,”忍足先是一脸‘拿你无语’的表情,片刻又变成恶质的笑,“看得心里怪不爽的。”
“毕竟本大爷生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吧。”迹部边笑边说,口气里却有些凄凉。
忍足听後默然了许久,终於抬起视线看进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寂寞根深蒂固的影子,还有放弃後的不甘和细微的挣扎。
“你以後打算怎麽办?”忍足从袋里摸出烟,点燃,长长地吐出一串烟圈,才问。
“不知道,以後的事情谁知道。”迹部也从口袋里抽出烟点起来,口气淡淡地说,“有考虑过收养个孩子,不过有时想想为了继承的事收养的孩子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迹部景吾’就有些迟疑。”
“不打算结婚要个孩子?”忍足试探地问出这个曾经他们都避免去想的问题。
“没打算过,就算是我自己的血脉,可是那女人会变成第二个我母亲吧,想著还是算了吧,顺其自然……”迹部摇摇头否定,抬眼看了忍足一眼,“倒是你光说我了,你呢?有这样打算过吗?”
“我无所谓,忍足家就剩我一个了,你知道的,抚养我的叔叔也早就没有联络过了,你有继承人的问题我没有啊,活得自在点吧,自在点好。”忍足深吸了口烟,重重地吐出烟雾来,装似惬意地眯起眼,“你说的对,以後的事情谁知道呢?”
生命生,便是由黑夜的神秘,进入白天的更大的神秘。
生,便是由黑夜的神秘,进入白天的更大的神秘。
无尽的长夜是静寂的,如象一个山湖忧惧於自己的湛深。
正是这股子未知造就了神秘,我们有何苦假定他的既定?而让自己变的清浅。
“周助他……”两人静默了许久,迹部掐了烟,有些踟躇地问,“是真的决定了?和幸村在一起?爱他吗?”
“决定了吧。其实许多事情你比我比幸村比手冢都清楚不是吗?不二他……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吧,寂寞惯了,就格外需要依靠,也许”忍足也掐了烟,仰头吐了最後一口,“爱不爱远没有给他包容安心感那麽重要吧。”
“其实幸村精市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迹部这样说,“他心里也一定很清楚自己的取舍,就不知会不会有後悔的一天……不过,”迹部笑著摇摇头,“以後的事情谁知道呢,也许周助会变,而他终於会等到那一天。”
“周助若是不爱幸村你会很欣慰吗?”忍足看著迹部嘴角的笑意忽然问,“其实他们之间这种感情谁又说不是爱呢?周助是个性冷淡者,用□□来确定是不是爱情?恐怕不行,这你也是知道的吧?”
“……也许我还是不甘心吧。”迹部直言不讳,“若是这麽容易放弃总觉得之前我做了那麽多都化成一股毫无意义的烟雾,这麽快就妥协总觉得也不太像迹部景吾的风格。”
“迹部景吾是怎样的风格呢?”忍足笑了,“不过幸村是聪明倒是真的,他不是一昧包容忍让,也在改变不二。至少,现在不二根本不抵触幸村的亲近,我看,甚至是有些喜欢的。”
“是吗……”迹部喃喃。
“算了吧,这两个聪明人,他们的问题就给他自己烦吧,他们之间的情况也太复杂了,我们光看著也不错。”忍足笑嘻嘻地摊摊手,“我觉得比什麽电视剧里纠缠过来纠缠过去好多了,这房子住著也舒服,山清水绿的,日子该是很滋润,我准备长期蹲点了,有什麽会告诉你的。”
“得了吧你,”迹部不以为然,“我看你天生是个劳碌命,一路上我过来都没看见什麽佣人,你就一个人收拾这麽个大房子吧,人到中年倒是保持身材的好方法。”
“喂喂,这麽说也太独了吧,我还很年轻好不好。什麽人到中年,我才奔三!奔三!”忍足不满道,“晚餐时间也快到了,幸村的手艺是很不错的,不如留下来吃顿饭好了,你还有事要和不二说不是吗?”
“你确定你的邀请作数?”迹部睨了他一眼,不信任地张望了四周,“我还是去院子里逛逛看能不能遇见主人问一下,比较保险。”
迹部说完就出了门。
太阳已经下山了,墙上的光也一点点地矮了下去,渐渐的,只剩下暗红色的影子,在眼睛潜意识里浮曳。
忍足保持著之前的姿势,视线里早就没有了迹部的身影,只有暗沈沈的暮色和著网也网不住的凉风。
我刚才想说什麽呢?忍足讷讷地想。
在迹部转身後,对著他渐渐缩小的背影,忍足清晰地觉得心口涌出了许许多多东西,像是要说的话,又难以用言语表达,他感觉心口有把青幽幽的火焰在烧,痒痒的疼。
算了,说了又如何,不说又如何?
忍足回过身,一个余光扫见了,墙角那最後的影子也消失不见了……
如果说了会不会有什麽不同呢?
那青幽幽的小火焰背靠著那双眼,火光闪烁,他究竟是看进了,还是没看进?
如果说了……
如果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