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恶人》昆仑隽仙

35、田栗田枣（一） 凌

　　凌晨两三点的军工厂地下室竟然还在发出喧闹的声音，仿佛阴曹地府为了迎接鬼怪的现世开狂欢派对。直到清晨的再度来临，朦胧的天色破晓，军工厂才慢慢恢复安静，人影逐渐消散，万籁俱寂。
　　这个时候只有田枣一个人在收拾炮筒，他是军工厂重型武器负责人，也是TARK非常信任的高官级别的存在。
　　田枣不由自主地走向地下室，随着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了地下室门口。那里面关着头儿昨天从扇门掳来的小美人，他性格坚韧，受凌虐时清冷隐忍中又带着一丝路边玫瑰一样的野性，又有着山猫一般顽劣勇猛的气质，把军工厂上下几十号人杀了精光。TARK愤怒极了，已经把人扔在地下室里用刑具伺候了快两个小时。
　　田枣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声打散，原来那个悬挂的锤摆还在劳作，刚才休息一会给被虐者喘息的时间，这会又再次砸在人身上，听着那一下下砸在身骨的声音，田枣的心脏也一下一下被击打得沉重。成员们基本都回去睡觉了，只有廖烟远还竖在石板上生不如死，田枣想，也许他无人问津一直到中午，就真的会死去。
　　田枣在下一次廖烟远被砸中前，将人从枷锁中带离。他已经神志不清，田枣几乎能摸得到他瘦削的骨架，一个不小心，摸在他诸多伤口中的一处。
　　廖烟远迷迷糊糊地叫，眼前的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九，头发是墨蓝色的，带着偏分刘海，隐隐约约能看见他耳朵上带着发亮的钻石耳坠，他无助地喊了一声：“火花...”
　　然而田枣不是火花，他将人放在地面上，回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
　　军工厂和扇门炮火开始的那一刻，他本来该在前线积极应对战事、时刻准备好火种，然而他站的位置比较偏，让对面某个人有了可乘之机，趁着TARK来不及看这边的时候跟他挥手，好像认识他似的。趁着没人注意，那孩子把他拉到一边，在军工厂的某个后角落说话。
　　“你是田枣吗？”那个黄色蓬蓬卷毛的小个子抖着身体说道。田枣想，这样的小孩竟然也在战场，真是诡异。对方略有些兴奋，眨巴着葡萄果一样晶莹剔透的眼睛：“我是田栗啊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田枣十岁扎根孤儿院，十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当然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弟弟。
　　田枣犹疑地重复着：“田栗？”
　　“田地的田，板栗的栗。”田栗面色稍稍委屈：“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可是我一看你就觉得亲切。你的额头上是不是有一块像火种一样的胎记？我哥哥就是这样...”
　　田枣愣住了。
　　他的额头上确实有胎记。
　　一点点模糊的记忆顺着脑海深处往上爬，他记得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常常被其他孩子好奇地问道：“你这个疤痕是怎么回事呀？”
　　“你的疤痕是天生就带着的吗？”
　　“有一点吓人哎...”
　　“我...十岁前的记忆都没有了。”田枣边说，边往外面战地上看，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现在也不是好时机，时刻都有危险。但他对这个染着黄色头发的乖孩子竟然有一丝温馨的感觉，迫不及待想要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刻了解更多自己的事情。
　　田栗多少有些泪眼朦胧：“哥哥，之前在旱坝子村，我对不起你，我们说好要做彼此的守护神。可是我却没看住叫人把你送了出去...今天，我就是瞒着火花他们也要过来跟你团聚！”
　　田枣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无比危机的时刻，他从对家的队伍里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都不认得的弟弟，一时间他也想经过千难万险跟家人在一起。
　　田栗跟他互留了号码，让他趁着没人的时候联系自己，两个人到时叙叙旧。
　　田枣一直心猿意马，直到有人过来叫他看这地下室午夜节目，他才猛然想起田栗的队友还被收押在TARK这里。他向来觉得那过于残忍，而且丝毫提不起欣赏节目的兴趣。
　　田枣现在不能做得太过，把廖烟远放在地上他还可以解释说是以为刑具坏了把人扔下来，把廖烟远放在床上救治伺候就不好交代了。
　　正当他摸上廖烟远的额头，确定他没有伤口感染发烧时，他的通讯设备响了起来，在悄无声息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嘈杂。他走出房间，在无人的街角接听电话。
　　田栗的声音很小，但响在田枣的耳边如同啾啾的小鸟一样欢快，这让田枣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正在做非常危险却让人心头温暖的事情。
　　田栗跟他说了回扇门后的情况，又说：“哥哥，我好想你。”
　　田栗说，他前不久不是扇门的人，只是三城区一个平平无奇的游戏公司里的玩家，每天不是在窝里研究IT，就是在玩游戏，如今的日子过得很平凡，即使他们不用上战场，也好像过得朝不保夕。
　　田枣锁住眉头：“那今天为什么会让你来这里？你为什么会选择扇门。”
　　“火花帮我们解决了无良公司的压榨，还承诺给我们武器。花穗是我在游戏队伍里认识的大哥，我就在想，如果能帮上一直照顾我的花穗先生，留在扇门帮助火花直到自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我今天来，是用电脑数据分析帮助火花走捷径的。”
　　田枣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的田栗虽然早早地离开自己的庇护，但是一样能在某个领域上脱颖而出，活得精彩：“你真厉害。”
　　“哥哥，你才是...”田栗支吾着像只小狗幼崽，田枣都能想象到他在那边软糯的样子：“当时保护我，你受苦了。”
　　据田栗片段式的琐碎的描述，他们以前生活的村庄叫旱坝子，两个兄弟无父无母相依为命，哥哥总是因为火种胎记被无知迷信的大人们说不祥，弟弟总是因为长得过于好看妖媚被天真无邪的小孩们叫娘们儿。两个孩子没有庇佑，只能尽力地反抗，他们约定说，要做彼此的守护神。
　　最大的变故发生在那天。空中没有白云，风也只有一点。一片静止的画面里只有田栗一个活跃的身影，他正在田地里玩耍，小手抓着麦子在风中摇晃。
　　几个扛着锄头的小孩看见田栗，就冲上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稻米，为首的小孩大声地讽刺道：
　　“哟，小娘们儿在稻田里不干活就知道玩！”
　　他的跟班们也跟着说道：“就是啊，我们都是来干活的，帮爸爸妈妈分担家务事，只有你什么也不干。”
　　“因为他是个小姑娘啊，长得那么好看。让我们看看你有没有女人的naizi！”一个小孩粗鄙地说道。旱坝子是一个偏远村庄，村里的人都没有什么文化，根本不会教小孩，小孩都是从他们那里学的坏话和坏习惯。
　　还有人说：“人家不用干活，人家哥哥可以当街乞讨。还能吃村里的老头老太施舍的剩饭剩菜！”
　　田栗撅着嘴巴，他本来就胆子小，被人骂得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泪水马上就要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哈哈哈哈，小娘娘腔要哭啦！”
　　“真是胆小鬼！”
　　就在田栗想要赶紧离开的时候，其他人把他团团围住：“你跑什么呀，臭娘们！说你几句你还真不要脸不要皮咯！”
　　“没爹没娘！没脸没皮！”
　　“哈哈哈哈！”
　　田栗根本不知道怎么逃离一群人莫名其妙的恶意指责，正在他惊慌无措的时候，田枣的暴吼声在麦田里炸响：“你们不想活了是不是！”
　　大家不由地一哆嗦，村里都知道，田栗是个好欺负的小鬼，而他的哥哥是鬼面罗刹，嗓门阴沉到能把人吓三抖，打起人来更是下狠劲，不仅小孩子们都害怕他，大人们也总是说他是不祥之兆，阴沉得吓人。
　　“快跑！”
　　几个小孩还没开始除草就被田枣吓跑了。
　　田枣把惊魂未定的弟弟从麦田里拉出来，摸了摸他的头表示安慰。田栗呜咽着钻进田枣的怀抱里。
　　“我带着你玩。”
　　田枣从麦田里揪出一两根狗尾巴草，把草放在田栗轻轻扇动的鼻翼上逗他。田栗终于笑了，跟田枣在稻田里跑来跑去，在金黄的画面里添上一笔不一样的色彩。
　　后来田枣跟那些坏孩子们打了一架，双方都挂了彩，但是那帮孩子显然不是田枣的对手，更惨一些，回家后哭诉着说田枣欺负他们。那些父母们早就觉得田枣那阴沉的眼神、火种一般的胎记还有来去不定的行踪都是不祥之兆，在这次事件之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爆发抗议让田枣滚出村庄。
　　本来热爱和平的村长还想留住两个孩子的，奈何这次不忿的村民太多，没有办法只能同意大家的请求。
　　田枣走的那天，天依然像他们在麦田里玩的那天一样安静祥和。村长来到他们在村庄里唯一的避风港---废旧破棚子的时候，拿了几个钱叫田栗出去买两个包子。田栗有些害怕，他也不想一个人出去，但田枣也叫他先走，一会就去找他。
　　田栗只能答应下来。
　　他乖乖买好包子，在商铺门口等了好一阵，迟迟没有看到田枣。他走了几个来回，看到了那群坏孩子，他吓得躲起来，人家说：“你哥哥早就不要你啦！你个小扫把星，赶紧走吧！”
　　“呜呜呜...”田栗躲在柱子后面不敢说话。他不信小鬼们说的话的，哥哥说了要来找他，哥哥从来不会骗人。
　　但他真的等了好久，他的脚丫都站麻了，哥哥怎么还不来呢。他怕哥哥忘记了他来买包子，只好先跑回去，一路上不合脚的鞋子掉了几次，他终于回到了避风港。
　　可是哪里有田枣的身影呢。他慌张地四处望着，豆大的泪水再次蓄满了眼眶。老村长看到了他急急忙忙地按住了人：“你去哪了呀，我还去包子铺找你了，你就先回来了。”
　　“我哥哥呢？我还要给他吃包子。”田栗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像献宝似的把包子拿出来。老村长摇了摇头说：“你哥哥走了，你自己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