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巫》月照疏桐

4、小贵

　　老村长坐在炕沿上一下一下敲着阴天下雨就如同小刀刮骨一般疼痛的跛脚，一边在炕沿上磕了磕烟斗，又重新填上烟丝。
　　旱烟的味道呛鼻，但屋内的几人却都没什么反应。早上去叫三人下车的两个小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村长轰了回去。
　　“那个女人说起来也挺可怜的，她原本也只是傻了一点，但人长的漂亮，十里八村好后生不可能，但要嫁个差不多的人家也没问题。”村长连连叹气，这种事儿，谁说起来不可怜她。
　　小贵是个傻子，但她家人弟弟对她都挺好，人又长的好看，养的白白净净的，不常出门，家里人想着等她年纪到了就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出去，再加上她弟弟人出息，等爹妈没了，后半辈子也算有个保障。
　　谁能想到就因为这份好颜色，却被那么个东西给惦记上了。

　　当初小贵忽然不傻了，最先发现的就是村里的后生张禄，小贵忽然跑到他跟前要他娶她。张禄大好青年，怎么肯娶个傻子回家，两个人起了口角，嚷起来，村里的大妈大娘们听到了就都出来看热闹。
　　张禄嘴里不干净，骂骂咧咧的，小贵被人指指点点，弟弟也拖着她往回走。被逼急了，小贵才喊出来“你说好了你要娶我的，我不会认错人的。”
　　“怎么可能，就算你长的好看，但我怎么可能会跟个傻子说我要娶她。”
　　“你庙会上亲口说的，你要不认账吗？”
　　豁，这下围观的人炸了锅，小贵平时不出门，庙会那天可没人见过她出去，她一直在家呢。
　　就有好事儿的跟小贵父母说小贵这是恨嫁了，早点找个人家嫁出去就好了。这许许多多的流言铺向一家人，小贵父母支持不住，只能想着把小贵尽快嫁出去。可先后找了好几户人家，小贵都不嫁，一口咬死了张禄说过要娶她，绝不嫁他人。
　　甚至还在婚礼上闹过逃婚。
　　小贵穿着嫁衣跑到张禄家里，村里那么多人一起追着过去，小贵的父母当场晕了过去。
　　“张禄，你亲口在我面前说的要娶我。”小贵狰狞道。
　　“我没有，庙会那天我一直跟二娃子在一起，我就在娘娘像跟前说过一句要是能娶个娘娘那么漂亮的老婆，人生也不枉了。我何时说过要娶你。”张禄也很生气，若说最开始是因为小贵人傻而不愿娶她，后来就是因为小贵不分场合的纠缠让人厌烦。
　　小贵忽然笑起来，红嫁衣，新娘妆，眼角上的胭脂也红红的，“你看，你承认了吧，现在我到你面前了，你娶不娶我？嗯？”
　　小贵表情妖娆。
　　张禄慌张起来，看见漂亮女孩口花花是男人天性，可你何时见过哪个男人能心甘情愿娶个妖物做老婆。白蛇传里，白素贞现出原形，还吓得许仙一命归西；女娲庙里，纣王“取回长乐侍君王”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女娲娘娘真能听到。
　　叶公好龙是人的天性，别看一个个在网上性癖惊人，人外爱好者也不在少数。但你问问他们，现实世界真出现这么个“东西”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接受。
　　听到这里吉祥几人已经没了继续往下听的欲望，张禄庙会上在娘娘像前说话时没有害人之心，那，那大仙听了张禄的话来找他也没问题，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一个无辜的姑娘牵扯进来。小贵什么都没做，却因为一副漂亮皮囊招来大祸。可漂亮有错吗？美丽从来无罪，可千古恶名却都推在美丽女人身上，多可笑。
　　“何止，当天小贵父母醒来后知道女儿被人附身，找过人驱邪的。可谁知道，因为小贵是个傻子，魂魄本就不全，竟被那邪物吞掉了，如此那邪物才能在小贵身体里待这许多时间。”老村长神色也不好看，“这么一来，好好养着的女儿没了，甚至还没能力报仇，小贵父母生生气死了，小贵弟弟也走了，这多少年没回来过了。”

　　房间里一时静默下来，一个好好的家就此散了，还累及两条人命，到这地步，就算那大仙想要后悔也回不去了。
　　“谁说不是呢，小贵父母死后，那妖物就疯癫起来，先是骂张禄毁她修行，后来整夜不睡在村里游荡；再后来她随便进别人家里，也不偷东西，就吃的，不仅吃，还要撒一地。村里人畏惧那妖物，也不敢做什么。”老村长又重新填了一斗烟丝，已经快夜半了，天气似乎比白天更冷了，吉祥紧了紧衣服。
　　“至于这村子里的朱砂，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说的太多，老村长已经有点疲惫。
　　三人点点头，村里红砂路，红砖墙遮掩朱砂，做法并不高明，相较于内里的土胚，外面的红砖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那个啊，是这两年弄起来的。那妖物越来越凶残了，最开始是张禄无故死在家里，村里人害怕，合力请了通灵人，可那通灵人实力不够，只能在村里布局上做文章，做了个阵，把她压在了祠堂里。最近几天，她力量似乎又变强了，有人夜里听见他说话，今天更是从祠堂跑了出来。”老村长从炕角摸出鞭子，是早上在苜蓿地用来打妖物的那一把，桃木把手已经磨的光滑发亮。“这鞭子是虎皮揉制的，对那妖物能有一点压制，可终究是死物，怕是也管不了多久了。”
　　老村长把鞭子握在手里，细细的摩擦一遍，捡掉沾在上面的稀碎绒毛。“顶不了多大用啦，不知道到时候村里这么多人可怎么办啊。”
　　“搬走不行吗？”
　　“没什么用处。”村长摇摇头，“也不是没人试过，可搬走没几天，新搬去的地方就各种不太平，最后只能被逼的搬回来。来回几次，附近大家就都知道了，也不要我们村子搬出去的人家。这么多年来，除了小贵弟弟和还在上学的后生们，只要当年说过流言，看过热闹的，一个都走不掉。”
　　豁，还挺讲究。
　　这你说她坏吧，她放过了小贵弟弟，让他离开这个伤心地。说她好吧，还挺记仇，看过她笑话的，一个都不准备放过。

　　听过老村长的解释，三人回小套间商量起来。
　　“按说那大仙在附身小贵的时候就算作恶了吧，怎么后来小贵父母死了她反而发疯起来。”吉祥对这些不是很了解，只能问神鬼问题专家。
　　“小贵是傻子啊，魂魄不全，吞了小贵魂魄，不算害死一条人命。”徐云想沉默了一下，才解释道。
　　“什么？这不算害死一条人命？”吉祥语气想当嘲讽。“哈，这算什么？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因为小贵魂魄不全，吞噬她的魂魄不算害死一个人，因为小贵相貌美丽，所以被当做附身的躯壳。
　　吉祥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他虽然学了祝由术，却从来对鬼神之事敬而远之，如今乍闻这荒谬结论，肺都要气炸了。
　　徐云想和于露行看着吉祥气得原地转圈，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神鬼世界的逻辑就是如此，因为你弱小，因为你无力反抗。
　　神鬼从不将人看在眼里，谁会去在乎靴底的蚂蚁呢？渺小如蜉蝣注定得不到重视！
　　“不行，怎么能放过她，老徐，你有办法的对吧？”吉祥的眼神很期盼，眼睛被怒火烧的透亮。
　　“有是有，但她现在在小贵的身体里。我很难保证抓她的时候不伤到小贵。”
　　两人都沉默下来，小贵魂魄没了，身体还活着，被那妖物拿来作恶。投鼠忌器，面对那么惨的小贵，谁能硬着心肠再毁了她的身体呢。
　　“可小贵魂魄已经被吞了，那具身体里的不是她。”说话的是于露行，声音冷冷的，如同含了冰。“你们知道的。”
　　小贵已经死了，顾忌太多只能让她伤害更多的人。于露行没说出来，但吉祥和徐云想都明白。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他们只能毁掉小贵的身体。
　　什么小贵如果知道她也会同意的，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如此。
　　气氛终于松动起来，夜里冷，三人又裹了被子回到炕上。也不再继续小贵的话题，反而聊起了吉祥先前被叫过去看出了些什么。
　　“那个大嫂八字时辰占的好，若非八字硬，早没了半条命。”吉祥困的头一点一点的，昨晚没睡多久，今天有绷着神经那么久，是个人都顶不住。“不过八字有点儿奇怪，但我又不知道到底那里奇怪，老徐，你一风水先生，刚进宅子的时候你没看出来？你小子不地道啊，害的我画符看一遍。”
　　徐云想嘿嘿笑几声，也不辩解。那些东西又不是多高深，无非是多废点儿功夫，他也乐的装不知道。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半梦半醒间，忽然全村的狗狂吠起来，于露行最先跳起来，一巴掌把还迷糊着的两人拍醒。
　　此起彼伏的狗叫声，似乎连外面跑的野狗也在叫，白天进村的时候还真没注意到这村里养着这么多的狗。
　　“似乎是祠堂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