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默阡陌道

12、别离 姜心蕊对获

　　姜心蕊对获奖没有期待，片子完成后，她请大家吃了一顿饭。
　　她把片子交出以后，负责人给她打电话。
　　“这个片子很大一部分是舞台剧，要不要把舞台剧的部分补拍一下？”
　　姜心蕊在电话里说：“补拍？为什么呀？时间也来不及了，我想要表达的都表达了，片子以什么样的形式来拍，我觉得不是个问题啊。”
　　可谁也没想到，负责人竟然没有把她的片子推荐去电影节，也没有通知姜心蕊。姜心蕊后来才知道负责人推荐了另一部他参与了投资的短片，那个片子入围了竞赛单元，没有拿到任何奖项。
　　费前安慰她：“我看过他们拍的短片，跟你拍的差的不是一个档。估计他们担心你会成为他们的竞争对手。”
　　“我真的搞不懂，本来就是他们打电话给我，我才拍的，拿到手了，却把我的东西压在那里。他们不给我推荐，至少要让我知道，你不觉得他们这样做很过分吗？”
　　“估计是因为他们想找些陪跑的人，顺便做个人情，发现陪跑的太厉害了，干脆就不让上场。”
　　姜心蕊给俞韵兰发了信息，俞韵兰回复：这事我知道了，他们觉得片子有很大部分是舞台剧剪辑出来的，就没有推荐，接下来还会有其他的电影节，我会落实下来。
　　姜心蕊被这样摆了一道，俞韵兰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愧疚的。
　　当时负责人看了姜心蕊拍的片子，一对比就觉得他们拍的片子没有底气，随便找个理由给压了下来。他们那部片子俞韵兰也参与了投资，负责人问她意见，她说：“姜拍的片子会让人耳目一新，我们那部片子故事无可挑剔，只是我们走的是传统路线。” 他们再三犹豫，给姜心蕊打了个无棱两可的电话，以便日后好有个辩解，即使看起来不那么光明正大，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真下作！我们不分日夜忙了那么多天。我想去把片子拿回来，俞韵兰说把影片推荐给了另一个电影节，我也不好说什么。” 姜心蕊对费前说。
　　费前看着姜心蕊，沉思了片刻，说：“别想太多了，就当作是人生的经验吧。”
　　姜心蕊有点沮丧，无奈地笑着说：“我还想万一获奖了，你会继续演戏，现在不用多想了，你可以回去安心做大夫了。”
　　“你真的那么希望我继续演戏吗？” 费前问。
　　姜心蕊点点头：“重新再找人很麻烦。”
　　费前问：“这也是你单身的原因吗？”
　　姜心蕊啊了一声，看了一眼费前，没有说话。
　　半夜，姜心蕊躺在床上睡不着，这么多年做着无名编剧，她没有想过怎么去拿个奖给自己添点资历，这次费了那么多心力，她无法就此算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申报了国内一个电影节，还以个人名誉申请参加一个很有名气的国际电影节。
　　提交她填的资料以后，对着暖黄的小夜灯说：“做了最起码有个结果。” 说完，再回到床上睡觉。

　　姜心蕊陆续见了很多个应聘者，她身边的朋友也给她推荐过几个，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看他们的简历觉得都不错，交谈以后，她就没有继续合作的意愿，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找人只凭直觉，有可能会错过一些不错的人选。
　　姜心蕊跟陈笑枝吃饭的时候，说：“如果不是跟我搭档，我觉得有几个演员都挺不错的。”
　　“你可以先试试啊，也许时间长了，会产生默契。” 陈笑枝说。
　　“你跟你老公生活那么久了，有没有产生默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对我老公是没有什么感情，可我花着他的，用着他的，也就那样了，嫁给爱情也未必能到老，离了还不好找。再说你是找工作搭档，又不是找人结婚。”
　　“可能是我的专业素养还不够高吧，对对手没感觉入不了戏。”
　　“搞艺术的人老说感觉感觉，也不知道感觉是什么？你当初跟俊延不是很有感觉吗？也照样分手啦。”
　　“你最近很少出来玩，收心养性了吗？” 姜心蕊转移了话题。
　　“我怀孕了，上次没回家过夜，他怀疑我了，向我提出离婚。以前无论我怎么作，他从来没有提过离婚。”
　　“你就是凭着自己长得好看欺负他。”
　　“我对他很好啊，除了感觉不到位，在外面我从来都很给他面子，这点随我妈，无论我妈在家里怎么骂我爸，在外面总是夸他，有时候连我都觉得我妈夸得好假，我爸可是很吃这一套。我对我老公说，你在外面搞什么都好，不要让我知道就好了，传开了，我很没面子。我有时候还希望他真在外面有点什么，不要整天给我查岗，可他天天给我报备行踪，外面估计也不会有人。”
　　姜心蕊摇摇头，笑着说：“你把他吃得死死的。”
　　“所以爱一个人不要太深，太伤人了。”
　　“你知道就好了，不过你现在还貌美如花，说得也轻松。”
　　“我告诉你，我妈快六十了，还有人追她，我爸这辈子都在防她。两个人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吵架闹离婚，可谁也离不开谁，我妈经常说我爸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可她知道这么宠着她的人也不好找，我爸付出太多，付出越多，越不甘心放手。我以前很讨厌我的名字，因为我爸经常说我跟我妈一个样，一点内涵也没有，你怎么就不随我？我说我没有内涵，还不是因为你给我起的名字，不但没有内涵还特土。他说我妈整天对人笑嘻嘻的，穿得招蜂引蝶，他起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气她，谁知道她竟然同意了，还说这个名字好，很喜庆。”
　　“我挺喜欢你的名字。”
　　“如果换做我是你，找人好好恋爱，不要浪费自己的青春。”
　　“跟俊延分了手，我才知道一个人可以过得那么幸福，轻松自由，为什么急着又往坑里跳呢？”
　　“为什么不考虑费前？” 陈笑枝突然很认真地问道。
　　“我跟他？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费大夫工作稳定，长得又帅。”
　　“你就知道看长相。”
　　“看钱也行。”
　　“我其实挺想他辞职，出来跟我一起撑起这个剧场，但是一想到演戏没什么保障，让他辞职，我又有很多顾虑。”
　　“我看你多多少少有点喜欢他。”
　　“他人很好，但我们是不可能的。”
　　“要不要我帮帮你？”
　　“你可别跟费前乱说。”
　　分开的时候，姜心蕊还是不放心，叮嘱陈笑枝：“你千万别跟费前乱说，我还要和他搭档，到时候会很尴尬。”
　　“放心吧，我啥也不说。不过，你别心软跟俊延复合，他把你欺负得那么惨，我也算是你娘家的人了，绝对不允许。”
　　“我不会再回头的。”

　　费前约姜心蕊在咖啡馆见面。
　　费前显得有点不安，他几次欲言又止，姜心蕊从他坐下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他有心事。
　　“我知道你约我出来不止是喝咖啡，有什么就直说吧。”
　　“你找到人跟你搭档了吗？”
　　“有几个人选了，还没有最终决定。”
　　“我被公派出国访学。”
　　姜心蕊对于他会终止演戏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没想过他会去外国。
　　“什么时候走。”
　　“办好签证就可以走。”
　　“那挺快的，去多久？”
　　“一年。我把已经预约了的手术做完再走，可能得一两个月。”
　　“你可以再帮我两个星期吗？”
　　“没问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等你找到合适人选。”
　　“两个星期就够了。”
　　“也许出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难得的机会，为什么要错过？”
　　“你不想我留下吗？”
　　姜心蕊沉默了，听到费前说要出国的那刻起，她心里就很难受。
　　“如果你不想我走，我可以留下来。”
　　“去吧。”

　　姜心蕊花了一个星期面试了很多新人，最终确定了一个有剧场演出经验的面试者周文浩，他明确表示自己想寻找有发挥空间的剧目。姜心蕊看了他的演出经历，觉得他综合能力还不错，让他进行了即兴表演，表演完后，他要求表演一段《天幕》里的片段，那是费前在舞台上临场发挥，即兴修改台词的片段，姜心蕊当时在舞台上运筹帷幄与错愕之间游移，两个丝毫没有表演的突兀感，特别有默契，这个片段打动了很多人。
　　“需要我配合吗？” 姜心蕊问。
　　“你能给我搭一下，那是最好不过了。”
　　姜心蕊的台词不多，她整个人还是处于戏外，只是表情适当配合一下，周文浩入戏很快，他陶醉于自己的表演中。
　　“下周可以正式工作吗？” 姜心蕊问道。
　　“可以。” 周文浩没想到面试如此顺利，一口就答应下来。

　　周末，费前终于不用回去剧场了，他原本希望利用这个周末好好休息，闲下来的时候有点无所适从，电视屏幕上放着他最近一直想看的电影，他盯着屏幕，心在走神。上次休年假回去上班的时候，领导找到了他：“你不会想转行吧？”
　　“转行？” 他心里也猜到领导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你最近不是去演舞台剧吗？”
　　“我只是客串一下。”
　　“那就好，医院打算派你出国做访问学者。”
　　费前心里很明白，眼科有比他更资深的医生，领导把出国的机会给他，并不仅仅因为他是单身，主要是想把他留住，一年以后回来，演戏的机会就会被切断。
　　恰好他的前女友也在同一个国家，但不同一个城市，前女友临走前，两个人坐在他租的公寓的小沙发上，电视屏幕放着电影，两个人腻歪了一个下午，几年过去了，有些细节还清楚记得，时间快得像是电影的镜头在切换，剪去的片段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窗台上的月季花开得正茂盛，他怕忘记浇水，把花盆挪到坐在沙发上视线正好能及到的地方。他记得姜心蕊第一次出现在门口的情形，这是他新家的第一个客人，她手里提着一盆花，表情有点羞涩，他略显拘谨。在舞台上，他可以即兴修改台词，游刃有余，当两个人处在同一个小空间的时候，彼此都莫名紧张。
　　他以前没有想过要出国留学，知道母亲不容易，想早点出来独立。自从前女友走了以后，没能出国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他悄悄申请了出国读博士后，后来母亲生病了，拿到录取通知时，他黯然神伤，谁也没有说，直到母亲去世以后，他买了机票，想给前女友一个惊喜，结果雪上加霜，他失去了两个自己最爱的女人。
　　他被姜心蕊吸引，他不敢确定这份爱，也不确定姜心蕊对他有没有同样的感觉。同样更难的是事业的选择，他无法放弃这些年一直的努力，他不清楚自己对演戏有多大的热情，还是仅仅因为搭档是姜心蕊。他已尝试到演戏带给他的乐趣，让他心无旁骛回到手术台，恐怕需要一段时间，他忐忑不安了一个下午，终于等到姜心蕊和新搭档的直播。
　　舞台上的男子看起来像是个很专业的演员，他挑不出什么毛病，现场的掌声很热烈，镜头向姜心蕊拉近，她脸上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晰，即使镜头拉得很远也能感觉到她迷朦的眼神。
　　周文浩说起台词毫不费力，他演得很用心，姜心蕊倒是省心，没有被临时改台词而造成窘迫，她的表情更放松。看到一半，费前把视频关了，没过多久，忍不住又重新打开，心想：这世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无论哪里有坑，都会随时被填平。
　　他叹了口气：“一年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他把笔拿出来，一个个问题写清楚。
　　犹豫不决的原因：
　　排除一切客观因素排序：
　　选择表演的利弊
　　选择医生的利弊
　　他一共写了二十几个问题。在他回答问题之前，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情。他从小在学校就是文艺骨干，特别喜欢音乐，他妈妈打算给他买一件乐器，问他想要什么，他想了很久，跟她妈妈说：“会浪费你很多钱，不用买了，我可以用学校的乐器。”
　　她妈妈说：“我有钱，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就可以了。”
　　他想了很久，其实他很想要一台钢琴，他弹过学校的钢琴，非常喜欢，可惜他每次排练都要申请才能用，他知道钢琴很贵，所以他跟妈妈说想要一台电子琴。她妈妈问：“你确定要电子琴吗？你不是喜欢钢琴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电子琴就可以了，钢琴学校有，反正我只是表演的时候才用一下。” 妈妈买了一台很好的电子琴给他，他总感觉电子琴的声音跟钢琴比相差太多了，不过他把想法藏在心里，从来没有对妈妈说过，直到出来工作以后，他在远离市区的地方买了独立的房子，吃了几个月的馒头，才给自己买了一台很好的钢琴，他实在等了太久，时光不会再回到从前。
　　错过了初恋女友留了一条疤在心里。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申请国外的学校，还是错过了，现在毫不费力就得到一个机会，如果他拒绝了，怕日后留下遗憾。他想得越多，问题越多，答案越多，他突然想起来他对姜心蕊说过的话：“你就是心太多了。” 这何尝不是此刻他应该对自己说的话。
　　科室组织聚餐，给他饯行。他依旧是人群里闪亮的那个，别人看来，他有才华有教养，平时尽管喜欢开玩笑，正规场合说话很懂分寸，个性内敛，喜欢他的人很多，他能感受到自己受到的尊重，尽管传闻他是个花花公子，可从来也没有人上门找过他的麻烦，他清楚知道如何克制为他的魅力加分，避免走向相反的方向。有时候他会问自己：我是不是一个很合格的演员？被别人夸外表是他很警惕的事情，他觉得外表可以被给予很多美誉，甚至是带来好处，但是弄不好就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变成别人眼中俗气没用的东西，外表不好藏，需要不断修炼自己的内在，否则更容易被人轻视。
　　他妈妈在他自恋的青春期时说过：“外表是天生的，要赢得别人的尊重，你要让自己的内在配得上它，否则就是虚有其表。” 他一直记在心里。
　　妈妈已经不在了，他会觉得很遗憾，有时候他甚至相信妈妈一定会在另一个地方看着他，像往常一样，支持他所做的一切决定。
　　他记得刚搬出来的时候，没过多久，妈妈大病了一场，连续很多天躺在床上，她对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不用害怕，你要去看书，多看书，一切的问题书都会有答案。” 他很担心妈妈会离开他，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照顾妈妈，幸好妈妈病好了，陪他度过了那么多年。

　　还是有眼尖的观众发现换了男主角，网上不少留言想知道费前的去向，他们更喜欢姜心蕊和费前组合在一起，他们细微的化学反应很能勾动观众的心。费前读到观众的留言，心里多少有点窃喜，他没有回复任何留言，网友发现他自从没有演出以后，网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更新的痕迹，有人还特意上网想预约挂他的号，结果眼科已经没有了他的名字。
　　临出国前的一晚，姜心蕊约费前一起吃饭。
　　“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姜心蕊问道。
　　“我已经约了车。”
　　“约了就取消吧，我明天有空。”
　　“不用了，我怕看到你，我就不想走了。” 费前意味深长地说。
　　姜心蕊看到费前情深地看着他，她分辨不出真假，总感觉眼前的男子随时可以进入演戏状态，姜心蕊笑了，摇摇头说了句无棱两可的话：“你总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费前说。
　　姜心蕊想：我们这辈子能认识的人实在太少了，在恰当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更是渺茫，可是就算我们认识地球上每一个人，都未必能找到可以相依到老的那个，人类身上都存在着类似的弱点，我们想要的大致相同，我们很难克服自身的弱点，同时要求的又太多，所以无论遇到谁，最终也会出现很多问题，她不大相信费前写的那些问卷题对解决问题有帮助。她对AI是否能取代真实的人成为伴侣怀着更大的怀疑，这很大程度依赖于背后编程的那个人，比如跟AI机器人聊天，她可以讲故事，讲笑话，当聊天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突然问一句：“我可以跟你结婚吗？” 她会回答：我们使用者协议里不包含结婚这一项。或者回答：我不是结婚的类型。你就会变得很沮丧，意识到那是冰冷的机器，一切的兴趣会嘎然而止。
　　姜心蕊说：“相信我，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的。”
　　费前说：“时间过得快不快，取决于有没有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