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徐格儿

8、第八章 你会不会怪

　　再回去青岛复查的时候，拿着上次王医生提前开好的验血单直接去抽血，这样拿到报告单的时间就会早一点，如果顺利的话上午就可以看完。

　　爸爸再三确定了我可以一个人去抽血，才放心地去大厅排队挂号。

　　我拿着单子去血样采样室，原以为要像上次那样排一会儿队，接过没有人，我选了3号窗口坐下，将就诊卡和单子交给护士姐姐。

　　我正挽着袖子呢，就诊卡！！！

　　没有就诊卡，爸爸怎么挂号！！！我回头看了下门口的方向没有爸爸的身影，只好等抽完血再去找爸爸，我将没抽过血的胳膊伸进窗口放好，侧侧身子确定不会看到护士扎针后坐定，感受到碘液的凉意，我下意识的伸手捂住眼睛，疼了一下下。

　　“好了，小姑娘按住。”我不敢侧头，怕看到抽血的针，只好拿手摸索棉签，护士小姐姐牵过我的手准确的按在棉签上，“晕针吧。”

　　“嗯。”

　　“很勇敢啊，拿好卡，去旁边椅子上休息会就好了。”

　　我扯着衣服背着包拿着卡，在椅子上坐了一会等心跳缓和，我便穿好衣服收收东西拿着卡去找爸爸，爸爸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我走过去抱怨道：“没卡怎么挂号呀？！”把卡塞进爸爸手里。

　　“我排队排的久，等你来送来得及。”

　　竟然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挂号抽血都做完了，之后的流程和上周来的时候一摸一样，吃早餐，海边散步，回医院等结果。不过这次爸爸请我吃了烤鱿鱼，在海边买的，还给我买了漂亮的贝壳，还去沙滩上捡了一些贝壳，第一次吃鱿鱼，第一次拿到真的贝壳，也是第一次生大病，权当都是珍贵的第一次吧，所有所有我都珍藏。

　　“小姑娘这个情况，我建议住院吧，”王医生眉头皱出了一座小山区，“她这个情况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有诊断。”

　　我突然感觉不到悲伤了，要说上次是和死亡初次打照面，这次突然对死亡有了实感，我快要死了吗？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觉得死了也挺好。

　　忧愁爬满了爸爸的脸庞，诊室静默了一阵，”我们最好的建议还是住院，但也不排除吃药时间短，效果不明显的情况，要不你们就再回去吃一周药看看情况。”王医生给了爸爸第二种选择，或者说是给了爸爸他想要的选择。

　　回家后的几天，天气好就上学，天气不好就在家呆着，看神婆这个事儿倒是风雨无阻，而我几乎变成了一个药罐子，中药西药来者不拒，吃的药远比吃的饭要多。

　　爸爸妈妈就像例行公事一般每天都要问一遍：情情，今天还疼不疼？

　　而我永远也只有一句：好多了。

　　我说谎了，我听怕了爸爸妈妈饭桌上一声声的叹气，看怕了妈妈躲在房间里落下的眼泪，可是怎么办，他们那么怕我疼，我却想一了百了......

　　家里的亲戚们约了个时间聚在一起商量我的事情，是住院还是再观察观察，大家意见不一，我不懂这样的商量有什么意义，我们家没有人是医生，再怎么商量无非就是在商量钱的问题下考虑我的病情，更何况我对自己的情况一直在撒谎......

　　家里亲戚们都走了，有没有商量出结果我并不知道，我去厨房倒水喝，刚好走过爸爸妈妈的卧室窗外，“大姐，你说我们情情还这么小......”

　　是大姨妈打来的电话，“情情还这么小，以后怎么办呀......”

　　我的心猛地痛了一下，是抽泣声，爸爸......哭了，四十好几的男人，握着电话隐忍哽咽......

　　我握紧水杯往窗户旁边躲过去，害怕被爸爸看见，更害怕看见爸爸躺在床上，一只手捂着眼睛抽泣的样子，他的每一滴泪都是我的罪过。

　　这一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自己的尿意憋醒，晚上最容易出现僵疼，能不动就不动，但现在小肚子涨得难受，也只能忍着疼痛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真的很疼，换做旁人早就开口喊疼了，我不喊我说还好，只是疼得久了习惯了，我咬咬牙便都能忍下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袭来，额头上迅速涌出汗水，我想找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迈步，可是不管我朝哪个方向挪动哪怕一点点，千万根针同时扎入骨缝般的疼痛瞬时席卷全身，我......动不了了......

　　我......好疼，真的好疼好疼......

　　泪腺先于意识作出反应，意识说：你先忍忍，等一会僵疼过去就好了。

　　泪腺说：我好疼，我要疼哭了。

　　我定在那里哭了起来，众多情绪上头，从生病以来撒谎自己好多了却独自忍受疼痛的委屈，马子杰和齐静在一起的委屈，齐静莫名和我疏离的委屈......

　　委屈，我太委屈了，想到这些情绪彻底崩溃，放肆哭了起来......

　　爸爸妈妈被我的哭声吵醒，匆匆来到我的卧室，妈妈看到我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立时哽咽了，“情情，怎么了怎么了，妈妈在这儿。“妈妈不敢动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我哭着说：”妈妈，我疼，我好疼......“

　　疼到没有办法再说我好多了，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爸爸妈妈陪我了一整夜，我披着棉服靠坐在床上，妈妈坐在床沿用热毛巾捂着我的膝盖，轻轻揉捏，时不时还擦下眼泪，毛巾冷了爸爸就去换热的，一趟一趟又一趟，等到疼痛消退，我渐渐睡下，天也亮了。

　　我睡得不实，妈妈在我的额头亲了一下，一滴眼泪落在我的眼角，滚烫非常。

　　妈妈离开了我的卧室，大门开锁声我听得清清楚楚，爸爸去学校给我办理休学去了，我知道自此我会成为班里一个特别的存在，会是课间十分钟里的讨论对象，但我不在乎了，我已认定我是将死之人，还在乎这些干什么呢。

　　爸爸近中午才回来，回来的路上先去车站买了车票才回来的，一回来就催妈妈收拾住院需要的生活用品，我坐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心生无望。

　　这无望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呀？

　　去青岛前在家里的最后一顿饭，吃着吃着妈妈突然问我：“情情，爸爸妈妈要是治不好你，你会不会怪我们？”

　　夹菜的手微微停了下，鼻头一酸，眼泪蓄积不断掉落，一滴一滴融进米饭里，我一口一口的扒着饭，藏起哽咽声，良久开口：“不怪，我长大了可以自己治。”

　　可我的心说：治不了那就去死吧！

　　十几岁的难过是真的难过，十几岁的单纯也是真的单纯，所以才能认真的说出那些承诺和不介意。

　　人对生活失望到一定程度，对环境便也不再挑剔，这次的火车之旅我没生半分厌弃，也不再紧紧贴在爸爸身后，躲避拥挤的人群，我如同行尸走肉般完成了检票登车落座的流程。

　　哦，我还是具身体机能不好的行尸走肉。

　　住院手续并不繁杂，交了钱，由指派的护士姐姐领着去住院部报道。

　　我的房间是间双人房，我进去时并未有其他病人，是以我自己住了好些日子，爸爸晚上就睡在我旁边的床位。

　　从住进医院的第一天开始，好像所有人都变得关心我，无论是熟的不熟的同学都会发来三两消息问候，然后说“你要是在医院里无聊我可以陪你聊天”之类的话，我傻嘛，都信了，马子杰也说了这样的话。

　　当然认识到这些都是假的没有花费我很多时间，也就一周，她们对我的好奇和耐心封了顶，我都能理解，不是朋友并没有什么话聊，慢慢就懒得再回应。这期间最让我心凉的是齐静从未对我有过只言片语的关心，那么多年的朋友竟攒不下这么点情谊吗，我不禁问自己！

　　我们的联系就像是面对他人调侃时的不解释一样的默契，她不主动，我不主动。

　　我在医院的一天除了挂点滴和做各种检查，只剩吃饭，听歌和无聊。

　　刚开始病房里来了位大叔，上午来的下午就要做脊髓穿刺，我自是不敢看那场面，想来针是很长的，进来了一堆医生围着大叔，大叔背对着医生露出后背，医生在他后背盖上了手术布，留出脊柱的位置，然后我转过了头，后面的就是我不能承受的了。

　　大叔的情况比我好多了，看起来也没有行动不便，果然没过几天大叔就出院了，紧接着住进来一个大爷，看大爷的走路情况不比我好到哪儿去，大爷每走一步就哎哟一声，身后跟着的家属也不少。

　　我和大爷也就同房了一周，护士姐姐就带着隔壁房的一个阿姨过来征求我换床位的意见，隔壁房有个奶奶年纪大了，大小便失禁，但是没有独立卫生间，每次去公厕都来不及。因着我打了两周的止疼药，膝盖已不像刚进来那样行动不便，所以便选了我交换床位。

　　我没有什么意见，有没有独卫，公厕远不远我都可以。

　　拎着大包小包过去，隔壁床男孩的妈妈迎上来，接过了我手里的东西为我放置在柜子里，笑着说：”我儿子一直念叨着没有同龄人可以说话，一听到有个小姑娘要过来都乐坏了。”

　　男孩的妈妈说是这样说，但从我过去之后的实际情况就是我们只说过一句话，还是初见时彼此打了个招呼。

　　反倒是我爸爸和他妈妈交流比较多，男孩一家是青岛本地人，他妈妈白天还要去工作，会托付我爸爸帮忙照看男孩，男孩的爸爸是个酒鬼，每次去医院都醉醺醺的。有一次直接栽在男孩的床前，男孩很生气，拿起身边的东西砸向躺在地上的男人，男人也是个脸皮厚的，嘟哝两声就地睡了，即使男孩每次红了眼睛的说他，他也不曾改过。

　　看着躺在我和男孩床过道中间躺着的男人，再看看男孩红了的眼睛，我映射到自己身上，我对马子杰也是一样的，热切期盼又失望无头，永远抱持着希望，希望我能拥有他一点点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