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徐格儿

9、第九章 初雪

　　手机滑开滑回，始终没有一条他的消息，我盯着手机很小声地说：骗子。

　　日子开始重复，每天早晨被爸爸叫醒，吃早餐，然后等待护士小姐姐来打针。我一直害怕打针，但在那一段时间扎的次数多了竟也开始习惯了。

　　再然后是午饭，扎着针的手不敢动，一只手吃起饭来费劲，很多时候吃着吃着就吃出脾气来，撂下筷子就不吃了，每每遇到这种情况爸爸总是耐心的安抚我，他知道我心里的害怕和不安，却不知道这些情绪的来源不是因为生病。

　　我的□□里仍然会收到很多同学的嘘寒问暖，他们会和我说学校里发生的好玩的事情，和我讲八卦，和我讲学习进度，往往不需要我问，他们便能和我说一大堆事情，我记得很清楚的一个同学他叫徐星海，马子杰的哥们儿。

　　他说等放假了就来青岛看我，我并不相信他真的会来，但我很感动，因为他是第一个说要来看我的人，后来他成了我初中时代为数不多的还有联系的朋友。

　　中午吃饭的时候，爸爸买了很多我爱吃的那家的火烧，递给我一个，把菜摆在小桌上，“你今天吃两个，吃的饱病才会好的快。”

　　我吃了一个就不想再吃了，放下筷子打算看手机，我想看看有没有马子杰的消息，这时候爸爸又拿起一个火烧塞到我手里，一定要我再吃一个，我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不耐烦的扔出两个字：不吃。

　　爸爸察觉到了我的脾气，用商量的口吻说：“吃不上一个，吃一半也行，听话，再吃点。”

　　我把火烧塞回餐盘，“我说了我不吃。”语气极度不耐烦。

　　爸爸急了，“你不吃饭，病什么时候能好！”

　　我脑子一热，什么混账话都说的出口，“我生病还不是你气的！”

　　这句话几乎是我吼出来的，病房里还有其他人，男孩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

　　爸爸满脸的不可思议，眼神晃了晃，“情情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爸爸的话重重的敲在我的心上，我在说什么，我怎么能归咎于这世上最爱我的人，丝毫不留尊严的说出让人伤心的话。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偏生我很执拗，后悔也不愿意和爸爸低头服软。

　　晚上爸爸给我送过晚饭后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我才在男孩右边的床铺上见到他，爸爸背对着我还在睡觉，男孩妈妈给我打的早饭，她看看爸爸的背影，又看看我，“你是不是惹你爸生气了？”

　　我拿勺子不住搅着小米粥，轻声说：“嗯，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不管你说了什么，赶紧服个软，你爸爸陪着你在这里很不容易的，记恨什么也不能记恨父母。”

　　“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手机来了信息，刚开始还充满期待，手机一想我就欣喜一下，到现在失望久了，开始对每天发来的消息变得麻痹，不再期待着马子杰的信息，可偏就这么巧，我终于再次拥有了马子杰寥寥无几不知有几分真心的关心。

　　--最近怎么样，学校这边挺好的，等你回来。

　　我轻轻弯了下唇角，太敷衍了，甚至都没有给我留下可以回话的余地，可我怎么可以不回，平日里没有理由打扰，你找我了，就没这个道理不回。

　　--我挺好的，但是我想问你要点东西。

　　--你要什么？

　　--我要你每晚给我讲故事听或者每天给我发一段语音，我知道你有手机，所以别想用这种借口回绝。

　　--好，你别想太多，好好养病。

　　隔着手机屏幕我甚至开始向马子杰提要求，酒壮人胆，殊不知距离也壮人胆，我开始认不清自己了，不能说的话，不能提的要求我都做了，

　　我的心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只剩下想着马子杰的念头才能泛起一星半点涟漪。

　　我一日日等，等着他的语音他的故事，他答应过我的，可是我也早该猜到的，从他上课不再看我，从他听课不再坐到我身旁，从他课间不再为难我......从我看着他，他看着齐静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了，他的眼里心里都已经没有我的半分位置。

　　如此卑微，结果可想而知，我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我最后的尊严大概就是即便他没有做到，我也不会开口问为什么......

　　青岛下雪了，初雪。

　　男孩和另一个阿姨都有检查，就剩我一个人，我来到窗户前看着雪花飘落，脑海中一片空白，窗外行人匆忙，大概各有各的心事，不知道是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心事多一点，还是手里拿着各种化验单的亲属或是病人心是更多一点，又会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站在窗户前，空落落的看着窗外。

　　雪里行人，行人雪里......

　　更多时候手机也无法打发时间，一天的时间异常漫长，我盯着点滴一滴一滴滴下来，我开始思考为什么要活着？

　　我为什么要活着？

　　“哎。”

　　我歪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男孩正看着我，我指了指自己，“叫我吗？”

　　“嗯。”男孩从枕头下拿出一沓漫画书，“我看你很无聊，我这有漫画书给你看。”

　　“谢谢。”我看了看，挑了一本封面看起来好不错的，将剩下的递还给他，“我要一本就够了，谢谢你。”

　　我来到这间病房已经两个周了，我没叫过男孩的名字，男孩也没叫过我的名字，他主动和我说话时都是“哎”开头，以我“谢谢”结尾。

　　不过也多亏这本漫画抽离了我的思绪，我脑海中那些可怕的想法被隐藏起来。

　　我告诉自己，扔掉手机生活会好很多。

　　止疼药很管用，我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百骸的锥骨般的疼痛，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去超市挑选喜欢的零食，蹦蹦跳跳的压马路，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但我忘了，我的身体没有忘......

　　王医生带着主治医生例行查房，身后跟着几个实习医生，家属们都很待见王医生，一见王医生都笑着和王医生打招呼，主动说起病人的近况。

　　男孩很乐观，王医生问：“小伙子最近怎么样啊？”

　　“我感觉挺好的，脸上都开始结痂了，医生你看。”男孩把头往侧边一歪头，结痂的那一块打开来，只剩一点点还粘连着，“它都快掉了，我有时候就打开给伤口透透风。”

　　医生们都笑了，“恢复的不错，给伤口透透风不错。”

　　我听着也跟着笑了一下，王医生转身看向我，“哟，小姑娘笑了，不常见啊。”

　　我的嘴角迅速僵住，突然不知道怎么笑了，索性收敛了笑容。

　　王医生按着我的腿一膝盖为支撑上下左右的转转压压，“这样疼不疼。”

　　“不疼。”

　　“这小姑娘说话声音好小呀。”女医生和其他医生开着玩笑，“小姑娘你大点声说就行，吓不着我们。”

　　“嗯。”

　　“要开心点，多和人小伙子玩玩，心情好了病也好的快。”王医生替我掖好被子，摸摸我的头，拍拍爸爸地肩膀，“钟情的爸爸过来一下。”

　　王医生把爸爸单独叫过去，并没有出病房，所以医生和我爸爸说了什么，我听的清清楚楚。

　　“医生，我女儿他的情况有好转吗？”

　　“钟情的血沉指标只降了一点，拍的CT来看有一些关节已经变形，我们考虑给钟情用特效药，但这个药会影响到孩子的生育，就是和你说这个事情，你考虑考虑。”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响起，爸爸回来了，我低头看手里的漫画书，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世界再怎么吵闹，我只要装作听不到就好。

　　后来我有没有打那个针我不知道，因为打了太多的针。爸爸越来越愁，很少露出笑容，爸爸的忍让越发助长我的脾气，我变得无理取闹，暴躁易怒。

　　我没能开心起来，每当我面对查房医生需要伪装唇角向上，下一刻的我更容易崩溃，装的就是装的，眼睛不会骗人。

　　那段时间，爸爸偶尔也会让我多吃饭，更多的是和医生一样，他希望我开心，因为心态对病情影响很大。爸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逗我开心的语气充满讨好和无奈。

　　我都知道，我知道要开心，也知道要快点好起来才行，可我就是开心不起来。

　　以前我很爱笑的，每次跟着爸爸妈妈出门，大家都夸我是个实诚的姑娘，心大爱笑，那个时候心里柔软，开心别人的开心，难过别人的难过，爱惜自己也爱家人。

　　可现在的我看不到别人的情绪，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冷漠、疏离，我避开了阳光，隐进了黑暗的角落......

　　我的人生，从马子杰说喜欢我的那一刻起，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只是短暂的喜欢了我一下，把自己悄悄扎进我心里，直到他开始影响我的生活、我的思维和我的每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