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徐格儿

6、第六章 她这病咱这

　　正月初五齐静的生日如约而至，没想到他们两个人那么大早就来叫我，我刷着牙准备去门口接他们进来，但因为同行的还有一个男同学，我并不是很熟，最终决定我回去快速洗漱，他们在门口等我。

　　我知道那个男同学，和马子杰有关的我都知道。这人和马子杰的关系很好，几乎形影不离，出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了一下，看了一圈确定马子杰没在，我才放下心来。

　　朋友是朋友，马子杰是马子杰，我能拎得清。

　　我含着牙刷快速跑回去洗漱，早饭也没吃，穿好衣服，去婶婶家推了电动车就出门了。

　　陈宸没骑车，她接过车把，“我带你，齐静你带路。”

　　我坐在后座挽裤腿，再抬头刚好看到马子杰从我家旁边的胡同里拐出来，跟着齐静出了巷子。

　　我以为我和齐静的信任度可以，就算年前放假闹了些没说开的不愉快，到头来默契都是我的自以为。齐静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本来说好就我们几个人的生日场，加了别的人也就算了，和我保证过不叫马子杰的。

　　以前没说开的，以后也不会说开了，我来给她过生日，只要我不忍，我们之间就此划上句号，横竖难堪的都是我。

　　吃过饭后，来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走了，我看见马子杰和他们使眼色打暗示了，既然他想两个人单独待会儿，我就不必继续碍人事儿了，“我也先走了，陈宸一起走。”

　　“钟情，你留下来，我自己回家不行，我爸妈那边还得你帮忙。”

　　齐静没解释为什么叫马子杰，现在还要我留下来。

　　我看了眼马子杰，“好，换个地方吧，找个能分开的地方。”

　　马子杰一个眼神儿都没给我，他看着齐静，“那要不去滑旱冰吧，离这儿也不远，正好是你们回家的方向。”

　　我拿起外套便往外走，“我都行，你们定。”我谁都没有等，他们也不用我等，毕竟我只是个打掩护的工具。

　　我坐在旱冰场外面的长椅上等他们，当马子杰也坐过来的时候，我起身和老板要了一双鞋拎着进了旱冰场，刚进去齐静扶着墙踉踉跄跄的朝我滑过来，“钟情，你扶我滑一下，我一个人不敢滑。”

　　未等我答话，齐静已经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看起来很开心，脑门上挂着滴滴汗珠，我则面无表情，任由她她抓着推着拉着扯着，几圈下来，齐静渐渐掌握了敲门，可以独立滑了。

　　我看她滑的正欢，准备出去凉快一下，不得不说扶着别人滑也挺累的，刚准备走齐静一个大步滑过来，拉着我去找马子杰要手机。

　　我站在他们身边，中间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界，看着他们打赌，说着你欠我几个要求，你要帮我做什么，挺过分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面对马子杰我还是会心跳加速，会紧张，会脸红，心里竟也不怨恨他。

　　是我不够好，才会让他轻易的喜欢了别人。

　　就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齐静自此以后会常常和我讲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以我现在的理解是炫耀，当时能回应就回应，我也想知道更多马子杰的事情，齐静是我的媒介，我和她算起来互不亏欠，我不介意她捅我刀子，她也别介意我利用她，毕竟除了坦白的那一天，她就再也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了。

　　开学打春，气温回暖，但风一吹又降了好几度，右手手指和脚趾的疼痛渐渐让我忽略了很多事情和那两个人，写字对于我来说变成了很痛苦的事，拿笔的时间稍微长点儿，手指就伸展不开，要一点一点慢慢掰开，真的很疼。

　　因为从小就长冻疮，一直也没怎么在意，年前疼的时候也没放在心上，总觉得开春了就会好了，直到现在我意识到了，回家和爸爸妈妈说了一下，爸爸妈妈握着我的手来回看了好久，关节处红肿的厉害，爸爸捏捏我的关节，我疼的眼里冒泪花，直往后抽手，“我疼。”

　　“另一只手给我看看。”

　　爸爸看着我的左手，捏了捏中指的指关节，问：“疼不疼？”

　　“不疼。”

　　爸爸叹了叹气，放下我的手，对妈妈说：“孩子右手的关节肿了，比另一只手粗了不少，我明天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吧。”

　　我捏捏自己的右手红肿刺痛的指关节，又捏捏左手的，真的不一样。

　　爸爸当即给我的班主任打电话请假，第二天一早带我去医院排队挂号，医生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片子也拍了又拍，药也吃了很多，一点好转都没有，始终没定下来我的手到底怎么了。

　　妈妈把药递给我，拉起我的手端详，“情情，你感觉手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我最近觉得膝盖也疼，昨晚洗脚的时候发现我的脚趾有一个骨头都弯了，一碰就疼。”

　　爸爸等不到按照医生说的日子回去复查了，当即带着我就去医院找医生，医生摸摸我的骨关节，又捏捏我的脚关节，“这样你带着孩子去青岛青医附属医院看看，她这个病咱们这边治不了。”

　　爸爸谢过医生后，愁容满面的拉着我往外走，爸爸步速太快，我的膝盖疼的厉害，快速屈伸有点扛不住，“爸，你走慢点，我腿疼。”

　　医生的话让我本能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有太大的悲伤，年纪太小不太懂死亡的意义，就是觉得好神奇，死亡离我仅一步之遥。

　　我向前走一走，半边入了死亡。

　　就在那个当下我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

　　死了，也挺好。

　　爸爸很愁，回到家后一直叹气，皱着眉头不说话，妈妈也不说话。我们家很少会出现沉默下来的情况，他们一直很恩爱。相比起那些原生家庭不幸的人，我很幸运，从出生起一直处在和谐有爱的环境里。

　　现下这种情况按说应该由我打破沉闷的局面，但是我没有，我陪他们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便回了房间把自己关进屋里发呆。

　　爸爸再次给我请了假，这次和班主任通话的时间比较长，估计是班主任对我频繁请假的事情颇有担心，详细询问了我的情况，我只听得爸爸一声声的叹气声和谢谢。

　　隔天早上四五点钟带着我去赶火车，爸爸骑着自行车抹黑载我去车站，我们家不太富裕再加上爸爸妈妈一直以来毕竟节省，所以我们家没有代步工具，只有三辆自行车，自从我的膝盖开始不得劲就再没有动过自行车了。

　　此时正值北方严冬，寒风凛冽，爸爸载着我逆风而行，过立交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爸爸很吃力，立交桥坡度很大，一个人骑上去都很费力，我也是个不小的重量，不像小时候那样轻快。

　　我很想说“不敢说爸爸我下来走过去”，但我不敢，我只是紧了紧围脖，默默箍紧爸爸被寒风吹膨起来的大衣，默认这样会暖和一点。

　　天还没亮的火车站售票处已排起了长长的队，售票处和候车室之间以一面巨大的玻璃墙隔开，透过玻璃墙我能看到比售票处更黑压压的人群，千姿百态，布满疲惫！

　　爸爸买的票刚好正在检票，售票员让我们赶紧去赶车，我疼但还是努力跟着小跑过去，爸爸很累了，我不能在对他提什么要求了，索性离得近，忍忍也就过去了。

　　检票的队伍要比买票的队长好几倍，行李堆着行李人挤人，我默默朝着队尾走去，爸爸一把拉住我从队伍中间挤进去，当我感受到四周涌向我的人群时，快到嘴边的话被我压了回去，自觉忍受这份拥挤。

　　乡下老一辈人没有排队的意识，从来都是先到先得，我打从知道排队这件事开始就不愿意闯入人群中被挤来挤去，我对排队没什么执念，我只是单纯的讨厌被陌生人推搡拥挤。

　　站台上人赶人，时不时有人拿着车票问“我应该去几号牌等车”，之后行色匆匆往前赶。

　　我拽着爸爸的胳膊一边往前走一遍看其他等待乘车的人，很多连行李箱都没有，而是或背或抗一个装的满满登登的蛇皮袋子，有的人还不止一个，我疑惑不解，“爸爸，他们背着那么大包，为什么不白天来坐车，晚上不累吗？”

　　“有的人坐长途火车，一天只有一趟车，如果是晚上也没有办法，外来打工的人一般都这样。”

　　我哦了一声，心想这样的生活可真累，背井离乡挣钱，也未曾风光体面的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进去的一瞬间就对火车产生了不好的观感，我说过我不喜欢人挤人的环境，而我现在眼前的情景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时拥挤的地方我还可以避开，火车车厢狭窄非常，混杂各种不好气味的浓重空气撞入我的肺腔，令人头皮发麻本能的抵触。我避无可避，只得一走一让，忍受这脏乱且拥挤的环境。

　　我和爸爸的座位上躺着一个赤着脚睡觉的大叔，散乱满桌的瓜子皮，泡面桶、啤酒瓶，抵触心理更上一层楼。

　　爸爸拍拍大叔的胳膊，大叔哼哼了两声拿手挠挠屁股，调整姿势继续睡觉，“大哥，”爸爸又拍了拍大叔，“大哥，这是我们的座位，麻烦您让一下。”

　　大叔迷迷瞪瞪醒过来，挠过屁股的手揉揉眼睛，带着浓重的东北腔说：“啥事啊？”

　　“大哥，这是我们的座位，麻烦您让一让。”

　　大叔一边穿着鞋一边说：“不好意思啊，等我一哈啊。”

　　我为自己人可貌相的想法在心里向大叔说了声对不起，爸爸扯平座椅套子，掸了掸灰尘先行坐下，再拉我紧挨着他坐，我在不喜欢现下的环境，一想到腿上的疼痛只得我无可奈何的坐下。

　　我家离目的地比起那些身背大包的人来说到底算是近的，虽只一个小时半的车程，早起的困顿在封闭升温的车厢里越发明显，撑不住眼皮，止不住的打哈欠。

　　爸爸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睡会吧，到了我叫你。”随手将我盖住半张脸的围脖往下拉了拉，确保我呼吸顺畅。

　　长途漫漫，伴着火车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我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