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娟》图一醉

79、60.自有冰玉壶（下）

　　卓萤手上一顿，薄薄一卷诏书眼见便要落到地上。

　　安尚仪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托，那诏书便又稳稳落回了她手中：“卓娘子当心。”

　　卓萤如被骤然惊醒，忙伏跪于萧太后脚边：“卓萤谢圣人与太后殿下恩赐！”

　　她虽努力表现出虔诚与欣喜，然而心中的不安却油然而生，甚至连掌心也渗出滑腻的冷汗。

　　平心而论，萧太后这回对她的恩施是极重的，也是极大方的。

　　毕竟对于卓萤这般无根无萍的平民女子而言，要嫁入孟绩所代表的高门大户，没有绝对的权利在其背后做支撑，她在所谓宗族之间行走只能举步维艰。

　　萧太后抖抖手指，不仅给了她一个可以与孟绩家世匹配的名正言顺的身份，更向永北明示，纵使她卓萤是一届孤女，然而李承明与萧太后却是如今她在这世上的绝对依靠，若是有人要以她的身世挑剔刁难她，便是在与皇权为敌，也是对洛京的挑衅。

　　于情于理，卓萤都应该感激萧太后在这关键时刻送给自己的这份厚礼，为身份敏感的她扫清了地位不对等婚姻的最大障碍。
　　然而，与这位看上去温吞又怯弱的太后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卓萤，却早领教了她施恩必求回报的手段，卓萤可没有蠢到以为她仅仅是出于对自己的欣赏就放出如此大手笔的恩赐。

　　以饵取鱼，鱼可杀。

　　卓萤心知她朝自己落饵，却又一时无法揣测出她的真实意图，心中的警惕甚至盖过了忐忑。

　　“阿萤，”头顶突然传来萧太后长长一声叹息：“你大可不必对我如此抗拒。”

　　卓萤一怔，抬头去看她，只见这位向来风华绝代的太后脸上写满了自嘲与无奈，心中不由顿了顿。

　　安尚仪不等她发话，便带着一众宫婢与宦官轻手轻脚敛眉退出了亭子，离开前留给了卓萤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知道先前因着我存了私心，一心想要更拉拢与捆绑上柱国，不惜利用你的大度和聪慧，逼得你违心退让，让你心中不悦，因此同我生了嫌隙，如今你不愿再信我，是人之常情。”

　　萧太后朝卓萤伸出一只保养得当的手，卓萤犹豫了一瞬，反手轻握，又顺势站了起来。

　　“然而不论你信是不信，此番我诏你入宫，一则是我
　　心存愧疚，想要将功补过，却不知是否为时已晚；二则，却是圣人求到我面前，说你不日便要远上北方，怕你在孟家吃亏，故而一定要替你争取一个身份。”卓萤不知是否该相信她的初衷是发自肺腑为自己考量，然而待听到李承明时，脑海中不由浮出那少年天子恳切的面庞，心中还是一暖。

　　见她眼中有迷离的怀疑，萧太后面露苦涩：“说来惭愧，我虽明面上为一国之母，圣人乃一国天子，然而以你前段日子在宫中小住看来，我与圣人在这朝堂在这深宫中过得是何等日子？”

　　不等卓萤回答，她便又道：“自圣人被推上这位置，我便战战兢兢般活着，整日临深履薄，生怕他被谁推进万劫不复之深渊。然而我从来便知道，纵使我们再小心翼翼、低眉顺目，却总有失去价值，被人利用抛弃的一天，于是我只得尽可能去抓住一切机会能够让这一天来得更晚，或许甚至可以让圣人免于受害。”

　　“而孟绩，便是这为数不多我能抓住的机会。”

　　叹息般的声音让卓萤忍不住侧头去看她，入眼便是她或许是实际年龄不符，堪比幼儿般细腻无暇的肌肤。而她浑然如天成的美貌之上，眉如不画而翠，唇如不点而朱，分毫不乱的云鬓与几乎没有丝毫摆动的步摇，显出嚣艳却矜贵的自傲。然而，从她疲惫的眼神又能隐约看出，这自尊与自傲已摇摇欲坠，是她太久紧绷的坚持，或许要到崩溃瓦解的边缘。孤儿寡母，傀儡无权。仰人鼻息不是苟且的理由，却是无奈的唯一偷生途径。她与李承明看似坐在高高王座，然而群狼垂涎，虎兕在侧，终究只是一盘被人随意瓜分的诱人血肉。他们若要活得不必瞻前顾后，就必须要想办法驱凶兽，斩妖鬼。

　　强权必须要与之匹敌的力量抗衡才有价值和意义，本就与李守光有私仇,又手握兵权的孟绩，无疑是对早就蜗居孤岛的萧太后与李承明来说最好的选择。

　　卓萤心里恍然，无怪乎孟绩执意要北上洛京，无怪乎他被急招入宫也胸有成竹，无怪乎他能逃脱李守光的本意构陷，无怪乎李承明答应自己的要求会这般爽快。

　　而李承明不惜与李守光翻脸换来孟绩对鹃州的代管权，在现如今看来，恐怕是洛京能做的最大的投诚书。

　　可洛京与永北，原本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并行线，孟绩常年忙于征战，洛京又被李守光把持严密，他们双方又是如此搭线密谋？

　　卓萤还在思索，萧太后似是出神乍惊，忽而转头看向她：“虽我有心拉拢上柱国，然我却还是低估了上柱国对你的心意。”

　　她的目光中虽有调侃促狭的意味在，却更多有感慨，语气中甚至不期然带着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羡慕。

　　卓萤脸上微红，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如口含青果，舌尖前有酸涩，然更有丝丝缕缕回甘萦绕，似乎不仅止步于口腔，便是连内心也是如此。她极力控制着脸上的热度，将思绪拉回现在，发觉自己若是站在萧太后立场上，或许也很难再有旁的选择。

　　表面上看来，萧太后与孟绩结盟已成，自然是彼此捆绑在一起的同盟。然而这世间一切同盟到底是无坚不摧，还是不堪一击，归根结底还是围绕着“利益”二字。

　　那李承明本就是个空壳皇帝，萧太后更是后宫之中的一道艳丽摆设，除了洛京之中一点可怜的人脉与眼线之外，旁的什么都向孟绩提供不了。若是孟绩还留在洛京，萧太后或许还能绞尽脑汁想出别的笼络手段，可孟绩终归要北上回去，一旦脱离了她的视线，她就更难保证孟绩会愿意保持与洛京之间的同盟关系。

　　手中无利益交换的筹码，怎么会不令她坐立难安？

　　所以，舍弃一个有皇室血统的公主，与永北建立所谓姻亲关系，至少是一个看上去比单纯的利益交换更可靠也更稳固的途径。

　　难怪萧太后被孟绩拒绝后会如此失落。

　　可她如今又是被封县主，又是被收义女，这说起来满怀愧疚的恩赐和天子降下的爱宠其中未尝不交织着萧太后与李承明亡羊补牢的最后挣扎？又何尝不夹杂着萧太后与李承明要她感恩要她回报的隐隐胁迫？卓萤在心底长叹一声，越发觉得这圣旨烫手惊人。

　　正在这时，安尚仪突然快步走入了她们的视线。

　　卓萤瞥见她脸上的神色，便知她恐怕有急事要对萧太后说，便起身避到一边。

　　安尚仪弯下腰对萧太后低语了几句，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卓萤却不知为何隐约竟听到了“安王”字眼。

　　她的眼皮一阵猛跳，几乎是有些失态地扭头去看萧太后。只见萧太后面上的表情虽一点未变，然而眼中已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厌烦之色，又状似不经意地朝卓萤这边一瞟。

　　卓萤心中一惊，忙垂下眼睑去看亭外落了一地的木樨花。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过了短短一瞬，萧太后的声音骤然在她耳边响起：“阿萤，今日耽误了你不少功夫，我这边又恰好有些闲事，便不多留你了，你便随沈内侍出宫吧。”

　　卓萤抬头看她，只见她脸上露出一丝不乱的和煦微笑，仿佛刚才卓萤所听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卓萤乖顺点头，正犹豫开口：“卓萤虽领旨，却尚未亲自向圣人谢恩……”
　　萧太后目露些许遗憾打断她：“谢恩之事圣人必不会同你计较，只是你们如今也算姐弟，却难得见上一面。说起来，今天早晨圣人还同我说要留你晚膳，待他下了学到我宫中再同你一聚。偏巧如今我有些私事，倒只有坏了与圣人的约定了。”

　　卓萤再四谢过，萧太后本欲招沈内侍进来带她，却略一沉吟，朝安尚仪道：“你不必陪我，叫和贵进来与我同去吧。倒是你，陪着阿萤去这后面看看我着人养的花，慢慢再出宫吧。”

　　卓萤一愣，瞥见安尚仪脸上也露出一闪而过的惊诧。她还来不及向萧太后道谢，就见她已转身朝外走去。

　　“阿萤，”萧太后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转头道：“你在宫中住了多久，他便守了你多久，甚至也求到我面前，要我多照拂你。”

　　她的侧脸在刺眼的阳光下，宛如世上最好的羊脂玉，更如玉一般极美却脆弱，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光芒，在下一刻便要裂开：“我极羡慕你，甚至有些恨了。”

　　话毕，她又像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般轻笑道：“可我哪有什么选择，便如我现今的处境一样，你绝不会明白我即将要面对什么。甚至不光是你，连圣人，也不会理解我。”
　　卓萤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觉得自己如鲠在喉，仿佛失语般默默咀嚼着胸腔肺腑中的酸苦，待萧太后快要走出自己的视线，才忍不住喊道：“‘奔车之上无仲尼，覆舟之下无伯夷。’圣人于乱世尚无能自保，何况女子？古云‘棘心夭夭，母氏劬劳。’以圣人之通透聪慧，又如何能不懂殿下您的心？”

　　萧太后的背影像是被定住，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脚继续朝前走，却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