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娟》图一醉

78、60.自有冰玉壶（中）

　　卓萤从西北角入了宫门，四下的光线一下暗淡下来。

　　在马车缓步穿过光明宫极厚的城墙,卓萤撩开窗帘一角，鼻间突然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潮热的湿意，仿佛还是那天雨落下如瓢泼，她整个人被孟绩妥帖地罩在斗篷与蓑衣之下，马蹄穿扬于水帘，头顶惊雷乍起，夜色浓重幽深又诡异，她心中稍有不安，都尽数化在了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中。

　　她也是直到双脚落了地，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上一丝湿气也无，而她虽回眸匆匆，却能清楚看到他脸上和头顶的水痕。

　　“招娘？”

　　卓萤回过神来，见月丹脸上很有些惊惶的颜色，忙朝她笑道：“只是来同圣人与太后说说话，你不必紧张。”

　　“我知道。”月丹虽得了她安抚心中有了些底气，但说到底也是第一次进宫，心中忐忑在所难免：“只是……圣人与太后会跟咱么说些什么呢？招娘你心中可有数？”

　　卓萤便握着她的手：“横竖只是些家常罢了，你若是怕，行了礼后便只管站在我身后，旁的更不用再管。”

　　两人说话间，马车却停了下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宦官过来，引着她们下了车，从另外一道侧门朝光明宫深处走去。

　　沈内侍一路面目含笑，又指着几处风景略略同她说了个大概。卓萤见他脸上的笑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心中定了几分，附和他也说了几句，便试探道：“不知圣人近来身体可好？食欲或有好转？”

　　沈内侍点头道：“倒是多亏了卓娘子那几张丸药的方子，又有后来上柱国送进宫的温补药膳，圣人再无心悸畏寒之症，且胃口也较从前好了许多，昨天午膳甚至食毕之后又吃了小半个酥点！便是连太医署都惊奇圣人的身体能有如此大改变。”

　　“味苦则食不甘，圣人自小汤药不断，胃口自然也难开。卓萤所做不过是恢复其味觉，调理其脾胃，如此一来，圣人能察味辨色，自然便有了食欲。而食乃人之根基，圣人一旦愿食，体内的积累便会日益丰厚。”卓萤笑道：“说来到底是卓萤运气好，不过是误打误撞对了圣人胃口罢了。”

　　“卓娘子太过自谦！”沈内侍笑弯了眼：“圣人自小便有不足之症，太后为让圣人健康长大当真是费了不少心力，然名医神医来去无数，无奈圣人却始终没有太多好转。如今圣人经卓娘子之手调理，竟能在短时间内康健许多，若说全凭卓娘子的运气，那谁也不能够相信！说来还是因为卓娘子医技高超更与俗医之流不同，更能觉察圣人根症！”

　　卓萤嘴上谦辞，沈内侍却是一晒：“卓娘子解圣人之疾，便是去太后殿下心中之患！太后殿下当着老奴的面已说过不止一次这全是卓娘子你的功劳呢！”

　　卓萤抬眼看他，正见沈内侍朝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来：“卓娘子与上柱国忠义之心可鉴，圣人与太后心中清楚。”

　　卓萤未语，就见他含笑朝自己微微点头，低声道：“卓娘子尽可放心，此番太后殿下请娘子进宫，实则是有一份厚礼相赠。”

　　卓萤被引至萧太后跟前时，她正领着一群宫婢在花园中纳凉。

　　院中一片灿灿金色，人从树影中穿过，一阵接一阵馥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乎要从鼻腔侵入肺腑，又充盈了整个身体。

　　萧太后神色轻松地倚着栏杆看一个小宫婢垂钓，安尚仪在她身后一边轻轻为她打着扇，一边指着那小宫婢低声同萧太后说笑。

　　听人通传，萧太后与安尚仪便将头朝这边转过来。

　　萧太后一见卓萤，眼睛就是一亮，略略侧头同安尚仪道：“看看，真正的天姿国色。若非她，旁人穿得这般素净，哪来这样的风韵与颜色？”

　　卓萤含笑上去朝她行了一礼：“太后殿下何必打趣卓萤。殿下风姿卓绝，世间无两，卓萤便是绞尽脑汁华服艳妆也不能及之一二，索性如常打扮，在殿下面前还自在些。”

　　萧太后用团扇捂嘴一笑，免了她的礼，又让人赐座送上冰碗。

　　卓萤笑着接了，见她此刻态度松散、服饰家常，与平日端庄威严之态截然相反，倒显得又年轻了几分。

　　“说起来，你往宫中送的那两张美容膏的方子当真是好的，”萧太后态度和蔼：“我只用过两次自觉面上光泽非常，似乎连褶皱都平缓了。想来此物是你阿娘压箱底的秘方，你如此割爱于我，倒叫我觉得不好意思了。”

　　卓萤忙放上冰碗，恭敬道：“殿下何来老态？不过是因着宫中的御方都使得腻了，偶尔用卓萤这乡野方子，觉得有趣罢了。且我阿娘虽珍惜手中方子，却从不吝于将方子赠予所需之人，如今这方子能得殿下心意，纵然是野趣也有它的归处。”

　　“瞧瞧这张嘴。”萧太后与安尚仪道：“明明前些时日在宫中闷葫芦似的半句也不多言，这才出了宫没几日，竟也变得油舌起来。我且问你，你竟如换了个人似的，可是那孟绩挑唆的？”

　　卓萤一怔，一下结巴起来：“不、不是，孟将军何曾对卓萤说过什么，是卓萤笨嘴笨舌惹恼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说完她又连忙加了一句：“还望殿下不要恼了孟将军！”

　　萧太后一时撑不住，拊掌大笑起来：“你看看你这孩子，我不过问了一句，你就替他全揽了下来。我看你平日冷性，未料竟被孟绩那武夫收拾得妥帖！罢了罢了，我也只是玩笑，吓着你了我还怕某位大将军一怒之下冲进宫里找我算账呢！”

　　卓萤只得红着脸赔笑，萧太后见她面浅，脸上笑意更甚，又调侃了她几句，便将话头引导了她的出身上面。

　　卓萤从前说得轻描淡写，如今见她问得细致，少不得将自己过去和盘托出。

　　萧太后听得认真，待听到徐中阳行事之时，一双烟柳眉紧紧颦起：“我知你孤苦，还以为你是幼年丧父，未料你那亲阿耶竟是个抛妻卖女的腌臜货！这样的人竟也配为人父，还配苟活于这世间？那孟绩竟也放任他这般，却半点不为你做主？”

　　卓萤摇头道：“徐中阳与卓萤形容陌路，他如今生死也不与卓萤相干。且孟将军替圣人收回了鹃州，他那伪官的帽子丢了，想来下场不会太好，如此便已是替卓萤的亡母出了口恶气，又何至于为了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

　　萧太后微微皱眉道：“你这般与他断绝关系，便全然不管旁人会如何看你？”

　　卓萤一笑：“生恩是恩，养恩更是恩。在卓萤心中，生恩养恩却全在亡母一人身上。卓萤出世前，亡母便同他切割了干净，卓萤又凭什么受着母亲的大恩却再去伤她的心做白眼狼？何况卓萤与徐中阳之间既无亲情又无往来，甚至连相熟的邻居关系也不如，为了一根所谓的血缘，为着一根徐中阳曾一直极力躲避的血缘，卓萤便要在他面前行子女的孝义？旁人不明所以，或有非议，然若人都或在旁人眼中，那岂不是太不如意了。”

　　萧太后怔怔听完，忽而道：“你阿娘着实将你教得很好。”

　　“当断则断，血亲如何？父母如何？”她眼中突然烧起一簇奇异的火苗来：“为了攫取手边那一点蝇头小利，亲生子女也不过是通往富贵的一块大石。得势时，恨不得将你抽筋扒皮、吸血啖肉，榨取你每一丝价值；失势时，哪管你是死是活，恨不得当众唾弃以示家门之辱，任你自生自灭连多一眼也不愿给！这样的父母，与鬼魅有何区别？偏生还有人举着《女德》教训你，压着你的脖子，被迫朝那父权低头！”

　　卓萤从未见过她这一面，见她目露憎恶，心中不由一动。

　　“殿下！”一旁的安尚仪似乎吓坏了，只得低低地提醒了她一句。

　　萧太后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慢慢恢复常态，又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了她家族亲等人，不由叹道：“举世之间独独一人，你这一嫁便是背井离乡，若是日后在婆家受了磋磨，不仅连一个诉苦之人也无，更无一人同你撑腰做主。何况便是你自己不在意，上柱国不在意，可他家中也未必不介意你与徐中阳的关系，到头来恐怕更要因此看轻你了。”

　　她这话说得掏心置腹，卓萤一愣，一时不知她这话背后的意思。

　　许是猜透了她此刻所想，萧太后朝安尚仪招招手，安尚仪便奉上了一只卷轴。

　　萧太后将卷轴递到卓萤手上：“你自己看看。”

　　卓萤略带疑惑地展开，匆匆扫了一遍，倏地站了起来：“……太后殿下这……”

　　“卓娘子并未看错，”安尚仪迎着她错愕的眼神，笑吟吟道：“圣人欲封卓娘子为县主，太后欲收县主为义女。旨意昭昭，一字一句皆是圣人与太后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