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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61.丹心与汗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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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萤满怀心事地踏上了回驿馆的路。
月丹觑着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招娘,我见你面色不大好,可是这诏书不对?”
卓萤摇摇头,含笑看她:“我的确要感谢这诏书来得及时,不然此去永北,我这身世少不了受人诟病。现如今至少得了洛京暂时的承认,便顺理成章堵了某些人的嘴,也给将军省了些琐事。”
月丹不满道:“身世怎么啦?我们招娘身正影直、博通经籍,多的是高门娘子不如你的!无非便是夫人故去得早了些,无亲族可靠罢了!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不然才真着了那些个宗族碎嘴妇人的道,好成日挑你不足,最背后嚼你的舌根,扰得你不得安宁!更何况,上柱国岂能容那些小人作践你的出身?”
“来一趟洛京还是值得的吧?不然蜗居清城县,你何时有这般好口才会出口成章?”卓萤打趣她两句,不由正色道:“不过你也抬举我太过,我本是小户女子,如何敢与真正的高门淑女相提并论?倒不是我假意自谦,实在是被与之比较令我自愧汗颜,你这夸耀之话可不要再说了,被有心人听了去倒要说我轻狂不知自己斤两了!你我从小生活环境单纯,并不知那大族的做派,需知我这等身份在某些人眼中或许便如蝼蚁,又如何敢玷污其高贵门户,倒成了大逆不道之罪。将军便是有心维护我,也难免要花心思与精力与之口舌,而边关战事吃紧,天下民生凋敝,将军岂是拘泥苍蝇绿豆之事人,又何必拿这些去分他的心?”
月丹虽不大服气,但也只得点头应了:“我知道了,以后再不在旁人面前如此说,不过你我心中的却是这样好的姑娘!只是,我看你从宫中出来便心事重重,你自己又说这身份来得是时候,难不成还有旁的隐情?”
卓萤叹了口:“也没什么,只是有条件呈情,到底是心里不那么舒服。”
未等月丹再问,她又笑道:“对了,你怎么知道孟家宗族里有长舌者?听你口气,便像是真正见过一般?”
月丹一时语塞,两颊泛起了可疑的红色:“不过是听人说了一嘴罢了。”
“听谁?”卓萤笑眯眯道:“不会是听阿离说的吧?”
月丹脸上泛出窘意与恼意:“招娘,你又不是不知那小子惯爱说话,哪一次来我们房中不嘀嘀咕咕说上半天,让他小声些也不见他收敛。我、我也是因他说了太多,无意听到了那么几句而已!”“哦,”卓萤一本正经点头:“我却未觉阿离话多,或许,他的话却只对着你说了?”
月丹顿时立起双眼,就要上来捂卓萤的嘴。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马夫的声音:“咦,那不是上柱国么?怎么他今日也出去了?”
卓萤立即掀开车窗一角朝外瞧,正好便对上了一双沉黑的眼。
卓萤与孟绩眼对眼看了半晌,只见孟绩忽而一夹马肚,径直便越过马车朝前飞奔去了,看那背影竟很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哎?真是上柱国?”月丹也瞥见了他的身影,不由自言自语道:“他身子大好了么?我记得招娘明明要他卧床休息的呀,怎地他又出门了……”
她这边话未说完,已听见卓萤在其耳边的磨牙声:“孟绩!”
原来卓萤前脚才走,孟绩便让人备了马。
“将军……啊不,上柱国要出门?”侍从一愣。
孟绩平淡点头,便起身朝外走。
“啊?这……”侍从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孟建州,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追着孟绩的背影道:“可是卓娘子吩咐某一定要让上柱国回房好好休息,若是卓娘子回头问起,知道上柱国外出,定要责怪某未将上柱国照顾好。”孟绩的脚步一顿,孟建州立刻跟上了他:“将军要去何处?建州也要同去。”
孟绩摇摇头,一拍他肩膀:“我一个人速去速回,有人跟着反而不好。”
孟建州心知他定要去做要紧的事,但却还不愿松口:“虽将军骁勇无双,一则此刻腰伤未愈,二则洛京如今并不安宁,单枪匹马未免冒险,不如让建州随行,也好有个帮衬。”
孟绩坚决道:“建州你不必再说,我自有分寸,你便与大家一道留在驿馆,一会儿招娘恐要回来,你便带人早些去巷口接她。”
孟建州见他如此,还要再说什么,白琼花已朝他朗声道:“建州你过来,我有事找你。”
孟建州抿了抿唇,再看一眼屈同章与夏侯功。
此时夏侯功正不知在出什么神,连半点他的眼神也接收不到。而屈同章则不知为何跟馒头干上了架,一块馒头放进嘴里咀嚼半天也吞不下去,虽眼神与他接上了,却指指嘴巴表示自己不便说话。
孟建州只得叹口气,目光扫过孟绕看向他要他宽心的笑脸,在转身时,孟绩早已走得不知了踪影。
孟绩选了一匹枣色马,绕过一脸不解的望月,朝城外疾行。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便行至城门。
跟着他的人见他从马背翻下,一手拉着缰绳,一边与同要出城门的其他人排队缓行,便与不远处的同伴对视一眼,也潜进了人群中。
不知为何,今日出城的人似乎特别多。负责盯梢的几人混在人群中,却只能比肩继踵朝前走着,远远能望见那匹高大的枣马,却始终近不得孟绩身。
如此这般走走停停半晌,领头的人终是不耐烦,朝旁边比了个手势,便拉开人群朝孟绩处贴近。
待他终于近到孟绩身后不过两三人的位置,却蓦然瞪大双眼。
原那枣马还是那枣马,那缰绳辔头也一成不变,可牵着那枣马的人却只是个不足弱冠的少年!
他喷着粗气左右环顾,除了陌生的人脸,周围还哪里寻得到孟绩的影子!
“喂!你!”他只觉胸口一阵血气翻涌,不由扒开人群将那少年一把提起:“孟绩呢?孟绩去了何处?”
那少年哪里见过如此凶煞之人,不由脸色煞白:“某、某不知何人为孟绩!”
“不知?”他双目欲喷火,口气更是凶暴:“这缰绳难不成还能自己飞到你这竖子手中?快跟爷爷我老实交待!你何时跟孟绩串通?那孟绩此刻要去往何处?不说,不说爷爷便要拿刀剑伺候!”见他右手朝腰间一按,似真要从中抽出白刃,那柔弱少年不禁脚下发软,连哭带喊道:“某、某是真不知啊!某刚才好好走着,一人、一人往某袖中塞了串钱,又将这马交到某手中。说是、说是这马随某使,只要天黑前将这马带回城中驿馆便罢。某心想,这又有钱使又有马骑,便……”
“那你可知他往那个方向去了?”另一个盯梢者也挤了过来,目光如仞如炬:“休要以为能骗得了我们!不好好说实话,爷爷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某某某、某真不知他是谁!官爷、官爷们一定要信某啊!”少年一个激灵,身体抖如筛糠,朝旁一指:“对了,那边!某还记得他往那边去了!”
几人顺着他手指去看,乌泱泱一片人头,哪里还分得清谁是孟绩。
“他奶奶的!”
领头人只得低啐一声,压下满心失望,眼睁睁看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
孟绩在一处不起眼的茅屋前站了片刻,便有个面色冷淡的小童走了出来。
“阿郎请将军里面叙话。”
孟绩朝他微一颔首,矮身进了柴门,那小童却机警地留在门外看了一圈,才踱步入园关了门。
孟绩不用人引,朝主屋而去。到了屋外他便立时站住,只朝那屋门慎重行了一礼:“晚辈孟绩,在此拜见先生。”
里面一阵咳喘,过了片刻,方有个苍老的声音道:“上柱国不必自谦,倒是老夫形容枯槁不便见客,只得与你隔门相对,还望上柱国体谅。”
孟绩忙正色道:“明知先生身体不适,却一意上门叨扰,原就是晚辈之过,若惹得先生心生歉意,晚辈便更是自愧难当,还请先生不必介怀。”
只听一阵杯盘轻撞声,那老者许是喝了茶,再次出声时嗓音也清润了几许:“老夫煮茶手艺不精,却还是想让上柱国一尝。”
说话间另有小童捧出了小小一个竹盏。
孟绩便伸手去接,随后一饮而尽。那小童一边收拾一边瞪他一眼,似乎在责备他牛嚼牡丹。
“老夫手艺如何?上柱国可能说出一二?”
孟绩沉默片刻,忽而摇头道:“太咸。”
那小童还没回屋,听到他这话猛地转身朝他怒目而视,张嘴便要讥讽他几句。
“哈哈哈哈哈!”
却听那主屋静了一瞬,忽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哎呀!”那小童也顾不得孟绩,慌忙转身:“阿郎咳喘未愈,如何能大笑!岂不是又要拉扯后背疼痛!”果然那老者笑了几声,旋即大咳起来,屋内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小童的低低劝慰。
“无妨无妨!”老者似是对小童说了几句,又提起精神对孟绩道:“你是这世间第二个对老夫茶艺嗤之以鼻之人!”
未等孟绩说什么,那老者又道:“你可知第一人是谁?”
孟绩垂着眸,微微摇头:“恕晚辈愚钝。”
屋内便再没了声音,过了半晌,才听那老者长叹道:“若是阿澜泉下有知……”
孟绩虽在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乍听他这句,还是止不住身形一顿。
秋老虎还在肆虐,可这茅屋被重重竹林环绕,遮天蔽日之间,那骄阳落到孟绩手背上,便只剩星星点点的热度,像谁流下的一滴滚热的泪珠,无痕地勾起一丝痛来。
“所以这便是先生屡屡帮晚辈的因由?”
半晌,孟绩才低沉而喑哑地发问道。
“‘虫有虺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人臣之争事而亡其国者,皆虺类也。’”老者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不答他:“如今天下虺类,何止一身两口?”
孟绩双目一凝:“那依先生之意,孟绩与虺何异?”“虺者,百姓常视其恶虫毒蛇,古有云‘为虺弗摧,为蛇若何?’民间多惧其形畏其害,避之不及或以斧钺驱之。”老者声音沉缓:“然‘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故虺者,不止为蛇,亦可为龙。”
孟绩猛地抬起头。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老夫以为,为蛇为龙,或许只在一念之间。”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孟绩哑声道:“先生又如何笃定晚辈会选敬义?”
“阿澜之子,怎可自甘与虫蛇为伍?与其说老夫信你,不如说老夫信阿澜。”
孟绩只觉心中一痛,林中蝉声或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即便如先生所言,”孟绩抑制着满腔情绪,沉声道:“然多口虺者,既凶且暴,恐操戈难抵,更何况敬义。”
“所谓‘乌鸟之狡,虽善不亲;不重之结,虽固必解’。”老者徐徐道:“多口争食,必有不公。多得者志可满,少得者意难平,长此以往,必有龃龉,龃龉之下,其身必破绽百出,祸成患斗。将军久经沙场,不会不知‘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的道理,如今将军即将北上,不如且放开来看虫蛇之争。”
孟绩沉默地听着,忽又听那老者道:“只是永北现如今却有大患。”
孟绩点头:“一手独拍,虽疾无声。”
老者咳了两声,语气变得严肃:“不错,永北之地苦寒贫瘠,自古便不是利于民生之地,虽近年与北庭暂无大战,然小战亦会消耗人力物力,以致各州财物匮乏尤甚。而永北素来孤勇,虽独树一帜却鲜有盟友,若要正面防御北庭,又要分神防备中原背刺,实则两头难以兼顾。”
“如此说来,晚辈尚未谢过先生大恩。”孟绩恭敬地朝主屋拜下:“若非得先生亲手指点,孟绩何德何能能入圣人之眼,更何论得以协理代管鹃州等地。”
“将军无需谢我,老夫不过穿针引线,是圣人执意决断。”老者摇头道:“可代管总有一个‘代’字,安王殿下暂时妥协,将军莫非以为如此便能高枕无忧了?”
“自然不敢!”孟绩语气越发谨慎:“晚辈心中早知这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为着晚辈得利,圣人着实涉险,晚辈心中除了感激亦不敢忘人臣之责,更不会悖臣子之德,还请先生放心。”
“至于先生为晚辈殚精竭虑之处,亦是让晚辈寝食难安之忧,一日不决晚辈便一日不宁,却是万万也不敢以叶障目、自欺欺人。”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将军莫怪老夫啰嗦,实则是因着老夫怯弱,大半生碌碌无为,无能救民于水火,也无能与强权抗争,所以只能躲在你这大好男儿背后,勉强作个狗头军师。”
“先生为一国之相,又是清流砥柱,何曾如此不堪过!”孟绩急道:“倒是晚辈只是逞一时之欲,更兼匹夫之勇,差点走上不可挽回之岔路,终是迷茫中得先生施以援手,才不至于大仇未报、国恨未解之时身陷囫囵!”
文一方听罢,苦笑道:“天下苦乱,民之苦战,什么相国什么清流,救不了天下,救不了百姓,都只是再荒谬不过的称呼罢了。”
孟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听闻安王屠戮朝堂,却为何只听先生之言?”
文一方扯着嘴角道:“安王其人,不用老夫多说,你也知其秉性虚荣,虽行事恶极,却往往喜用伪善掩饰。他看似敬重老夫,一则是他杀孽过重,已被天下人戳着脊梁谩骂,却无论如何也要留下老夫这所谓的清流以证其宽仁之名,顺便牵制清流氏族;二则么……却是他当年屡欲投至老夫门下被拒,心有不甘的执念,以为留下老夫这条命,便能证明自己尊师敬长,亦能证明老夫当年有眼无珠。”说完,他又“呵呵”笑起来:“说起来,他当年确实资质非凡,兼之丰神俊秀,看上去当真是个极其可塑之才,迷惑了不少人的眼睛。不过……”
孟绩忍不住道:“不过?”
“不过,”文一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过阿澜却一眼看出他不甘于臣下之野心,以至于劝我同他离得更远。”
“阿娘?”
孟绩心头一阵猛跳,似乎连念出这两个字都变得困难。
那些幼时的记忆,关于崔夫人的,她的狰狞,她的疯狂,她的惨死,是一层又一层压在他心底冷酷又尖锐的冰,一年一年,冻着他的心与人。可在文一方的声音中,似乎早消失不见,而自己,只能记得她每一个再温柔不过的瞬间。
“阿澜之好,在于刚毅;阿澜之苦,亦在于刚毅。”文一方缓缓道:“过刚易折,阿澜从来眼里容不得沙子,只要是她认定的,她便除了咬牙坚持,也忍不了被人染指。只是这人间原本就充满魑魅魍魉,而乱世是一道养蛊的催命符,催生出更多的鬼蜮,也毁了她。”
“所以,便只是为了阿澜,我定会帮你。而你,不管是为了谁,为了自己也好为了你所爱也罢,去斩断鬼魅的源头,结束这乱世的全部。”
“‘克城以武,戡乱以仁’。这或许是老夫能送你最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