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娟》图一醉

77、60.自有玉壶冰（上）

　　被夏侯功撞见的尴尬令卓萤整晚有些惴惴然。

　　第二天清晨，见她眼下浮着两抹乌痕，月丹只当她照料孟绩太过劳心劳力，一边心疼一边赶她去休息，卓萤心知孟绩已无碍，又乐得去躲开夏侯功等人的调侃，便顺着月丹的意避回了房间。

　　及至中午吃饭时，卓萤发现大家并未拿什么调笑的目光看自己，而再看夏侯功，却见他此刻如打了霜的茄子般闷闷地坐在一旁，也不多看自己一眼。

　　卓萤刚刚想松口气，却见孟绩竟大步走了过来。

　　大家一见他来，便自动转去旁的桌子，不过顷刻间，卓萤身边便只留了白琼花与夏侯功二人。

　　“哎，你们……”卓萤见大家纷纷跑去别处，阿离甚至一边端着碗还一边同自己偷偷眨眼，心中又恼又气。

　　白琼花倒是神色自如，招呼了孟绩一声，却自动端着碗坐到了夏侯功旁边，又朝孟绩努努嘴，示意她坐在卓萤身边。

　　孟绩看她一眼，却也不走近卓萤，只选了个她正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被人直直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卓萤一时又担心起夏侯功会不会见孟绩过来转而奚落他们，这一顿饭吃得更是心不在焉。

　　她瞄了瞄左右，见其他人虽都是一副专心吃饭的样子，但眼神却不时落在自己与孟绩身上，不觉心中长叹一声，放下了筷子。

　　“你不吃了？”孟绩皱着眉看她：“吃这一点东西如何能行？”

　　卓萤一眼瞥见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脸上露出看戏的表情，便忙不迭朝他使眼色：“刚睡了起来吃了些零嘴，现在还不如何饿。倒是将军可也要同我们一道用膳？若要的话卓萤便去帮将军熬些好克化得动的咸粥来。”

　　“咸粥便罢了。”孟绩似是看不懂卓萤的暗示，长臂一伸就将卓萤面前咬过几口的炊饼与汤碗挪到了自己跟前：“顿顿吃粥始终觉得无味，何况如今天热灶头火更热，你又何必去受那个热气。”

　　说罢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几口嚼碎了那饼，又端起卓萤喝过的碗将里面的汤水喝了个干净。

　　他的动作和语气那么行云流水，仿佛吃卓萤剩下的食物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孟绩泰然自若，卓萤却瞧见他端起碗的瞬间竟悄悄将碗转了一个方向，就着自己嘴刚才落下的位置喝起了汤。

　　顿时，一股热意顺着她的胸腔攀到了她的脸上，直把她同脸颊连眉梢都蒸成了一派绯色。

　　众人的肩头可疑地抖动起来，却又碍于卓萤的面皮与孟绩的威怒只得拼命压抑着面上的笑意，把注意力勉强放在吃饭上面。

　　白琼花却没有旁人那么多的顾忌，一边嚼着馒头一边上下打量着孟绩：“要我说，某人今天看上去可像变了个人似的！平时不拉着一张脸子到处找人不愉快，我都怀疑你是被人假冒的！今天这出是怎么回事？可不是还烧着呢人不够清醒？”

　　说罢抬手就要去探他额头。

　　孟绩不耐烦地隔开她的手：“好好吃你的东西，不说话不会死。”

　　白琼花撇撇嘴，转头向夏侯功道：“夏侯你看这人，是不是好话歹话都听不明白？我这不上赶着夸他呢么！啧啧，真是把人的好心都听到狗肚子里……哎，夏侯？夏侯？你怎么了夏侯？”

　　平日里惯同白琼花一唱一和捉弄孟绩的夏侯功今日一反常态，不仅一句话也未接，更对着自己面前动也未动的午饭发着呆，直到被白琼花大力推醒。

　　“啊，琼花？对对，你说得对！”

　　白琼花的眼睛怀疑地半眯起来：“对什么对！你说说我刚才在跟阿绩说什么？”

　　“啊、这，”夏侯功挠挠头，不知为何露出些许心虚：“你不是逗他呢么……”

　　“哎，我说夏侯，你最近很奇怪啊！”白琼花认真看起他来：“说起来我平日里找你时，你大多都不在驿馆中，上次我同招娘出门，你还半路便跑了，这些我都还未来得及同你算账……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夏侯功被她一提衣襟，面上的表情便更是僵硬，眼神不自觉便朝右边错开了她的逼视：“那不是凑巧嘛，恰好是你有事找我我不在这能怪上我？上次那事我不是跟大家都解释过了么，实在是出于无奈，且我也不知你和卓娘子会遇上李守光的埋伏，不然我说什么也不可能扔下你们不管。”

　　“是么？”白琼花冷哼一声，突然道：“那昨日夜里你在何处？”

　　“我？”夏侯功一愣，下意识便道：“自然是在我房间！”

　　白琼花眉毛一挑：“那为何建州去找你你却并不应门？”

　　夏侯功眼睛一转：“我睡着了，并未听到建州的敲门声。”

　　“啪嗒！”白琼花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放屁！你跟这儿哄鬼呢！是谁夜里鬼鬼祟祟从驿馆后门偷溜出去的？又是谁入了子夜才偷摸从墙外翻身进来，还差点坏了阿绩与招娘的好……”

　　“咳！”孟绩垂着眼睑哼了一声：“琼花，此处人多，有什么事回头再问夏侯。”

　　众人发亮的眼神骤然黯淡下去。

　　白琼花飞快地看了卓萤一眼，语气不善地对孟绩道：“阿绩，难道你竟丝毫不觉夏侯多日行迹诡异，你却连半个字都不问他？”

　　孟绩淡声道：“夏侯自有夏侯的想法，若是他想说与我们听，我们就做最好的听众，可若是他不欲吐露半个字，我们谁逼他都没有意义。我知道我信他便是。”

　　夏侯功的脸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地注视着孟绩道： “非是我不愿意说，只是我答应过别人此时不能告诉你们。不过你们且放心，若事情当真尘埃落定，我一个字都不会瞒你们。”

　　白琼花皱着眉头还欲再说，就听旁边的孟绕突然出声道：“阿琼姐姐，刚才似乎听你说昨夜撞见我大哥和阿萤了？”

　　众人的目光“唰”地看了过来。

　　卓萤好不容易放下的心顿时便“咯噔”了一声。

　　“莫非，”孟绕双眼迸射出极为感兴趣的奇异光芒：“莫非阿琼姐姐正好撞见我大哥与阿萤花前月下，谈人生说理想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阿离。”孟绩看一眼卓萤红透的脸，冷森森刮了他一眼：“我看你吃得饱过了头！既如此，现在就放下碗跟着建州去外面出操。”

　　孟绕望着门外明晃晃的日光，大声哀嚎：“大哥，现在可是正午诶！你没见这太阳有多毒？你刚才还让阿萤不要去受灶火的热气，怎么轮到你亲弟弟你就这般不近人情？”

　　众人都偷偷捂着嘴笑了。

　　就在这时，孟绩身边一位近侍快步走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宫中来人了。”

　　众人一听赶紧收敛了笑意，忙不迭推了碗站起来。

　　孟绩领着众人出门相迎，刚刚站定，便见一个满面带笑的内侍步履匆匆而来，一见众人，便忙不迭告罪：“日头正晒，还要劳烦上柱国与诸位将军迎接，实在是老奴之过。横竖只是圣人口谕，香案等物便免了，还请诸位先进屋去吧！”

　　孟绩知他是萧太后身边近侍，忙笑道：“沈内侍哪里的话！如此热天竟还劳动内侍亲自跑一趟，孟某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只不知内侍可用了膳？若内侍不嫌弃，孟某便即刻让后厨收拾干净的午膳过来。”

　　沈内侍打一进屋内，目光便在各个桌上扫过一圈，见桌上摆的不过肉汤与馍饼等物，心中暗记一番，此刻见孟绩吩咐人去做新膳，忙摇头道：“老奴怎敢如此叨扰上柱国！非是老奴推脱，实在是因着老奴还要赶着回宫复命，如此美意奴却只得心领了。”

　　孟绩笑着作罢，又问沈内侍：“那不知内侍此番前来，可是圣人与太后有要事要交代孟某？”

　　“虽是口谕，可却不是给上柱国的。”沈内侍的目光落到了卓萤身上：“此番出宫，老奴实则是来打扰卓娘子的。”

　　卓萤一愣，面上却带着笑道：“内侍客气，于卓萤又何来打扰一说？只不知圣人与太后要卓萤做些什么？”

　　沈内侍笑道：“卓娘子不必紧张，原是圣人与太后听说娘子不日便要启程北上，叹娘子为人刚直，如此远嫁心中着实不舍，便着奴来接娘子入宫叙话。”

　　卓萤认真道：“卓萤原本身世畸零，幸得圣人与太后赏识，才有今日。此大恩卓萤今世无以能报！本若非圣人与太后垂幸，卓萤也想在临行前再谢圣人与太后知遇之恩，既圣人与太后心中还挂念卓萤，卓萤自当欣然从之。”

　　沈内侍见她眼角隐有泪光，脸上笑容更甚：“卓娘子能有此心，倒不枉圣人与太后平时激赏。”

　　说罢，他便要引着卓萤去外院。

　　“沈内侍，能否借一步说话？”孟绩上前拦住了他：“招娘她生性胆小，这宫中又有许多贵人，若她单独前去，若是冲撞了旁人，孟某也心中不忍。若是可以，能不能……”

　　“上柱国是怕卓娘子冲撞了旁人还是心疼她被旁人冲撞？”沈内侍笑吟吟道：“上柱国且放心，卓娘子是圣人与太后的贵客，放眼这洛京又谁敢动她半分？况且以卓娘子的性格，老奴却看不出她有什么拘谨胆小之态，还望上柱国也宽心。”

　　见孟绩还欲再说，沈内侍便先一步摇头道：“老奴知道上柱国的忧心，但经前日一事，那位已是收敛了许多，近几日都在府中告病不出，卓娘子今日前去，决计不会碰到他。况且，以上柱国如今的身份，老奴斗胆多说一句，上柱国还是尽量不要出现在宫中为好。”

　　孟绩敛眉凝神片刻，方正色道：“沈内侍说得很是，是孟某逾越了。”

　　沈内侍点点头，目光中又露些狡黠：“上柱国护妻心切，想必圣人与太后亦能体谅。”

　　见孟绩眼中掠过一丝羞恼，他又郑重从袖中掏出一物，以旁人不可查见的速度放回了孟绩袖中：“上柱国太过客气，如此厚礼老奴却不能收。”

　　孟绩一晒：“不过是孟某一点心意，内侍这又是何必？”

　　沈内侍的面色却变得郑重，只见他朝孟绩深深行了一礼，低声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老奴虽只是一介宦臣，却心念上柱国之大义，只盼上柱国无论今后居于何位，都莫要忘记与太后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