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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59.不为莬丝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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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绩是被喉咙干痛唤醒的。
他转了转有些晕沉的头,见窗外一片黯淡,唯有离床榻不远的矮几上一簇跳动的烛火透出些许昏黄的光。
他咽了咽如砂纸般干涩的喉咙,坐起身来想要找些水来止渴,一声轻哼之后才发觉自己后腰处正传来一阵说不清的闷痛。
白天的场景一一浮现眼前,可他记不得这伤从何而来,他这边还还在疑惑,一丝若有似无的瑞香窜进了他的鼻子。
室内一片寂静,一丝风也无,在这几乎静止的空间内,那香味混杂在淋漓的汗液与清苦的药味当中,几乎难以察觉,却又那么显而易见。
孟绩近乎贪婪地呼吸着,似乎只要把这空气中全部的香味吸进自己的胸腔,这味道便再也不能被旁人嗅到。
可深深呼吸了几次,一想到自己身体里的满腔浊气会将那香味给玷污,他便又放慢了呼吸。
孟绩在这香味中坐了好一会儿,这才随手拢了拢衣服准备下床。
正当他一手撑在自己身体一侧,一手掀开覆在身体上的薄被时,不经意便觉得手指触到了某样纤薄又突兀的硬物。
他半眯着眼睛,伸手往枕头下一摸,果然摸出一物。
孟绩将那薄薄一物疑惑地凑到眼前,扫了一眼,正想将那物扔到一旁,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捏过来又细细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猛地将那物塞回枕头下面,顾不得衣衫不整,站起来朝门冲去。
刚走了两步,他又蓦然停住,大步回身从枕头下将东西抽出,紧紧攥在了手中,大力将紧闭的房门推开。
“哎哟!”
一阵突兀的痛呼自他面前响起。
孟绩只觉胸前一热,未等他反应过来要做些什么,卓萤已经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
“啊,我的药!”
卓萤原本手中端着一只木盘,与孟绩一撞之下,放置在木盘上的陶碗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孟绩胸前,里面的大半碗药汁也淌了孟绩一身。
“抱歉抱歉!”卓萤顾不得自己身上也被药汁溅湿,慌忙从袖中抽出一张手帕就朝孟绩身上的药渍擦去:“实在对不住将军,卓萤以为将军尚未清醒,不便叩门所以……”
她的话骤然消失在嘴边,孟绩已经牢牢攥住了她捏着手绢的那只手。
秋老虎威力之猛,让如今晚般无星无月的秋夜也热如仲夏,手帕淅淅沥沥淌着水,无遮无拦全流到了孟绩的手背上,又顺着他的手背落进了卓萤的手心。
滚热惊人。
这天也太热了,竟能将温水煮滚。
卓萤被烫得一惊,心里胡乱地想着,一边忙着想要将手抽回。
然而孟绩的手劲之大,任她如何挣扎也半点无松动。
卓萤心中困惑,刚刚抬起头想要用目光去询问他,就觉眼前一花,一张绯红的信笺已竖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什么?”
卓萤的脸“腾”地烧起来,心中暗恼自己怎么将这事给忘了。
孟绩太过灼热的目光,令她此刻心跳如鼓,她努力回避着那两道滚烫的视线,也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一抹刺眼的颜色,只将目光潦草地落在孟绩的衣襟上,左顾而言他:“将军才退了烧,若不及时换下这湿衣服,恐敞了风使病情反复……”
孟绩对她这番言不由衷充耳不闻,手上稍稍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拉得更贴近自己,几乎要贴着她的面庞耳语道:“招娘,告诉我,这是什么?”
卓萤为他扑面而来的气息感到一窒,下意识便要往后逃开这样诡异的气息环绕。孟绩哪里容得她有丝毫推却,带着几乎是诱哄的声音却行着步步紧逼之事:“说啊,招娘,到底是什么?”
虽说是深夜,但他们现在正站在走廊上说话,巡逻的缁军每隔一会儿便要出现在此,又或者某人睡意不浓推门赏月,一眼便能看见纠缠的两人。
卓萤被他迫得面红耳赤,又害怕被旁人看见,秀气的鼻尖也肉眼可见地渗出一粒一粒晶莹的汗珠,却始终不愿松口,只眼神游离地胡乱搪塞道:“这药、这药颜色太深,染了将军的浅色里衣,久了便更难洗净,不若将军先进屋去换衣?”
见孟绩丝毫无反应,走廊尽头似乎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卓萤只得用声音和眼神哀求他:“你、你腰上的旧伤还有红肿,若是因此敞了风那可又是一桩麻烦事,你、你快进屋去好好躺着,我帮你看看伤口如何了!”
孟绩不答,神色古怪地盯了她半晌,忽而道:“你想让我更衣?”
卓萤一怔,脱口而出道:“什么?”
“又是说怕我反复发烧,又是说怕我衣服着色,原来你几次劝我换衣,是因着招娘你……”孟绩做出一副了然状:“想看我的身子?”
卓萤一下愣住,见他虽一脸正经的模样,然而眼中却泄出一丝戏谑的光芒,不由抽手恼怒道:“孟绩!”
孟绩闷声笑起来,卓萤的怒气也泄了劲,气氛终于有些放松下来,而下一秒,孟绩的眼神已经直直勾住了卓萤,令她不能再逃避半分。
在那一双向来比旁人更浅一些的瞳仁中,卓萤看到摇曳的光。
与其说孟绩眼中有光,不如说那光更像是一团火,在他那双往日里总深不见底又似乎藏了无尽秘密的如暗河一样无波无澜的眼瞳中,炙热地燃烧着,点亮了每一处不见光的角落,仿佛天地初开,混沌消亡,整个世界只牢固地印出她一个人完整的身影。
蝉声消失不见,风也悄悄从他们身边路过,树影婆娑落在他们的脸上,覆住他们的身体,好像将这世界的小小一块天地完全分给了他们。
卓萤的目光不再游离,孟绩的眼睛也从来没有这样闪亮。
沉默或许不再来源于尴尬,无声也不再因为犹豫,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很多东西,与风月无关,又或者全是风月。
孟绩的声音很轻,落在卓萤耳边却很是清晰。
“招娘,我很高兴。”
这外人看来没头没脑的一句,顿时便让卓萤的脸烧出更高的热度,她期期艾艾地想要找话来回应,就听孟绩又道:“只是,你可是已经想好了?”
卓萤的心顿时便静了下来,迎着他的目光,她极轻的点了点头。
孟绩眼中最后一丝踟蹰也消失了,他朝卓萤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笑来,攥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从他还微微颤抖的,又烫得出奇的手上,卓萤只觉他的心跳也传到了她的手中,又顺着手臂,攀进了自己的心里。
一阵无序有杂乱的跳动声后,两人的心跳逐渐靠近,又慢慢律动成了一线,宛如他们此刻已浑然一体,再不分你我。
“可是招娘你还未回答我,”孟绩忽然将她拉得更近,两人现在几乎要鼻尖对上鼻尖了:“这是什么?”
卓萤本能想躲开他萦绕在鼻息间灼灼的气息,心中却又有一丝想要保持现状的悸动,于是她故作淡定:“是信。”
“什么信?”孟绩的头更低了,嘴唇几乎要蹭到她额头,源于他的滚热气息劈头盖脸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写给谁的?写的又是什么?”
“我……”卓萤有些晕眩,正欲回答他的话,就听“咔嚓”一声轻响。
一个黑影自院墙外翻了进来,恰好踩到了院中的枯枝。
“阿绩?卓娘子?”一身黑衣的夏侯功似是被吓了一跳。
三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倒是卓萤率先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孟绩,转身就要逃开。
“招娘!”孟绩被她推得倒退两步,眼疾手快上前去拉她的衣袖。
“我……”卓萤微微侧脸,瞥了一眼在旁呆若木鸡的夏侯功,用微不可查的声音道:“那信、那信是生辰礼物。”
“嗯?”孟绩眉头微微一挑。
“子诺其重,惟有自珍。”卓萤顿了一下:“望君……望君莫要食言。”
说罢便再不顾身后的目光,几乎逃也般离开了。
孟绩呆呆地看着卓萤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中,手指摩挲着那薄薄一页纸,仿佛那上面短短几句早刻进了他的心扉,深入了他的脑海
君为女萝草,妾不作菟丝。愿得长相守,拟攀凌木高。
“阿绩?”夏侯功嘴边噙着一抹坏笑踱步到孟绩面前,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脸暧昧道:“虽说秋月无边,良辰美景就在眼前,你与卓娘子虽有婚约在身,原本互诉衷肠也不需要顾忌旁人,不过到底还未成婚,我劝你还是收敛着些。”
说罢他又眼尖地发现孟绩指间捂着一抹红,好奇地伸手去捻:“咦,这是何物?”
孟绩却眼疾手快地将东西收进了袖中,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向他鞋底,表情顿时变得冷凝起来:“夏侯,如斯深夜,你一个人去了何处?”
“我……”夏侯功插科打诨的心情一些被浇灭,他知道自己被孟绩撞个正着,此事无论如何也搪塞不过去,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只得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作答。
“招娘与琼花出事那日,你也是莫名便消失了。”孟绩的声音分辨不出喜怒,眼中的光早已熄灭,沉沉地看向他:“或许,你能向我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
夏侯功额上的冷汗不期然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