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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58.双飞翔北林 ...

  •   孟绩知道自己又梦到了从前。

      曾经不知有过多少次,在极乐宫残垣败壁之上,孤日残阳之下,他分开尸山骸海,也无视咒骂哀嚎,面目模糊的人群如海浪汹涌扑倒在他脚边,而他抬起双眸,只看得见远远一色绯红。

      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猛地醒过来,因为倘若自己再不醒来,他就会对上一双眼。

      一双清澈的,潋滟的,光华流转的,明明是怀着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却还倔强地与自己对视的不服的眼。

      而只这一眼,自以为无坚不摧心如铜墙铁壁的镇北大将军,从此便会在这宛如欲海的眼波中沦陷得一塌糊涂,在爱恨悔惑中患得患失,作抓不住浮木濒死的溺者,也作疑神疑鬼毒燎虐焰的暴君。

      他不敢,也不想,更不忍,如上一世,如每一次,以这一眼开启她的苦难,成为她的劫数。

      尽管他此生所求或许便是这一眼,但他却只得在目光交汇之前停住,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抽离,在梦中惊醒。

      可是这一次,人群又一次贴在他耳畔叫嚣,彼此推搡着靠近他,正当他按捺着心中的怅然,提醒自己时刻将至,不宜沉迷旧梦时,与上一世不同,也与每一次梦境相异,原本应该婷婷立于远处的卓萤,这一次竟与灰黑的人影一道,站在了他面前。

      孟绩一怔,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满足与钝痛同时充满他的胸腔,他知道自己与她,又一次站在了殊途的入口。

      孟绩第一次见到卓萤,便是在离极乐宫宫门不远的广场前。

      彼时他将将当着众人面斩下王镬头颅,眉间的鲜血还未来得及拭去,便有人用雀跃又鄙夷的声音匆匆来报:“神威将军抓到妖妃徐氏了!”

      在场众人原本被孟绩所为惊得鸦雀无声,这消息宛如静寂之地突下的一道惊雷,搅散了惊惧,打破了惶惑,众人终于得以从鲜血淋漓的现场脱离出来,如释重负般纷纷抢着跟那传信之人去看传说中的妖妃到底生得怎样一副祸国殃民之色。

      虽庆国与洛京已有数十年无往来,然玉垒山再是险峻高耸如云,却不能将王镬荒淫暴虐之名隔绝于庆国境内,中原诸州早闻其恶名,听其恶行,虽他沦为天下人笑谈已久,或为大部分人人不齿尤甚,但当人们谈起王镬与那他臭名昭著的极乐宫,谩骂调笑却无论如何都脱离不了一个“淫”字。

      传说那极乐宫共建有九九八十一处大殿,偏殿正殿就是连院墙也无不以椒桂香兰覆之,馥郁沁人,一闻忘忧;宫中一年四季花开百样,即使到了寒冬凛月,各殿也花不断景,姹紫万里;宫中豢养奇珍异兽不计其数,更有白虎白鹿等千金难求的圣兽,却是以供王镬心血来潮尽游猎之兴;宫中庙宇比大殿还多,那鎏金庙顶连同嵌玉宝石迎着阳光,直把人的眼睛闪花;宫中亭台水榭不计其数,更有王镬为把酒赏月所筑的琉璃水台,传闻那水台建在湖心,依着一处假山,湖水被引到假山山顶,又倾泻而下,浇在琉璃水台顶上,又从中空的琉璃顶落回湖中,人坐于台中,四面有风,水帘之中看山看景绰绰影影,看月看云更是朦朦胧胧,自有一番别样趣味。

      每当有人说到这里,便会故弄玄虚地停顿一下,继而挤眉弄眼道,其实看月只是风雅掩饰,看人才是兴味所致。

      那琉璃台的确修在湖心,可这湖却是王镬精心布置的一处温泉。每当王镬兴起,便会命人在琉璃台设宴,酒酣之时,他便会搂着新欢旧爱跃入池中,众人见他如此,也肆无忌惮借着酒与欲行些白日人皮之下不敢行之事,于是君王朝臣白昼宣淫,极尽颠鸾倒凤之事,是另外一种酒池肉林。

      据说,王镬这般做,却是为了一个叫徐萤的女子。

      那女子本是庆国重臣徐中阳的长女,从小便生得纤巧婀娜,据说凡人所见其色,无论男女皆惊叹有加,更有甚者,甚至挪不开眼、移不动步。徐中阳为防止外男窥视她的美貌,特地于郊外修了一所院落,将徐萤藏在其中。

      及至徐萤长到十五岁,越发出落得眉目如画、仙姿佚貌,王镬不知从何处见识了她的容貌,自此惊为天人,执意要将其纳入宫中。

      徐中阳先是不舍不肯,王镬三顾其府,又特地于徐府中修了一座白玉砌成的玉楼,以消解徐中阳爱女思女之心,徐中阳这才松口,将徐萤送进了极乐宫。

      徐萤虽生得极美极艳,颇得王镬欢心,却是个心思古怪手段狠毒的女子。自她入宫以来,死于她口手之人不计其数。因着她善妒多疑,王镬甚至不敢再去其他妃嫔宫中,只专心独宠其一人。便是这样,她还人心不足,但凡王镬多看过一眼的宫婢女官,甚至黄门内侍,她都使人找些莫须有的理由将其拖下去受罚。其惩治手段极其毒辣,甚至闻所未闻,被罚之人轻则致残,重则身死,更有汤镬、菹醢等丧尽天良之酷刑,宫中各处恨她甚至比恨王镬更甚。

      而她生而好淫,虽不知她与王镬如何行房内之事,然她除却王镬之外,亦常常勾引宫中侍卫,甚至朝中大臣。她心无廉耻,面比城墙,更有当众裸/露之癖,王镬迫于爱切之心,竟纵容她肆意为之,甚至修筑毫无遮拦地琉璃台,便是以供她满足其怪异隐欲。

      除此之外,徐萤还贪婪好奢,她听闻前朝安乐公主以“百鸟裙”闻名,便要工匠为其炮制“百鸟冠”。因有工匠不满其淫威执意不从,她便大发雷霆,当着众匠人和宫人的面对其大肆折磨,待人还剩一口气,便命人将其扔到那白虎面前,眼睁睁看野兽撕扯吞吃活人。而为着这一顶冠,王镬甚至为她派出了禁军,于鹃州各处搜罗百鸟羽,只为她可能只会佩戴一次的头冠上一丝小小点缀。

      因她这般胡作非为,庆国朝中不满其声盖也盖不住,王镬充耳不闻,甚至将冒头直谏之人统统处死,她尤不解气,竟撺掇王镬株连谏言之人九族,被屠之人甚至包括不满周岁的婴儿,更有执杖者为满足私欲趁机兴风作浪,牵连无辜之人,弄得鹃都满城风雨,人人惶然自危。

      王镬为她倾尽官库,为她杀尽忠臣,甚至不顾一切包庇她的全部恶行。徐萤罪孽之深,罄竹难书、擢发莫数,庆国人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说起她来面上尽是鄙薄怨恨之色,甚至不愿将她与徐中阳此忠臣归为父女,只恨恨称之为“妖妃徐氏”。

      可多活了一世的孟绩,却后知后觉,哪有什么忠臣徐中阳,不过是个善于钻营的小人,王镬所赠的玉楼,于他是君王极宠时的佐证,是虚荣膨胀时荣耀,是野心叫嚣时的遮掩,也是卖女求荣最划算的象征。

      何况这女儿他从未养过一天,不过是改回一个姓,便又成了他贴心所爱。

      而众人口中的徐萤,被口诛笔伐徐萤,又何尝不是王镬将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欲念变成事实的一个最好的替身?

      王镬对她,哪有什么深情款款爱之如一。残杀宫人,是为了修妖道得元龙;修琉璃台,是为了满足变态难言之欲,也是为了笼络权臣之心;做百鸟冠,只为又一次将人推上朝堂的风口浪尖;而诛杀群臣,是为清除朝中异己,扼住众人口舌。

      而这些残忍的真相,被他包装成深情款款的妥协,隐匿在所谓完全宠爱集一身的背后,理所当然将卓萤推成承担全部后果的靶子。

      王镬所恃,不过是知道她走不到众人面前,不过是笃定她无法为自己发声讨得公道,不过是自认捏着她的命脉,不过是深谙即便她声嘶力竭自辩,这世上也无人会听会信。

      极乐宫,本腌臜满溢,是王镬野心与欲望横流不加掩饰的载物,那些腥膻的,旖旎的,令人垂涎的,让人意图染指的,甚至疯癫暴行与恣意杀戮的表象与根结,却最终轻飘飘又重如山地压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无人愿听愿信,也无人有心去探究她到底是如何一种人。正如王镬肯定,包括上一世的自己,也同世间其他人别无二致。

      所以纵然自己被她一眼惊艳,顿时生出前所未有的,令自己都为之惊讶的欲念,甚至不顾周围人的劝阻执意将她从即将断头或被凌迟的边缘救下,一意孤行将她带回丹陵,在他心中,其实是轻视她的。

      纵然他不愿意承认,然而一开始,孟绩只是把卓萤当做一个玩意儿。

      一个他齿于在家人面前提起,羞于被众人所见的,无足轻重的玩意儿。

      然而他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发现自己对这玩意儿上了心。

      许是因为她的柔顺,许是因为她的寡言,许是因为她的迎合,许是因为她生了一双让他不自觉就沦陷的眼。

      恐怕是此生第一次,他从一个女人身上体会到了一丝半点关于“情”的意义,然而当他在权衡这情字对自己来说的分量与重量时,却又很难说服自己完全接受她的过往。

      于是他一边顺从自己的本心爱护珍惜她,一边又疯狂的愤恨关于她的不堪。

      情深怨重之下,他成为了与自我意识割裂的陌生人,他会因为一时涌起的爱意对她许下承诺,然而转眼之间,他又会暗恨自己为什么会沉迷欢情以至于轻诺于人。

      于是山盟海誓也化作笑谈,他屡屡出尔反尔,到了后面,说出口的话便是连他自己也不愿相信。

      卓萤也从最初听他承诺的含笑欣喜,变得越发沉默和麻木,到了后面,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只是再顺从不过的点头,却不愿再对上他的视线。

      终于有一日,忘记是他生辰还是她母亲的忌日,他从边境的小镇抽身,回到他在丹陵郊外为她安置的小院,撞见了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一面。

      许是因为喝过酒,她醉得厉害,明明路都走不稳,却一手攀住了他的颈。

      与他以为的与从前一样,仿佛早已刻进她骨髓的温柔小意不同,她仰头看他,双目不复清澈,如空山枯井,如废庙余烬,写满了疲惫和茫然。

      而下一刻,她便用力抓着他的衣襟,伏在他胸前大哭起来。

      在这乍听令人悚然,几乎是非人类发出的哀嚎声中,他听到了很多。

      多到令他心折,也令他心痛。

      她说起幼时院落里的几树瑞香,有童年玩伴和母亲盛放不下的笑脸;有卓夫人淳淳相教的场景,亦有她溜到后山任脚丫踩进溪流的恣意;被所谓父亲骗至身边,她逃脱不得被他毅然送进了极乐宫;王镬手中的丹药出自一个道人之手,诡异又带着不加掩饰的淫邪,她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侵犯同颜色各异的丸药接踵而来,循环往复,看不到一丝光亮;同她一起入宫的姐姐莫名惨死,她最要好的密友也没能逃过王镬的残害,她不止一次匍匐在他脚边恳求他,然而还能从他手中求得什么却让她迷茫;她第一次被王镬要求赤身裸体出现在琉璃台,反抗的代价是会让她产生更多幻觉的丹药和密友的遍体鳞伤,于是她才懵懂明白,她哪有什么资格和筹码去跟王镬谈什么饶恕,她才是王镬手中的一柄披着画皮的利器;王镬将她送给过很多人,有些人她还记得,有些人也早已忘了,她只记得她面对他们时内心总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恶心,而他们每一个人都生了一双相似的,充满欲望的眼。

      孟绩明明记得自己为赶回来见她,刻意休整打扮过,可掌心还是被自己并不长的指甲刮出了一道极深的血痕。

      卓萤双眼迷蒙,却露出一个笑来,她说,她还记得王镬最后一次将她转手送人,那人的样貌。

      清俊飘逸,与自己的污秽云泥之别,何况这人……

      她声音骤然减小,孟绩只得用耳朵凑近她的嘴,才能听到她断断续续在说什么。

      他的双眼骤然瞪大,似乎是意料之外,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当他还想再向她求证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然睡着,而她腮边将落未落的那滴眼泪,好像落在他空荡荡又被怒意涨得鼓囊囊的心上,抹不去,也摸不着。

      他注视着她的睡脸,在黑暗中枯坐了一夜。

      从那夜之后,他好像突然决定放弃与自己的本心作对,他真正放下了心中的芥蒂,毫无保留地开始接纳关于她的全部。

      他们度过了一段相当长的,可以说是极其亲密又无间的日子,卓萤甚至怀上了他们两人的孩子。

      但他那时早已自立为王,他不能一直沉溺于小家带给他的快慰,他的责任和野心鞭笞和催促他去开拓更大的疆土,站上更高的顶峰。

      于是他真心实意对她许诺:一年,只用一年,我将让你不再蒙尘,我将让你不必躲藏,我将让你与我一起接受全天下人的膜拜。

      经过了漫长又短暂的一世,孟绩其实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然而他还记得卓萤听到他的许诺时,脸上的表情和回答。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喜极而泣,甚至没有他以为的眉欢眼笑,她只是朝他极淡地点了点头,却用肯定的语气说:我要不了那么多,我只想要一个再无战争的天下。

      孟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她又说:这样,或许有朝一日,我们的孩子便能毫无犹豫地踏出游历四海的第一步。

      然而她的声音太轻,轻到被风一吹便散了,轻到他也未放在心上。

      向来胜券在握的孟绩,在战场上节节退败,几乎没有胜过一场。跟随他的兵将逐一死去,他不得不决定要退守丹陵。

      然而厄运劈头盖脸,先是他最信任的二弟反叛投向了敌军,再到他发现有人盗走了丹陵布防图,最后是他在被重兵围困中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却听闻祖母离世。

      他在焦灼、悲痛、失望中徘徊和愤怒着,有人将失败和背叛串联,找出了真凶,又将证据放到了他面前。

      他双眼血红地看着手中褪色的瑞香结,听着罪人痛哭流涕控诉自己是如何不得已才被她勾引,以至于铸成大错,只觉整个世界都崩溃在自己面前。

      他还记得她绯衣乌发立在白玉台上,风穿过她与他,空洞的发出回声。

      他记得她无欲的脸和有恨的眼,还有她的手从他手中滑落时他心跳骤停的一瞬间。

      她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绽成一朵血色的花,仿佛用不凋零,又仿佛早已开败。

      远处黑沉沉的铁蹄如洪钟灌耳,丹陵城中火光四起,众人在黑雾沉沉中惊惶乱逃,城墙上飞落带火的箭,刺中谁的咽喉,又引得更多惊声尖叫。

      最后一抹比血色还嚣艳的残阳跌出了他的视线,千帐寒浴血的滋味扑鼻而来,在他合上双眼的最后一刻,他仍在寻找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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