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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57.愿为晨风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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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丹瞟了瞟面色平静正闭目养神的卓萤,犹豫再三,还是将满肚子的话憋了回去。
她朝萼绿使了个眼色,却发现她此刻面色白得跟纸一般,一脸恍惚地呆坐一旁,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的目光。
她心中疑云乍起,但苦于此刻马车还在行驶当中,实在是不好出口相问,只得闷闷地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裙摆上。
“月丹姐姐,”卓萤突然睁了眼,又从车窗缝隙朝外看了看,对她露齿一笑:“前面便有一处糕饼铺,你们同阿琼姐姐都爱吃甜,如今便麻烦你下去买些甜雪、玉露团等物一道带回驿馆,若店家还有别的你能看上眼的,也只管买一点。”
说罢,她便将一个钱袋递给了月丹。
月丹点点头,见那马车停在了路边,便开门要下。
“萼绿姐姐,你且留下。”卓萤又唤了声正准备跟着月丹一道下车的萼绿:“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萼绿一僵,尴尬地踱回了卓萤身边。
月丹看了她一眼,便默默地合上了门。
虽说已近初秋,然秋老虎的威力不减,都到了黄昏,这天气还酷热得让人晕眩。
马车行驶起来还好,这般停着不动,车内便陡然闷热起来。
萼绿只觉汗水泌出头皮,顺着发鬓淌下来,带走鼻尖上的汗珠,汇聚在她尖尖的下巴上,半滴不滴地挂着,让人慌乱地痒着。
反观卓萤,她的衣扣与束带打理得一丝不苟,白玉般的面庞上却清爽如旧,半点汗渍不见。
萼绿偷眼瞧她,只觉这么两厢一比,更衬得自己形容狼狈,她此刻的心情便如这室内胶着令人窒息的空气一般,焦灼的烦躁着,又隐隐在忐忑着。
“萼绿姐姐,若我没记错,你其实比月丹更早来我家吧?”卓萤突然开口,倒让一直陷入自己情绪的萼绿吃了一惊:“你可还记得,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萼绿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哑声道:“自夫人将我领回卓家,算起来也有十四年了。”
“是啊,十四年了……你初到我家时,我还不满四岁,现在想来,虽我幼时的记忆大都有些模糊了,却始终难忘你我初遇时那天的场景。”卓萤轻叹一口气,似乎陷入了回忆里:“我记得那天是个下过雨的秋日午后,我午睡刚醒,忙着在家中各处找我阿娘,找来找去,却见她坐在院中的藤椅上,面前站着个陌生面庞的小姑娘,她一手抚着你的脑袋,一边朝你笑着。我心中的大惊大妒,便使了性子大哭起来,我阿娘这才发现我的存在,慌忙过来安抚我,我却哭得更凶,越哭还越要要求她一定要把你赶走。我阿娘哄了半晌无果,正是无奈之际,我却听到一阵从未听过的乐声,原来是你不知摘了院中的哪花哪叶,竟随手放在唇边便能成曲,我看得呆了,竟忘了哭泣,也忘了再提要把你赶走的话。再回过神时,我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串铃兰编成的花环,你朝我眨眨眼,手握在嘴边,又成另外一支我未曾听过的小调。”
“彼时人人称赞月丹温柔细致,说起你时却只说泼辣胆大,但自我记事起,我便一直觉得你那看似霸道的性格下面,从来都有一颗不输于月丹的对我一样耐心呵护的心。与你一起,我才知道什么花香好闻,什么野草有毒,什么鸟儿看上去温驯实则不能去惹,什么杂果看上去不起眼味道却酸甜。与你一处,我才知道天地广博,世界不只是书本一页院落一角,另有一花一叶也是值得人探究与向往。我知你待我正如我待你,坦诚而真挚,无伪亦无怨。”
萼绿紧绷的神经随着她柔和的声线慢慢放松下来,许是也忆起幼时的诸多往事,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痕迹。
“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卓萤面色突然一变:“我全心信赖,以为腹背皆可无覆之人,会釜底抽薪、拔本塞源,在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反戈一击。”
萼绿的笑意还僵在唇边,半晌,才死死掐着早已发红的手指结结巴巴道:“招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卓萤眼神骤然锋利如刀:“你将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我身边所有人事无巨细、分毫不差地告诉旁人的时候,你真的是以为他出于善意出于好奇他没有半点恶意,而你真的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自己没有产生过一丝怀疑吗?”
萼绿猛地抬起头,用说不出是惊惶还是别的什么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卓萤,嘴唇颤抖着,无措地摇着头。
卓萤见状,眉眼仍是冷的,但到底心中不忍,语气也略略放缓:“说来我也有错,是我明知你早同他串通一气,即使在宫中遭遇……却还是选择要阿翔不要告诉你真相,以至于更纵容你今日肆无忌惮将我的行程对他和盘托出,让我与琼花姐姐深陷困局便罢,更累及今日孟将军因此事旧伤复发病于床榻。”
“宫中?宫中发生了何事?”萼绿听她此言,不由心中一紧,不顾一切抓住卓萤的手:“招娘,你快说,你究竟在宫中如何了?”
卓萤看着她面上焦虑之情溢于言表,见自己不答便反复追问,心下酸软,避重就轻三言两语将与李守光发生的纠纷胡乱讲了讲。
萼绿猛地瘫坐在地上,面上表情似笑似泣:“原来山郎……原来临东王世子竟打得是这般盘算……那他使人来问我你今日的安排,原来是特意要露给李守光知晓!原来、原来他是真心要拿你去换他的安乐富贵……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他是……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以你之谨慎,对孟将军尚且怀疑至今,对他却能毫无顾忌地敞开心扉,你对他全然信任,”卓萤突然道:“可是因为你对他还存有旧情?”
萼绿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似乎听到了什么让人极度震惊的消息,带着一股陌生的僵硬神情盯住卓萤:“招娘,我没有!你知道我没有的!”
卓萤平静地打断她的否认:“旁人都道你最爱欺负世子,然而从幼时起我便知道,你对世子看似不假辞色,暗地里却有什么好东西都愿意留给他,村里的其他人欺负他,也总是你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他。而我还记得,当年他随他母亲远走,第二日你便生了病,断断续续也有一月有余这病才慢慢有了起色,虽你嘴上不说,我与月丹心里都能隐约猜出是怎么回事,可我们除了一直保持着默契不在你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之外,旁的什么都做不成。”
萼绿脸色渐渐发白,手也不由自主抖起来,一个“不”字在唇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卓萤的声音虽冷,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虽有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然为薄情者死,其情可谓之情邪?虽长情难得,然此情付诸无情者,终是镜花水月,两处皆空。我虽不知世子到底如何对你许诺,不过以他近来人品,想必是用旧情来绑架你,又用他这几年受过的苦楚来催化你,让你能共情他的不易,同情他的艰难,更觉他可怜可爱,不由自主便只想要帮他。”
“可用情太深,便会忽略掉一些原本应该想到的问题。”卓萤一字一句道:“人性何其复杂,我宁愿相信世子本性纯良至善,然而他与我们毕竟数年未见,彼此成长的环境更是万枘圆凿,毕生所求不同,道路便各不一样。若他真心关切我,以他与我的原来的交情,为何不直接问我,却要绕到你身上来旁敲侧击?”
萼绿双目失神,不觉喃喃道:“他说,他思慕你,却不敢正视你,只能从旁边默默看着你,而你对他实在冷淡,他心中苦痛,只能从我这里听得一言片语,便能聊以自慰,我实在见他那般可怜,又经不住他苦苦哀求,便……”
“于是你便要成全他这所谓的一片深情?”卓萤言语中的讥讽之意显而易见:“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问我到底愿不愿意接受这所谓的情深意长?”
“你明知我与他绝无可能,也听到我劝你同他保持距离,然而你却执迷不悟非要做一场毫无意义的牺牲与成全,而我如今便能告诉你,你的这些退让隐忍毫无保留的撕裂自己的心意,都是你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萼绿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我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阿娘从前活着的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人要爱自己’。”卓萤的声音缓下来,却仍然有力:“这话在我不懂事追着她问为何要同徐中阳撕破脸和离时说过,在世子母亲被人欺辱无助哭泣时说过,在我们成长的每一个时刻,几乎变成了她的老生常谈。足够的自爱才有足够的自尊,而足够的自尊,才能让你昂首抬头有底气去赢得别人的尊重。诚然,爱会让人自觉卑微,然而这卑微也需得有底线,所求才会有反,不然,便只能让人借着这无尽头的卑微将你的心意和尊严踩在脚下。更若身份不够对等,自尊也荡然,那这爱便只是奉承,只是仰视,只是另外一种盘剥和欺压。”
“正如你昧着自己的本心,去帮他完成会令你心痛难言的承诺,你并不顺从自己的心意,更不懂尊重自己,所以他既不会尊重你,才会看轻你并借你的手达到他的目的。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不去找月丹?”
萼绿面色惨白,神情怔忪,呆了片刻,眼中突然涌出泪来:“我从小便知他待你与待我待月丹皆不同,可我不甘心,心中总想着若我能让他另眼相看一回,他定然也能发觉我对他的好意。幼时种种也就罢了,我以为此生无缘相见时,他竟又以那样的身份和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我虽欣喜若狂,但也察觉到自他出现以来,他的眼神便从未从你身上移开半分。我心中的难过,却又不能表露出来,招娘,你说得没错,从前我劝你相信和亲近他,实则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你不知我当时一边说着,我的心也更在一边痛着。”
“他来找我,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及至他说出他对你的倾慕,我整个人如坠冰窖,却还不得不打起精神笑脸相迎。”萼绿抹了一下眼睛,语气镇定了一些:“我知道一旦满足他的要求,便是对你的背叛,然而我忍不住,我也拒绝不了,一旦体会过那种求而不得却还要违心强作欢颜的滋味,我便更不舍得让他也与我此刻与我从前一般难受。所以,招娘,我告诉自己,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帮帮他。可是,那一次之后,我便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对自己说,再一次,只有一次也好,我实在是太在乎也太享受他同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也太喜欢他看我的每一个眼神了。”
卓萤或有话想要点醒她,见她此刻的语气和神态,也不忍再说一个字。
“只是你说得都对,”萼绿惨然一笑:“他的真心无从查起,或被岁月磨砺,早已碎成渣,只有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是自己的推却成全了真情,殊不知,都是他的谎言与骗局。若他骗我只是旁的也罢了,偏偏竟是为了利用你。”
“招娘,”萼绿面上还有泪痕,神色却平静了许多:“我知因我的愚钝害惨了你,所幸你安然无恙,不然此生我怕是心中难安。经此一事,我自知已无颜面再留在你身边,若是可以,我想离开这里。”
卓萤静静看她一会儿,突然道:“你想去何处?所以你不与我和月丹同去永北?”
萼绿一怔,满脸不可置信道:“招娘,我明明做下这些错事,差点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你竟不怨我?还要我同去永北?”
卓萤叹了口气:“怨倒没有,恨你不争确是实实在在的。我虽心中有气,然你对他不设防,何尝没有我未曾提醒之过,说起来,你因情所陷困顿,我却没有及时出手相助,是我的责任。”
“听我说完,”见萼绿急急要辩,卓萤朝她摇摇头:“然而我见你刚才所说,是想要悬崖勒马,既你已知错,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能接纳你呢?阿娘走后,你与月丹便是我的亲人与世界,我绝对不会因为你的一次出错,便将我自己的亲人生生推开。”
萼绿呆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而“哇”的大哭着扑进了卓萤怀里,口中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卓萤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见她情绪平复,才低声道:“但萼绿,你也得知道,有些东西,诸如感情,或许不是人人都能狠心割舍,但淬着毒药的感情若是强行吞下,终究会要人命,你要学会分辨,你要能下得了决心。”
马车外的月丹默默听着里面的哭声渐渐听不到,才轻轻敲了敲门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