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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56.无衣岂同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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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前世逼得孟绩自尽,彻底击溃永北,终于一统天下的自己,龙椅还未坐热,当皇帝的滋味才品过几日,便一命呜呼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自己明明前一晚还头悬夜明珠合目入眠,可再次醒来之后,竟发觉自己又回到了临东王世子时期!
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这一世做了个荒诞又真实的美梦,还是他真的轮回重生了。他花了好些时间才让自己去接受这个不可思议又令自己极度不甘心的事实。
不管如何,这一世自己是占有先机的,他知道旁人不知晓的秘密,他记得每一起大事发生的起因和时间,他知道什么人值得结交,什么人又一定要舍弃……他总能先人一步,抢得前一世浪费的诸多先机,将自己的胜券一点一点握得更紧。
而这一世,他除了一定要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被谁暗害之外,他必然也是那个唯一的,能够笑到最后的人。
于是自他重生之日起,他便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尽快搭上李守光这条线,而非像前世那般自作聪明顶着个虚名头衔撞得头破血流,才机缘巧合坐上了李守光这艘快船。
当然所有的功夫与准备没有白下的道理,他早于前世好几年,便得了李守光青眼。
说来这事是巧合也是人为,去年李守光不知因何去了趟芜州,前世的自己眼高过顶,那时自然是不屑于与之周旋,自然便错过了。然而这一世当然不同,他一听得风声,便赶紧怂恿自己那唯诺又无用的王侯父亲试着前去攀附交情。没想到李守光倒也给他父亲面子,在芜州停留的数日皆是住在临东王府,自己也因为世子这身份得以在他面前露了个脸。
然而李守光其人何其矜傲,穷僻芜州的潦倒世子,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眼?自李守光与他短暂的见过一次之后,他便再也未能近其身了。
于是乎,那日李守光在围猎半路遇袭,自己拿肉身血骨替他挡了那最致命的一击,只能是自己破釜沉舟的决绝一计。
为了打消李守光的疑心,自己甚至要求那扮演成杀手的死士下手狠辣,最好将自己伤得更深些。他被那死士用剑刺入肩头的瞬间,他自己更是暗暗用力,使得那剑将自己身体穿了个透。
他至今还记得那死士眼中流露出的震惊与恐惧。
这样做的后果是他的右肩筋骨俱裂,躺在床上医药不断了两个月,才终于能下床艰难走上几步。王府的医官甚至曾言之凿凿说他整个右臂膀怕是保不住了,若非他意志坚强,又有其母衣带不解的日日照顾,才堪堪保下了他的手臂。
可他的身体到底因此落下病根,直到现在每遇阴雨天气,他的右肩便如万针其发般刺得连骨带肉又痛又痒,让他连捏死一只蚂蚁的力道也无,更因着这伤,他多年练就的一身武艺也只得因此作废,皆因他惯用的右手根本提不动任何重物,何况刀剑。
然而事实证明,他对自己的狠厉确实是一块带着血气的敲门砖,换来了李守光对他的另眼相待,也让洛京之门对他敞开得更快也更宽。
在通过李守光对他的几次试炼之后,他已经能清楚感觉到这位权倾天下的贵人对自己的赏识,他不仅顺利地成为了其左膀右臂,更借着安王府的东风,暗暗在洛京发展着自己的人脉。
所以旁人的震惊与不解算得了什么,自己的一只手臂算得了什么,跟他急迫想要抓住的极权与极富想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当他以为自己才是被上天眷顾,要重启和加速这一世的自我辉煌时,他却留意到一个细节。
在他印象中虽骁勇却自负的孟绩,竟然没有如前世般,在攻下郸州之后即刻称王,成为与洛京公然决裂的第一个髋髀,而是在这一世选择攻下了鹃州,继续向洛京称臣。
这与前世发展截然不同的故事走向,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嗅出不对劲的味道,与此同时,他脑海里有个声音也在迅速响起:难不成孟绩也重生了?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好大一跳,可仔细想想,既然自己都能重生,又须知旁人不能与自己一样?要知道,这一世原本所有事情的走向都与自己前世的记忆分毫不差,可为什么只在孟绩身上发生了转折?
而当他听说孟绩直取鹃都从王镬的极乐宫中救下一名女子,他心中的猜测便更有了隐隐的肯定。
为确定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孟绩有心为之,他怂恿李守光将孟绩召至洛京,以此来探查孟绩的反应。
若孟绩没有重生,那他此刻不臣之意已压抑不住,此诏一出更会直接激起其公开反抗之心。而若他如自己般已重生,为维系对朝廷表面的恭顺,孟绩便只能乖乖接旨。
几乎是意料之中的,孟绩选择了接旨北上。
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李宵平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与孟绩在上一世便是不死不休的宿敌,未料便在这一世,依然逃不过冰炭不容的隔宿之仇。
他的心有一瞬间的慌乱,要知道上一世他在孟绩手中吃过不少苦头,虽然自己最终大败孟绩,可若不是他的棋子布得长远,临到头了孟绩又自乱阵脚,结局到底如何,还真正难说。
可只慌了一刻,他又放下心来,不管孟绩如何伪装,一个人的性格却难以改变,上一世自己尚能剑走偏锋绝地反击,那这一世,自己依然能成为笑到最后的人。毕竟,这一世,自己已先于旁人好几步,抓住了李守光这棵大树。
这一世要重新与孟绩正面较量的热血催得自己浑身沸腾,也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他脑中已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洛京城之外的缴械,驿馆之中的围捕,先发制人只为了一定要断送孟绩性命。
他原本信心满满,也自负孟绩难逃他精心布置的杀局,可偏偏,被他以为绝对不会叛逃的宦官倒了戈,手中唯一可用的棋子黄良玉中了莫名圈套,便是连自己也被卷进了那场刺杀风波。
及至那时,他才后知后觉,孟绩或许早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莽夫,只有自己还拿着上一世陈旧的经验作谈,妄想这世界还在自己的掌控中。
平心而论,李守光是个极度苛刻又挑剔的人,信奉所谓赏罚分明那套,但雷霆总是远多于雨露。
他不知对李守光赔过多少小心,也不知承受过多少次他对自己侮辱般的惩罚,才能从其手指缝间捞得些许,对此,他心中早有怨怼。
然而,失去了李守光的信任便意味着自己从其手指缝间捞得好处的机会就此作罢,自己此前所作所为全部前功尽弃,他必须找机会重新来过,才能再赶上已经毫不犹豫将他甩到后面的孟绩。
因此他此刻在卓萤面前表现出来的愤恨,与其说是对李守光压榨自己又抛弃自己极度不甘的指控,不如说是来源于因自己轻敌而痛失一个强大靠山的痛苦与懊悔,更有对命运既生瑜何生亮的诘问,亦有对自己前路何在的迷茫。
“想必世子在其下生活,确实不易。”卓萤语气温柔,目光却是冷的:“可这一切又与我卓萤有什么相干?”
李宵平一怔,没想到她竟说出这番话来。
“世子既选择投入他门,想必早听说他为人,也做好了要被他恣意利用践踏和随时舍弃的准备,如今并不能从他手中再得到什么想要之物,所以世子恐怕又悔又恨更多于不甘其辱吧?”卓萤继续道:“卓萤却只想知道,世子将卓萤推到安王面前,到底是盘算已久,还是情急智生?”
李宵平的心猛地一顿。
迎着她那一双如幼时般清亮到惊人的秋水剪瞳,李守光突然觉得舌头发苦,一时竟开不了口。
如她所料那般,李宵平那时将她牵扯进行刺案中,的确不是真心信任她的为人,不是要向萧太后证明她的医术,甚至根本不是为了要救李承明。
他将她拉入众人的视线中,是为了吸引李守光的注意。
当他见行刺之事败露,孟绩也脱了干系,李守光却被人紧咬不放,心中除了顿生颓败之感外,更立刻便意识到,以李守光的性格,事后一定会将失败的怒火发泄到自己这个最早提出且全盘参与计划的人。一定要活下来的求生欲在这一瞬间飙升到了最高点,于是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突然生出一计。
所谓富贵险中求,而这大千世间中,险中求得的又何止富贵,夹缝中有时才能开出偷生的花。
李守光与孟绩本有世仇,互相忌惮对方也由来已久,明眼人都知,未来的不知某一天,江州与永北必有死战。
前世的自己便从这两虎相斗中窥见了天机,隐忍蛰伏数年,这才有后来的扭转乾坤。
可这一世,孟绩与自己一样,拥有着前世的记忆,自己的重生,不再意味着巨大优势,若不尽早去除孟绩这等心头大患,自己定会被他牵制与反击。
那么,如何快速引战,既要让李守光与孟绩加速开启彼此的正面较量,使其二者彼此消耗,又能让李守光能在此事中尽可能忽略掉自己,从而使自己绝处逢生?
几乎是本能的,李宵平眼前掠过了卓萤的身影。
若要说孟绩除了永北之外最在意什么,恐怕非卓萤莫属。
他在前世便为卓萤破过无数例,不仅丝毫不介意她曾为王镬后妃的身份,也不理世人对她的谩骂,将她带回丹陵老宅,虽未与她什么见得人的身份,但听说他自得了卓萤后,便再不碰原来府中的旧人,征战之余的时间都消磨在了她的院中。
而这一世,想必他对她仍有余情旧爱,不仅为救她斩杀王镬,又片刻不离的将她带在身边,甚至曾为救她差点以自己性命来换。
那么,如此瑰宝若是不小心入了旁人眼,又让旁人动了别样心思,孟绩会怎么样呢?
李守光贪恋女色,已是天下皆知,若是寻常美人或许也就罢了,毕竟他阅女无数,稍有姿色之人或许还入不了他如今的眼。可卓萤其人,乍看之下便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若是与之久处,单看外表更是明艳不可方物,且她之美清濯不妖,更有一种雅致风韵在,让人过目难忘。
这样的美人落进李守光的视线范围,难道还不能激起其掠夺控制之心?
既察觉李守光的贪欲觊觎之意,孟绩难道还会马耳东风、听之任之?
所以当下,李宵平便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上前一步向萧太后举荐了卓萤。
可这般算计,到底如她所说般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为之,还是自己再跟她重逢之后的多日算计,自己纵有心分辨,却在这一刻觉得茫然。
毕竟上一世他借过她的美色作为利器对付了太多他想要对付的人,这一世,他是想跟她重新来过,更好好待她的,可若让他说这真心待她之中没有再存一丝利用她的念头,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卓萤好像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或者说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世子心心念念要唤起卓萤怀旧之情,说出来怕是要被人笑话了。”
话毕,她站起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卓萤说过,此行原是只为亲自谢世子在卓萤陷入危急时刻伸出援手,如今谢也谢过,无论世子是否领情,此后尘土各有归途,卓萤祝世子终能得偿所愿。”
李宵平一愣:“招娘,你当真不愿原谅我?”
卓萤沉默不语。
李宵平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阴霾,几乎用哀求的语气放缓声音道:“招娘,你知此次我求你过来,原就是想同你道歉,我原以为你一定能懂我、体恤我,可你不愿听我的苦衷也就罢了,你怎么连我的歉意也不愿接受?你不知我为了救你费了多少心思,也是我使人告诉孟绩的,我还……”
“所以世子不是来跟卓萤致歉,竟是来跟卓萤邀功?”卓萤轻笑着打断他的话:“世子难道没有想过,若非因你刻意为之,若卓萤不同安王扯上关系,今日本不应有殿下口中的不易?如今世子又哪来的脸要卓萤体恤世子的情绪?”
“何况,”卓萤双眸清亮,难掩其中嘲讽:“这本是世子欠卓萤的人情,世子可还记得我们在洛京相逢,你曾信誓旦旦说过的话?如今让世子如此奔波,卓萤倒也不至良心难安,更何况,卓萤也不信世子只存了救卓萤的心,却没有别的盘算。”
李宵平的面色一下变了。
他让人带话给孟绩,是想着自己如今孤立无援,不如先卖孟绩一个人情,日后或在紧要关头用这人情救自己的命。
更重要的是,他既被李守光弃用,若他不能因此出口恶气,他实在于心不甘。
所以他刻意将白琼花引至安王府,实则是摸准以白琼花的性格,她定不会轻易放过李守光,便是不能与之碰面,也一定会在其府中使坏。虽未料白琼花会直接在府中纵火,但一想到李守光咬牙切齿的样子,他的心中就有说不出的畅快。
再有,他早知李守光将护卫王府之职交给了李庆闯,若让李守光发现府中曾被外人混入,那李庆闯便离失宠之日不远了。
不用露脸,便能一箭三雕之事,他怎么可能放过?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会被卓萤看穿。
及至此时,李霄平才真正卸下脸上的伪装,用探究的目光审视着卓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道:“这是孟绩告诉你的?”
卓萤哑然失笑,却不愿再多说什么,只坦荡地迎着他的视线,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桌上。
李霄平一见那瑞香结,瞳孔骤然紧缩,半晌才语气僵硬道:“古有‘割袍断义’,如今招娘便是一定要与我决裂?”
卓萤还未来得及说话,他便又迫不及待道:“我不过是犯过一个错,你便揪住这错处永远不肯原谅?甚至要与我断绝来往?招娘,你难道半点也不在乎儿时旧情?我在你心中便当真连外人都不如?便是你不顾及从前,你怎又不记得在洛京之中我曾在东市救你,又助你击退过市井泼皮?”
“世子与卓萤金兰丽泽之情,卓萤此生难忘。然以卓萤愚见,金兰丽泽却难以承受半点反戈一击。世子太过执着于过往,可卓萤却要或在当下,用过往美好来粉饰当下不堪,卓萤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世子对卓萤所有的示好,以世子如今之为人,卓萤便是想信也不敢信。皆因卓萤实在是不能分辨,世子所为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又要利用卓萤来行自己之计。”
李霄平的心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痛,那个一出现便给他灰暗的生活带来光明的女童,那些常存于他记忆中陪他渡过过无数个难熬日夜的身影,那句让他撑过初回临东王府无数个受辱时刻的祝福,连同她抛下的,已然褪了色的花结,都在她一字一句轻言慢语中化成了灰烬。
他看着她,突然喃喃道:“所有得到一定会有牺牲和放弃,你不知,我从未嫌弃过你什么,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可你为什么不等,为什么不懂?”
他这话无头无脑,听着又实在奇怪,可卓萤已无心再同他纠缠:“作为旧友,卓萤有话要送世子。‘金樽玉盆,不能使薄酒更厚;鸾舆凤驾,不能使驽马健捷。’这世间凡是以利相交者,大多利尽而疏。枉己而正人者少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世子所求并非与卓萤同道,此生或卓萤与世子已缘尽于此,唯留此话愿与世子共勉。”
李宵平几步挡在卓萤前面:“你口口声声说不与我同道,从前能,如今却怎么不能?”
卓萤侧头看他:“如今我已同孟将军一起,单独出来见世子,已是够惊世骇俗。”
李宵平心中陡升妒忌:“与他一处又为何要同我生分?”
卓萤深深看他一眼:“世子,你我平心而论,宫中那场刺杀,当真与你一点干系也无?”
李宵平原本抓着她手腕的手颓然松开。
“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大夫君子,无我有尤。”
卓萤已渐行渐远,李宵平突然对着她的背影道:“招娘,你怎知你不会有后悔的一日?”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一室让人绝望的瑞香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