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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56.无衣岂同袍(中)) ...

  •   “见他提及安王府,我才意识到原来他竟向我暗示你失踪的缘由。”白琼花摸着下巴,一脸不解:“我本不信他会如此好心,又猜他或许与李守光设了圈套,再怀疑他或许是拿我做投石问路的工具。可你莫名失踪,虽是旁人早有心算计,却皆因我硬拉着你外出而起,我若无法找到你,怎么给阿绩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而当下除了他给的线索之外,我并无其他头绪,我见他对安王府中各景各路说得那般详细,心中估摸着怎么也要入府一探虚实,便一边找人速速传话给阿绩,一边自己率先赶了过去,未料真按他所说那般,我顺利混进了安王府里。”

      白琼花在安王府中走走藏藏,又探寻了好几处院落,均未发现卓萤的身影。正当她怀疑李宵平透露给了自己一个假消息,又或者是自己误读了他的意思时,却无意中撞见了一个极其眼熟的人——早晨那起撞马车事件现场的圆脸婢女!

      未免打草惊蛇,白琼花偷偷尾随那婢女,发现她进入了一处布置华丽的院落。等白琼花悄悄跃上屋顶朝屋内窥视时,见那婢女正侍奉一人,虽白琼花未能看到那人的真容,却即刻便听出那声音与坐在马车内却并未露面的自称袁姓夫人的声音别无二致。

      白琼花脑海中迅速将事与人串联在一起,又听她们二人隐约说起“坊市”、“后院”等词,兼那夫人自嘲人老珠黄,李守光被外人勾走,如今连同那不知来历的新人一并在府外云云,又有那婢女的低声劝慰和高声奉承,便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当下得知你并不在府内,我本欲即刻出发去拦阿绩,免得他赶到此处扑个空”白琼花耸耸肩:“可一想到李守光那老狗觊觎之心不死不休,还要使如此下作的手段折磨你,偏偏那些伥鬼明明心中不痛快还要为虎傅翼,便觉若不出口恶气,难平你我被人玩弄算计之苦,于是,我便寻得李守光的书房,又在那院落角房放了一把火。”

      卓萤一愣:“阿琼姐姐既在书房纵火,卓萤却又听说那如夫人似是被火灼伤?”

      白琼花道:“李守光书房离那所谓如夫人的院落极远,便是大火烧起来也一时烧不到她那处,况且我记得那伥鬼的院子两面有路,侧面临湖,当真烧到她那处了,她也不至于不能自保。”

      顿了顿,她忽而轻蔑一笑:“你所听说未必是真,或者说以那伥鬼的心思,她原本就知自己若非用这些滥手段,更抓不住李守光那所谓的心意,便很可能趁机以娇弱和病态来换取他的一点怜悯。我却当真不知,富贵于她万般重要,却比为人本心更珍贵吗?”

      “琼花!卓娘子!阿绩如何了?”

      卓萤抬头一看,只见夏侯功跛着脚满面焦急冲了过来,后面跟着孟建州。

      “这时候知道过来了?”白琼花一见他,眉毛就是一立:“半路离开为何说也不说一声?阿绩闯进那坊市时怎么不见你的身影?”

      “我……”夏侯功见她发怒,原本就理亏的他变得更是心虚,咳了一声道:“这事稍后再说,如今却只说阿绩如何了?”

      卓萤见白琼花根本不搭理他,忙道:“将军有些发热,许是旧伤造成的,不过应该不碍事的,且他已经睡下了。”

      夏侯功长舒一口气,朝卓萤诚心道:“多谢卓娘子。”

      他看了看白琼花的臭脸,转而对孟建州道:“建州,刚才忙着赶路,还来不及问你,那坊市背后原大有乾坤,旁人不得而知,那阿绩又是如何得知卓娘子的被藏在那处?”

      白琼花当时放了火便要走,她原本是要去阻止孟绩过来,没想到刚刚溜出府,便碰上了孟建州,亦是他带着自己赶到了坊市背后。至于孟绩是如何知道卓萤不在安王府上,又能找到那么隐僻的藏人之处,她也一直没有想明白。故夏侯功发问,她也扭头去看孟建州。

      孟建州道:“将军得琼花将军传话,本急于要出门去,只是有人送了一张条子进来,将军一看便命人往那坊市去了。”

      夏侯功皱眉道:“条子?谁递的条子?”

      孟建州摇摇头:“建州并不知,可看将军当时的脸色,或许他认识此人。”

      他们三人一齐陷入沉默,卓萤纠结再三,却也没有对他们吐露真相。

      就在这时,卓萤瞥见萼绿的身影自树后一闪而过,又犹犹豫豫地踱步到了卓萤面前。

      “招娘,你瞧……”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卓萤递了一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长袖将将好遮住了另外三人的视线。

      卓萤抬头看她半晌,忽而道:“这些时日你都在与他联系?”

      萼绿本被她盯得极不自在,听她这话,本有心辩解几句,却在她虽温柔如常但又超出往日般的严肃神色下泄了气,垂着眸道:“是……”

      卓萤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对白琼花等人歉意道:“将军发着烧,原本卓萤不应离开,可是卓萤却不得不立时赴一位故人之约,此事若不妥善处理,卓萤只会更愧对将军,故还请诸位原谅卓萤此刻任性。”

      白琼花虽觉她这话有些古怪,但也知她不是不懂分寸之人,便点头道:“你是如何为人我们自然都清楚,既是要事,又是故人,便说不上任性,你且放心去吧。”

      卓萤又朝他们行了一礼:“卓萤必去去就回,若将军醒来,还请阿琼姐姐及时差人来告诉我。”

      “招娘?”

      月丹诧异地看着卓萤将她按下的手,不解道:“你要与那临东王世子见面,却只带萼绿?”

      卓萤摇头:“你在车上等我,若有阿琼姐姐那边递来的消息,务必马上上楼来找我。”

      月丹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她手上的力道重新坐回位置上,点了点头。

      卓萤透过帷帽的覆纱,瞄见那酒楼的牌匾写着“清风明月”四个大字。

      说来这清风明月楼在洛京之中也是个特别的存在,虽开在极其热闹又昂贵的地段,周围也不乏一些名流雅士爱去的酒肆处所,却自有一股清雅的味道在,除了装潢考究颇有古韵,又有名士书画毫无炫耀的点缀,更有一处极大的兰花后园。与往来者众多的其他酒楼不同,这清风明月楼没有大堂,上下两层只设包厢,与人在此相约,既避免了与不愿交往的人打照面,也不怕一时尽兴说错什么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因此这地方便更得权贵喜爱,开在京中不足一年时间,便一跃成为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卓萤被人引着上了二楼,又走到了尽头的那处房间外,她还没有出声,那掌柜也未叩门,门便已从里面开了来。

      “招娘,我等你很久了。”

      迎面而来便是李宵平与往常般清冷又和煦的笑脸。

      卓萤朝他稳稳行了一礼,这才取下帷帽走了进去,那掌柜便在她身后毕恭毕敬地关上了门。

      “快坐呀。”李宵平将她拉到桌前,又指着桌上之物道:“我知你不喜过甜,这水晶龙凤糕、双拌方破饼、单笼金乳酥是特别让后厨做的,最是清甜不腻口,若你不想吃甜食,这光明虾炙、箸头春、金银夹花却是咸香爽口,便是在这夏日吃也不会腻烦。啊,对了,”

      他将桌上一碟碧翠的小盘推到她面前,又殷切看她道:“这赐绯羊恐怕如今洛京各处酒家都难寻,你且尝尝,有无鹃州之味。”

      他说这道赐绯羊,又名“酒骨糟”,乃是前庆国开国皇帝王庆宫中厨师所创。

      这菜以红曲入酒,将煮熟的羊肉紧紧卷起,放入红曲酒里浸泡两日,上用重石镇压木盖,一直腌到羊骨头都渗饱浓浓酒香,方拿出切成如纸薄片供人食用,而那羊肉独有的膻气与腥气被红曲酒转换成醉人的异香,令食者口中酩酊、两颊生香。这菜后来被传入民间,因那红曲羊肉看上去如一张张薄如蝉翼的胭脂,故又被人称为“胭脂菜”。

      因羊肉难得,便是庆国富庶,百姓也难得羊肉吃,于是众人只得变通起来,将鸡鸭甚至兔蛙等物做成红曲酒糟之物。而卓萤的母亲卓夫人又善做此物,每逢卓家吃胭脂菜,卓夫人总不忘让卓萤给李宵平与他母亲送一份。

      想来他所说鹃州之味,便代指卓夫人的手艺,只难为他这么多年竟也念念不忘。

      卓萤抬眼看他眉目如画,写满了温柔,心中暗叹一声,却不接他的筷箸:“卓萤此时前来,并非为了吃饭,却是要谢过世子。”

      李宵平听她最后两字,眼眉处已是一凝,转而又舒展开:“我们是旧识,说起来更是总角之交,招娘又何必同我如此生分?如今你便权当我只是老友,不是什么世子。”

      卓萤微微低头:“世子身份高贵,卓萤攀缘难上,虽有过一段交情,毕竟也在幼时。如今卓萤与世子皆非当年之人,地位更千差万别,虽世子仁义,但卓萤却不敢逾越。”

      李宵平的表情慢慢冷凝,反手将那筷子往桌上一放,低头道:“招娘如今是要迫不及待与我划清界限?也罢,我虽顶着个世子的名头,然而谁人不知那芜州是什么地方,临东王府又是怎么一番景象!我在京中无权无势,又无倚仗,更得罪了大人物,于是便连你也要嗤笑我、不屑与我为伍?”

      卓萤抬起头:“世子何必妄自菲薄?若世子无权势无靠山,如何在洛京之中有这一处酒楼?又如何能将这酒楼做成如此口碑?”

      李宵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知道?”

      “赐绯羊做法本不稀奇,巧却巧在这酒曲上。”卓萤缓缓道:“虽洛京为放眼南宁最繁盛之地,又盛行酒宴,然而酿酒用米大多产自江州,灌溉之水为洛川,与生长于鹃州,又由衣川灌溉的大米味道全然不同。既米的味道不同,那酒糟之味就更不同了,虽卓萤未尝这菜,然而听世子口气,这菜与在鹃州所吃并无区别,故卓萤便猜这酒曲是从鹃州远道而来,而能熟悉鹃州之味的,放眼洛京,如今便只得世子一位,再加上卓萤听闻这酒楼开业不足一年,而世子进洛京也差不多只一年,更兼卓萤适才见那掌柜看世子目光极其敬畏,实在不像店家看客人的眼神,于是这三者相加,固有此推测。”

      李宵平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半晌,他才用手托了卓萤下巴,凑近她喃喃道:“招娘啊招娘,不论过了多久,不论你经历过什么,你都还是这般……”

      话未说完,他又倏地放开她,转而坐到了她对面。

      “想必负荆请罪于你也没什么意义,今日你肯来,是不是来怪我的?”

      他语气虽冷,却有一股难以忽略的自伤在,一袭青衣虽有出尘卓绝的傲姿,却平白让人读出他此刻的孤独。

      卓萤也看他,摇头道:“或许之前曾有失望,然世子今日愿出手相救,我们两相抵消,从此各不亏欠。”

      李宵平倏地站起来:“你便当真从今起不愿与我往来?”

      卓萤还在思忖该如何回答,见他笑了一声:“你这般在嘴硬,说什么不怨我,是不是心里还有恨意难消?”

      他不等卓萤否认,又继续道:“我知我将你推到李守光面前,是我犯下的第一个大错。可招娘你不知道,我这一年来在他手中求活路,有多么艰难,又有多么屈辱!”

      李宵平咬牙切齿,这一瞬间似乎连平日温和的伪善都再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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