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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56.无衣岂同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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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
见人架着满面恨意的李守光离开,孟绩也不再看卓萤一眼,反而转身便走。
卓萤追了他好几步,又唤了他好几次也不见他回头,终是一咬牙道:“孟绩,你站住!”
孟绩本已跨出了那屋子,听到她的话虽未回头,但到底也停了下来。
“我……”卓萤赶紧小跑过去,又转到他面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他:“多谢将军……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孟绩语气极冷,微微垂下视线去瞧她:“是不相信孟某有这能耐,还是故意找旁人来气我?”
“将军哪里的话,”卓萤咬了下嘴唇,有些心虚道:“卓萤一来是知将军分身无暇,若用此小事打扰将军实在是觉得牛刀小用,二来是……”
“小事?”孟绩猛地打断她的话:“对你来说,被人算计、被人囚禁、被李守光压着轻薄是小事?所以你把孟某置于何地?我便算你这诸多‘小事’中无足轻重的一个笑谈?”
打从孟绩出现起,卓萤便发现他穿着日常的一件旧黑衣,想必是得知自己失踪慌忙出门,连衣服也没换。虽她无法得知这事是怎么惊动了他,但用脚趾也能想象得到,他当时必是极度焦灼,又花了不少功夫才摸清自己的所在,看到自己无碍才终是松了口气的。
自己虽按自己想法辩解,可这话在此情此景之下,怎么听都有点嗔怪他自作多情的意思在,难怪让他如此大动肝火。
卓萤心中顿时涌出悔意,忙放低了声音道:“原是卓萤不善言辞,才惹了将军生气。将军及时赶到,卓萤心中不知有多么庆幸与感激,又怎会不能体悟将军的心意?只是卓萤原本以为自己能处理此事,方不至于让将军为卓萤动怒,因此便没有寻求将军庇护。”
孟绩目光如刀:“你所谓的能处理,便是不找我反而去求李宵平?”
卓萤顿时哑口无言。
她早知这事瞒不过他,可她去找李宵平这事确有一千个理由,在此刻,却一点也不能对孟绩道出。
察觉她的沉默及那沉默背后的隐瞒,让孟绩怒气再一次高涨,他一摔衣袖,抽身便走:“原来在卓娘子心中,孟某到底比不上童年旧友!如此,倒真是孟某挖耳当招了!”
卓萤大急,下意识便去拉他:“将军所言何其诛心!临东王世子虽是卓萤旧识,一则已经年不往来,早已不知其性,卓萤又怎会对他掏心置腹?二来、二来将军是卓萤恩人、知己和圣人已赐婚的……丈夫,卓萤又怎会平白去相信一个外人而将将军视为路人?卓萤此举,确有卓萤的思量,只是太欠考虑,以至于伤了将军的心。日后、日后卓萤定不会如此行事,一定先告诉将军!”
她本意是去拉他的衣袖,谁知他也正甩着衣摆。卓萤一个不防,竟用双手紧紧包住了他的手掌。
两人对视,皆是一怔。
孟绩本心中又是郁闷又是生气,如今听她所言,又被她手一握,当真什么火气都消了,脸色也骤雨初霁起来。
“咳,你昨晚不是对孟某说,自己不乐意这赐婚吗?”孟绩努力绷紧嘴角,但那亮晶晶的双眼和飞扬的眉尾却泄露了他此刻极佳的心情:“还是你现如今在诓我骗我、口是心非?”
与他以为的卓萤含羞带怯抑或恼羞成怒的表情不同,卓萤的脸色并未如他所想般窘迫,只见她双眉紧紧皱起,似是想确认什么一般细细摸了摸他的掌心。
孟绩被她的举动弄得心头一荡,脸上的表情更柔了,就想用手盖住她的手背,然而下一秒,卓萤便抽开了手,转而用略带冰冷的掌心便探上了他的额头。
孟绩只觉自己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在迎面而来的瑞香香气中,他听到卓萤语气严肃地惊叫了声:“孟绩,你在发烧!”
不知是这烈日太刺眼,还是这香气太诱人,孟绩忽觉天旋地转,转身便往地上栽去。
卓萤紧紧地扶住他的双肩,艰难地稳住他的身形,以避免他摔到坚硬的地面上,一边高声呼唤人过来帮忙。
孟绩显然已有些恍惚,他看着近在咫尺面色惨白的卓萤,几乎用耳语道:“我知道你一心为我考量,甚至找李守光要粮,也是为了粥厂。而你有意不来找我,无非是不愿我此刻便与他撕破脸面,以至于让永北受他掣肘、陷入被动。然而招娘,你却怎么还是不明白,我从无意拿你去换得一时清净,得一时苟安,永北与江州的世仇也不会因为你有什么改变,无论早迟,你以为我便一丝准备也无?招娘,你处处为我考虑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的想法,抑或了解我的感受?而你刻意饶过我去求旁人,是真的会伤我的心。”
卓萤呆呆地看着他蠕动的嘴唇,一时心中百般滋味翻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绩的身体因为高温而变得滚烫,他明显有些体力不支,慢慢合上了双目。
卓萤又急又惊,眼见孟建州等人冲了过来,却见孟绩嘴角突然露出一抹笑意,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刚才所言,我却要当真了。”
“大哥如何了?”
卓萤将孟绩的手放好,替他掖了掖被子,又给他额上换了一条冰冷的帕子,才转头对眼巴巴盯着她的孟绕与白琼花等人摇摇头,用下巴示意他们去外面说话。
“将军暂无大碍,”卓萤轻声道:“只是到底是我疏忽了,想着他背后的伤口早好了,却又有好几日并未过问他的伤处,刚才所见,似是他伤口有些红肿,应是这旧伤导致他烧起来的。”
卓萤所指的伤口,便是孟绩几月前被庞未都所刺的地方。也正是因着这伤口,才成了此次她随军北上之行。
那伤口原本极深,幸有卓萤悉心对症下药,又有因她与孟绩大吵之后他的乖乖配合,更所幸他自己身体底子极好,那伤口在众人入京之前便慢慢好转,故卓萤因此放下心来,只需每日对他做些寻常调理。
可洛京之行,乍看上去海不扬波,却哪有旁人以为的那般风微浪稳,孟绩为永北之首,惦记他的人自然极多,在卓萤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想必都有他的苦心孤诣,而代价自然是他的少食短休。
这样的情况下,孟绩当然容易出现状况,而自己却根本没有察觉一丝关于他的异状。
卓萤眼前顿时浮出他被人设计在宫中遇险,当夜淋着大雨回来接自己那掀帘一撇;有自己在宫中的那几日,偶尔窥见他影影绰绰的侧脸;昨夜夜露之下的等待与羌笛,星子与弯月,大江与远山,草地与白驹;还有刚才,他面色狰狞焦急,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都归于平静。
她又想起巷中的偶遇,他轻轻拉过自己的手腕,又有卖花女的浅吟,和他锲而不舍追了好几条街去找陌生人换来的一簇瑞香。
在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早已习惯了孟绩的存在,习惯了受他照顾,更将被他保护视为理所应当。
可自己对他,却始终有所保留,甚至更多一份算计,而自己的犹豫和挣扎竟让自己忘记自己的初衷,竟让他白白承受了数日的担忧,又忽略了他不知道多久反复发作的伤痛。
如果没有他在自己身后处处呵护,如果没有他当时冒雨而来冒雨而去,如果没有他为了让自己安眠沾一晚冷露,如果没有他不顾一切冲过来找到自己……他是不是会安然无恙?他是不是不会因高热而晕倒?他是不是会更轻松?他是不是也没有所谓的软肋?
她此刻心中除了钝痛之外,竟什么都感觉不到。
排山倒海的无力感与内疚感席卷了她的全身,连同那痛感一道,几乎要将她劈开成两半。
“招娘,你可千万别有什么负罪感。”白琼花看她脸色不好,便知她心中应该是在自我责怪:“阿绩旧伤新发,不止你未注意到,便是我与建州、夏侯等人也从未发觉。阿绩从小性子便倔,有时候又隐忍过头,他不愿意让人察觉的事情,旁人再怎么去寻也难找蛛丝马迹,所以这事你大可不必苛责自己。而他这病,源头也本不在你,你能让他恢复如常,已是对永北极大的恩惠,便是他因此奔波,也是他甘之如饴,并非是你才连累他病了的。”
“对对对!”许久不见,肉眼看着瘦了不少的孟绕点头附和:“阿萤救我大哥,便是我一辈子的恩人,我又怎会无理责怪自己的恩人呢?再说,你与我大哥得了圣人恩典,马上你便要与我成一家人了,一家人何必再说两家话?快快收了这些忧心吧!”
卓萤心中愧疚未有半分减轻,但见他们一力安慰自己,只得轻轻点头。
恰在这时,高知翔端了药汁进来,卓萤伸手便要接,却被屈同章半路截了下来。
“屈先生?”
屈同章认真劝道:“卓娘子今日本受了不小惊吓,原该回屋好好休息,如今却花心思照顾将军,想必人十分疲惫。如今将军暂无危险,又睡着了,想来趁这空隙时间,屈某能在此照顾将军,而卓娘子也能去歇息一番。娘子放心,若是将军醒来,屈某定第一个着人去告诉娘子。”
孟绕也道:“我也与屈先生一处照顾大哥!这不还有阿翔在吗,便是你不在此处,我们也能妥帖照料好大哥!你便放心吧!”
卓萤原本想摇头拒绝,一旁的白琼花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带了出去:“走走走,招娘若是不嫌弃,便与我一道先去洗漱吧,横竖我也是一身狼狈,正愁没人陪我呢。”
卓萤这才注意到她衣摆上尽是泥污,身上更有一道一道黑色烟痕,还有一股火燎之后的味道。
“安王府的大火……”卓萤心思一动:“果真是阿琼姐姐放的?”
白琼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只恨当时情急,时间有限,不然我定几处纵火,让李守光那老狗烧得连狗窝也无!”
笑了一会儿,她忽而眉头一颦,有些困惑道:“只是那李宵平为何知道我在何处?他又是如何能让人混进王府?他为何平白无故帮我?”
卓萤心中一顿:“阿琼姐姐是被临东王世子带出那坊市的?”
白琼花颔首道:“当时我见身后的你早没了影子,便知中了计,只是当时还未知原是那李守光使人将你掳走的。我在那坊市中转了好一会儿,不仅一个人也未见,更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何处。正当我想着索性便攀上屋檐直接翻出去之时,却撞见了那李宵平。”
白琼花突然见他,自然是又疑惑又防备,然而李宵平只冷冷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跟上。”转身便走。
白琼花一头雾水跟着他走了片刻,惊觉自己竟走到了那坊市的后院的大门处。
正当她想拦住李宵平问个究竟时,李宵平突然在她耳边低语一阵,白琼花细心一听,原是他告诉了自己那安王府护卫的破绽之处,甚至连那外院与内院如何能掩人耳目进入也一并告诉了她。
白琼花在原地愣了片刻,再回头时,却发现他已早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