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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55.万化同一途 李氏断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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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光从刚才呼救起便未见一人得以进来,心中已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又想孟绩既然杀到此处,一定着人控制了整个坊市,怕是自己留在外面的侍卫也凶多吉少。
此刻见他对卓萤的动作不加制止,竟更有纵容的意味在,心中大骇不已,只得对卓萤狠声道:“贱妇,你伤了本王,别说是你,便是你那孟将军及他那永北,就等着被本王的江州撕碎踏平!到时便是你哭着跪着求本王,本王也绝不收手!”
“殿下哪来的命再来号令江州军?”卓萤眼皮也不抬:“殿下若身死,卓萤也算是为天下除害了。而殿下一旦故去,你又如何能笃定那江州军一定肯为殿下之死报仇,而不是将江州分而治之?”
卓萤这话正中李守光心中所虑。
他当然知道自己手下皆是些豺狼虎豹之徒,表面上看着为自己马首是瞻,不过是迫于自己平素的威慑,也恐惧自己的手段,然而其中恨不得取而代之者比比皆是,头一个便要算那李庆闯。
若他当真出事,正合了不少人心意,这些人少不得要为争夺他手中的权与财打个你死我活,根本无人会顾忌他的死活,还何谈什么复仇。
李守光下意识吞了口口水,用余光瞥见卓萤面色清冷如霜,心念一转,放低了声音道:“阿萤,那你便不为你与孟绩日后想想?本王好歹是皇亲,杀了本王,你们又怎可独活?莫说天子降罪,那永北定会折兵损将、声名俱毁。如此,阿萤你还要一意孤行?”
卓萤看他一副诚恳状,似乎真为自己与孟绩着想,心中冷笑:“殿下这话好笑!卓萤要杀殿下,与上柱国同永北有什么关系?”
孟绩有些怒意的视线打在她脸上,又被她刻意忽略:“卓萤只是一心报私仇罢了,想必以天子圣明,必不会加罪于上柱国。更何况,这院内未必还剩你的人,便是有人能指认上柱国曾出现此处,若殿下已口不能言,又有谁能说清上柱国是为了杀你还是救你而来?”
“你竟要舍自己来护他?”
李守光倒吸一口冷气,额上的一滴冷汗不经意滚落下来,他猛地看向孟绩:“孟绩,你要杀本王直接杀便是!做什么挑拨一个女子来对付本王?难道这便是你们永北所谓的勇毅之心、光明磊落?”
他又侧脸对卓萤道:“卓萤,本王看你简直糊涂!你难道此时还看不出来?这孟绩哪是真心待你,他对你好摆明便是要拿你做对付本王的工具,让他正好能躲在你身后借你手除掉本王,还要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他话未说完,只觉后背一阵刺痛,原是那刀尖已穿破他的锦衣刺进了他的肉里。
“你、你……”
卓萤手上用力,嘴上还带笑意:“糊涂?卓萤却信,将军与殿下有仇怨,他若要对付殿下,定不会如殿下处心积虑构陷他般使心术不端之计,更不会如殿下对付我般要靠府中女人设局!卓萤早说这是我与殿下的私怨,恐怕是殿下糊涂到还没弄清此刻的状况吧!难道殿下还觉得卓萤任你拿捏?”
李守光已多年未遭遇如此皮肉之苦,心中怕她不管不顾将刀子捅进自己身体深处,只得忍着痛与慌喊道:“阿萤你听我说!此事……确是本王的不是,本王不该如此迫你,亦不该将你骗至此处。本王、本王愿同你道歉,可你好好想想,虽说本王有错在先,可你到底是女子,即便是为报受辱之仇,可这事迟早是要传出去的,若旁人知道了个中细节,你便不怕有人嘴中说出的话最终会毁了你?”
卓萤掀唇冷笑:“有错在先?殿下的意思是,即便是殿下强迫卓萤,卓萤反抗不能也是有错?那么以殿下之见,卓萤如何能在此事中做到半点错处也无,又能如何避免成为旁人口中的贱/货荡/妇?是不是只要殿下一对卓萤示意,卓萤就要跪下来感恩?是不是只要殿下一对卓萤招手,卓萤就要雌服身下?是不是只要殿下想对卓萤予求予取,卓萤还要心存感恩引颈受戮?可即使如此,卓萤就能完全无辜了么?”
“殿下心中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反抗对殿下来说是错,不反抗对世人来说是错,所以卓萤面对殿下伸过来的黑手,无论如何都是错!李氏断臂,曹令削鼻,世人莫不以为受辱便要自残自戕,不然毫发无伤就是甘于与施暴者同污,就是千夫所指的淫/娃,理应该被人群起而攻之,最好再绑在耻辱柱上被万人唾骂。”
“殿下语重心长、苦口婆心,想要用名节来堵我的嘴,是太清楚女子活在这世上,从出生起便难逃以忠贞二字为名的枷锁。而若有女子但凡不幸被人惦记上,不管这女子是曲意迎合,还是宁为玉碎,那枷锁便已卡在了她的咽喉。含垢忍辱、任人鱼肉,不过是延长那枷锁令自己毙命的时间,却并不能洗净所谓名节于身上的强制烙记。”
“殿下是不是以为我也一样?”
“不巧卓萤母亲从小只教导过卓萤自尊与自爱,却从不教卓萤被人作践要去挂记所谓名节,也不教卓萤被人伤害只会自伤其身。所以这名节于我屁用没有,锱铢必较或许更合我的本性!”
卓萤说着,手上的短刀更猛地没入李守光皮肉几许,疼得他立时嘶叫起来,不自觉双腿一软,伏跪在了地上。
“阿萤、阿萤,不、不,卓娘子,你听我说。”李守光看不见卓萤的脸,只得忍着惊惧背对她道:“你也知本王手中或有些许薄产,于这朝中或有几分人脉,你如今想要什么,只管对本王讲,但凡本王有的,本王绝对能满足你!”
卓萤“哦”了一声:“所以殿下如今竟是在求卓萤放你一条生路?”
李守光面上一顿,似对她这话尤有挣扎,余光也不自觉往门外一瞟。
孟绩提刀踱步到他面前:“殿下何不回答卓娘子的话?莫非,殿下还等着有人来救你?”
李守光半跪着,原本就比他更矮了不少,见他似有居高临下之态,心下大恼,撑着手肘就想站起来。
然而他才刚刚挪动了一条腿,便顿在了原地。
那“千帐寒”已轻轻压在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脖子,似是轻于鸿毛,又似是重比千金,令他心跳都漏了几拍。
孟绩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殿下刚才或已听说,殿下府中此刻尚燃着大火,或许旁人正忙着救火,更无法顾及殿下此刻的处境。”
李守光一听这话,心中积愤更甚,猛地抬头死死瞪着他:“是你!原便是你使人放的火,在背后暗算本王!如今你在此处又装什么无辜?本王真想叫世人看看,镇北大将军、上柱国孟绩磊落轶荡、不愧不怍的假象之下,到底是怎样一副虚伪奸猾的心肠!”
孟绩挑挑眉:“对付如殿下这般小人,使哪种手段孟某都自愧弗如。只是孟某到底比不上殿下心狠,这救火呢,若是去的人多,水到的及时,虽财物受损不可免,但殿下府中的人却能逃。可若发生在战场上的背信弃义、口蜜腹剑,结局却只能是覆巢毁卵、逝将去汝!”
李守光一时有些恍惚。
那些在他记忆里浮沉的往事,那些铸就他今日辉煌的旧闻,那些他早以为已经舍弃的故念,兵戈、血肉、风雪交加、枯瘦的脸上死不瞑目的瞪眼、案牍上一封又一封等不到回应的求救信、饮尿啖土活下来已丧失欲望的将与兵……从这个站在他面前,与八年前相比更高大也更令人不敢逼视的男子口中道出,更有一种近乎控诉的辛辣讽刺,在这一刻竟让自以为遭百毒不侵的自己有了一丝浅浅心虚。
天道轮回,他却怎么都没想到终究有一天自己会在孟绩手中讨活路。
李守光率先别开了脸,垂下了眼眸,似是已经放弃一般:“是,本王确实想求卓娘子放本王一条生路,不知卓娘子可考虑好了?”
背后一阵沉默,半晌,他才听卓萤道:“卓萤如今确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守光眼皮一跳:“卓娘子何必客气,有话不妨直说。”
“是这样,”卓萤说得慢条斯理:“圣人虽已允永北半年军饷,只是这粮如今将军要挪出些许做别的用途,缺的部分,或许要请殿下替圣人再补上一二。”
缺多缺少难不成自己还要派人去查看不成?卓萤这话摆明就在暗示孟绩恐怕缺的不止一二,而是要让他生生再补半年军饷!
李守光暗暗咬牙:“私卖军粮可是重罪一条,上柱国不怕圣人雷霆之怒,也不怕永北民心尽失?更何况,本王又哪里来那么多的粮?”
卓萤声音冷静:“做什么用途便不用殿下操心,横竖若是圣人降罪,也与殿下无关。只是殿下若说自己无粮,传出去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世人谁不知江州嘉明仓为我南宁数一数二的天下粮仓?殿下手中江州,亦是公认的鱼米之乡、洞天福地。再说殿下坐镇朝中,又拿捏户部,还不能知道朝中每年拨往永北的,或者说每年永北拿得到手中的,可有江州军的十一?如今殿下竟说永北粮多,岂不贻笑大方?”
李守光怒道:“即便本王有粮,那本王的江州便不用粮了?”
“这事卓萤可管不着。”卓萤耸耸肩:“卓萤只操心将军与永北的事,殿下的江州又与我何干?”
李守光一阵气紧,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卓萤已冷声道:“当然,若殿下无意与卓萤再谈什么,卓萤与殿下便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感觉那刀尖似乎又要朝自己身体里推进,李守光一颤,忙道:“慢着,容本王再想想。”
“不知道殿下府中此刻的大火走势如何了?那如夫人如今可还好些?。”
察觉到李守光身体一紧,卓萤又状似漫不经心道:“对了,卓萤还有话忘了说,殿下补给将军的军饷连同此番圣人应允的部分,卓萤都望殿下不要再做往日以次充好、黎苋替膏梁之事,而这分量上更不差累黍、不失毫厘。”
李守光心里早把卓萤骂了个狗血喷头,然而身后的刺痛在提醒着他必须冷静,于是他肉疼一阵,终是点头道:“行,本王答应你。”
谁知卓萤又道:“既如此,四天之后将军将率众北上,届时将军要把所有粮都一同带走。”
“什么?”
李守光忍不住惊叫一声:“四天时间,本王何处能调度得动如此多粮?卓娘子莫不是在讲天方夜谭!”
“殿下错了,”卓萤悠悠道:“从今算起第四天一早大军便要出发,如此一来,殿下可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李守光目瞪口呆,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看人的眼光出了差池,不然明明一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小娘子,竟对着自己大肆勒索,得陇望蜀不说,竟敢步步紧逼、狮子大开口!
“喏。”
卓萤丝毫没将他的愤怒看在眼里,轻轻将一物扔到了他面前:“卓萤虽信殿下一言九鼎,但心中却还有惶恐,便只得请殿下立下字据,方才能安心。”
李守光额头青筋乍起,盯着地上的纸与笔一时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本打算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应了卓萤的条件,反正等她放了自己,自己或不应,又或者有条件地兑现一部分诺言便算给足她面子。
谁知她竟逼迫自己到如此地步,竟要让他白纸黑字将被她以姓名相挟的允诺写出来!如此一来便是他有心想反悔也反悔不了了。
李守光一阵气苦,一来不知外面是何种情况,更不知自己的侍从要多久才会闯入救下自己;二来那孟绩的冷刀在前,卓萤那泼妇的硬刀在后,两者相逼,竟让他大气都不敢再出。
权衡半天,李守光只得垂头丧气地捡起了笔。
卓萤满意地看他用带伤口的拇指盖下一个触目的手印,捡起来读了一遍,点了点头,忽而伸手从他腰间扯下一物。
“卓萤每次见殿下时,都见殿下佩戴着这玉牌,想必这东西对殿下来说极其重要。如今卓萤便斗胆一借,待四天后大军出发,再还殿下可好?”
李守光如今还能说什么不好,见那由高祖亲赐,世代相传的麒麟玉佩落入卓萤手中,除了瞪眼之外,旁的什么也说不出。
既已达到自己的目的,卓萤一边吹着那纸上的墨迹,一边心情极好地将手中的刀系在了李守光的腰间。
李守光的手死死按住那刀,恶狠狠盯了卓萤半晌,最终悻悻抬脚而去。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阵极寒的刀风。
李守光下意识侧头一躲,“千帐寒”擦着他的头顶而过,顿时便将他的发冠削成了两半。
“孟绩!”
李守光的顶发也被削断不少,那碎发与断发散乱地披在他的肩上,让他看上去狼狈异常。
他的手心冷汗淋漓,滑腻得几乎要握不住那一柄短刀:“这便是千仞无枝、芒寒色正的永北上柱国!你既与那村野泼妇合谋敲诈本王,又何必此刻过河拆桥?若本王身死,你们又从何处拿粮?”
孟绩神色看不出喜怒,淡淡道:“殿下的命自然如和璧隋珠,孟某与永北无时无刻不等着殿下施舍,又怎敢要恩人性命?然而或许殿下这般离开却是不妥,或许殿下还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李守光不理他的讽刺,咬牙道:“本王字也写了,玉牌也折了,还有什么不妥?”
孟绩的眼眉一凝:“殿下不是说愿同卓娘子道歉?”
李守光的脸色霎时变得青白,他抖着手指向卓萤,又转回孟绩那边:“你这竖子……”
然而下一刻,“千帐寒”便应声落在了他身边的书架上,登时那书架便在他脚边碎成了一堆朽木。
李守光双目猩红地看着孟绩,嘴唇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终是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是本王冒犯了卓娘子,还请卓娘子不要介怀。”
孟绩目光冷漠:“或许殿下诚意不够,却要孟某来教?”
李守光要紧牙根,只觉口中一片铁腥,朝卓萤敷衍揖了一礼:“望卓娘子原谅本王无状。”
却听头顶传来孟绩一声轻笑,李守光直觉不好,便觉脖颈上忽而传来一阵极大的外力,压着他朝地上深深埋下去。
他挣扎着要起身,孟绩手上的力道更甚,竟似要将他的脸摁到地面上一般。
卓萤看了一眼孟绩,又朝李守光回了一礼:“卓萤确被殿下冒犯,然而如今既得殿下承诺,也只得原谅殿下一回。”
孟绩的手倏地放开,李守光面目通红,表情狰狞地瞪了他们二人一眼,怒气冲冲往门外走去。
“殿下稍安勿躁。”孟绩却不知何时闪身到了李守光面前。
李守光恶声恶气道:“你又要做何?”
只见寒光乱闪,李守光的胸口与腿间的衣服破开了好几个大洞,连被衣服包裹住的皮肤都清晰可见。
孟绩不理僵在原地的李守光,淡声朝门外道:“给安王殿下备马!”
“你便要我这般骑马穿城回府?”李守光目瞪口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已如破布般的衣服:“你知不知道若那市井小人看到本王这幅样子,明日这城中那长舌泼妇又会怎么排揎本王?这朝中诸臣连同圣人会怎么看待本王?你这分明便是要坏本王名声要本王的命!”
孟绩无所谓道:“孟某以为,殿下既无人品,也无仁义,更无诚信,所以世人早知殿下秉性,又怎会诧异殿下行事?孟某不过是将殿下所谓掀开一角罢了,殿下怎知众人不是拍手称快?”
说罢,他便凑到浑身僵硬的李守光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若孟某从任何地方听得一丝关于卓娘子的风声,殿下便只管过好当日便算一天了。”
李守光恨声道:“孟绩,你如此这般羞辱我,得罪我,便不怕江州将永北撕成碎片,也不怕我即刻要你的命?”
孟绩朝他轻松一笑:“江州想踏进永北,便要看有没有这能耐!而你设暗杀局未铲除掉我,你也知道,时至今日,乃至往后,你也再杀不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