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海上1930》伊六三

73、第 73 章 港城

　　又一个农历新年就要到了，弥敦道上各式各样的街道装饰都已经换上了火红的配色，粤地从来是个鱼龙混杂叫人摸不清头脑的地域，最早成了对外的通商口岸，洋人洋货比内地往来频繁得多，如今还由英国人管辖，可此地的人却又最是保守，如今还留着许多古板封建的传统习惯。不过到了过年时候，便能察觉这守旧有守旧的好，大街小巷都是热热闹闹张灯结彩的，还有人在街边点翠彩狮，为节日的到来做最后的准备，即便连平日里最爱偷懒的小贩因为盼着新年也叫卖得更加来劲。
　　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风采电影院外那几乎有三四人高的落地大广告牌——风采公司投拍的电影《浦江情》在今日就要上映，而电影院外鳞次栉比的人群已经宣告了这部电影的未映先红。
　　等待检票入场的人由电影院门口排到了街尾，好在位于南方的港城即使在寒冬腊月也不似北方那样寒冷，人们精心地打扮了自己，手中拿着电影海报，要共赴这一场难得的盛会。两年前，日本对华发动了全面侵略战争，整个中国大陆都陷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亚洲战场中，国军政府被迫暂停了内战联合起来一致抵御外敌，战火在家乡燃烧，人们流离失所，唯独剩这与广州一江之隔的港城因为早早就被英国人租占，而成为了暂时的化外之地。内地的名流逸士和知识分子多在开战前就转入了港城，将这里照着昔日繁华的内地城市打造了起来，如今也就只有这里，人们还能有一丝闲情逸致躲到电影院中去追忆在内地时候的那些故事。
　　电影以 20 年代的东方巴黎申城为背景，讲述申城帮会大佬杜寅生爱恨情仇的故事，当然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如今如日中天的演员常梦君担当了此片的主演，奉献了从 14 岁演绎至了 60 岁的超高难度表演，而另一位传奇花旦上官伶玉出演了与杜寅生纠葛一生的爱人。而这个故事的原型据说正是当年叱咤了申城商界的华人商会主席沈振声，只不过年纪轻轻的沈振声，如今身在何方却没有人知晓。
　　两年前日军还未全面侵华时举行的一次神社落成典礼上，不仅日本方面的高官参加了，沈振声被作为华人代表也受邀出席，谁知道，那次的活动上，地下党暗中策划了一场暗杀行动，一场突然而至的枪战就在活动开始后爆发了。日本当时负责申城驻军的军官松本一郎当场死亡，前来参加活动的□□高官也重伤回国，很快就过世了。日本方面大为震怒，对此次暗杀活动下了缉杀令。就是在那场混乱之中，沈振声从申城的风云中消失了，许多人说，那场混乱里死了很多人，而沈振声也是其中一个，但也有人说，沈振声是有名的爱国商人，那次的暗杀计划就是沈振声在暗中传递消息给地下党的人。凡此种种，都只成了一种传说，再也没有人可以求证，也没有人知道沈振声的下落。
　　电影放映前，聂江风安安静静地坐在了第一排观众席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这部《浦江情》是他作为编剧写的第一个电影剧当日沈振声仿佛玩笑般鼓励他的话，如今真的成了真，可惜他却无法成为自己的第一个读者。本，这个故事里的一切是他过去两年时间里心中最大的慰藉，原来倒没想过真的拍成电影甚至公映，后来还是常梦君的一席话提醒了他，他说这偌大的华人世界里，恐怕只有一部电影能不费额外的力气让所有华人都知道一件共同的事，于是他这才通过常梦君联络了电影公司，有了上映的机会。
　　虽然常梦君也邀请他作为主创之一在电影开场前上台说两句话，可聂江风却拒绝了，他当初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把剧本卖给了风采电影公司，那就是一定要将他作为编剧的名字署在电影的刊发海报上。他在等待的是他最期待的那个观众，其他人知不知道他是谁，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
　　常梦君知道他的心思，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在心里叹息造化弄人，在乱世之中又有多少佳偶可得天成，有多人有这个幸运去守护住自己心爱的人呢。想到此刻，还有景少荣能陪在自己身旁，也是多亏了当初沈振声和聂江风，可如今这俩人却遥遥不知何时可以相聚，怎不让人神伤。当年，聂江风被强行带到了港城后有好一阵子都生活得很不安生，每天就守着沈振声在港城都那所公寓里等待消息，好在未来帮沈振声转移资产而先行抵达港城的李必还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何兆文也常常给他带来申城来的新动向。起先一个月，沈振声还能派人传来自己的口信，说他会找机会跟着国军的人到港城来，可是国军安排申城撤退的人员在一个月内都陆陆续续地退了出来，有人就地留在了港城发展，也有在港城中转后就直接去了法国、英国、美国，常梦君也是在那个时候到达港城，找到了聂江风的。随着一批又一批人到达港城，聂江风却始终没有等来沈振声。直到在一个多月后，传来了神社落成典礼上发生骚乱的新闻，军统未免再刺激日本人的神经，彻底关停了撤离的行动，而沈振声也在那一天之后失去了踪影。聂江风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他每日都去码头等着，让李必四处找人打听回到申城的办法，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还是何兆文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告诉他只要一天没有找到沈振声的尸体，就一天不许他自暴自弃，还将阿威离开前告诉他的沈振声如何托付阿威把聂江风带走的事情说了出来。
　　聂江风那时候突然就醒了过来，他决定重新拿起自己的笔，把沈振声的故事用自己的方式演绎了出来，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寻找沈振声。
　　聂江风坐在常梦君的身边，直到看到荧幕杜寅生文强和爱人因为战乱分割两地，他忽然就不想再看下去了，寻了个借口，聂江风悄悄地从电影院的一侧离场了场。
　　港城的冬天并不寒冷，但聂江风依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个时节的申城大概早就要穿上大衣和厚袄子了，刚来这里的时候，实在不习惯这里空气里那种黏湿的感觉，原以为自己是绝不可能习惯这里的气候，可是人哪，他的韧性好像总比自己想的要强大许多，经过了三个四季，如今反倒觉得这里的冬天要比申城好过许多。走在弥敦道五光十色地大街上，就像走回了申城的淮海路，这里的汽车和申城的并没有多少不同，每一辆划过自己的眼前，好像下一秒停在身边的就会是自己熟悉的那一辆。
　　人们都港，港城是另一个申城，流亡至此地人们照着自己的家乡打造了这个城市，有轨电车与黄包车交错的街道，西式建筑与中式庙宇毫无界限地排布着，电影院、歌舞厅、赛马场、咖啡厅，一应俱全，可是那些从内地转移而来生活在这里的城市精英们口中的谈资，永远是自己在申城时候的见闻和故事，聂江风知道，他们终究都是上一个时代的人了，他们回望的，想念的，骄傲的都是那个申城里的姿彩，对于聂江风来说也是一样，就算这个城市里有一切，却没有他最想念的那个人，甚至都没有他最恨的那些人。
　　永安商场的外墙上还树着一副巨大广告牌，正是《浦江情》的巨幅海报，海报上还印着明晃晃的几个字：风采明星公司出品，编剧聂江风。
　　淅淅沥沥的雨水就这么飘了下来，聂江风却浑然不觉，他在广告牌前停下了脚步，海报上是常梦君的背影，他头戴戴着一顶呢子礼帽，穿着黑色的西装，脖颈上搭着一条驼色围巾，这是那个人最爱的打扮，常梦君的身形显然比他要清瘦不少，可是宽大的西装却让他的背影和那个人宽厚的肩膀重叠了起来，透过这个背影那些并不久远却又像一个世纪之前的回忆又浮起在眼前，聂江风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雨中摇下了车窗的沈振声，那个如天神一般降临在英租界炮火中拯救了他的沈振声，那个在外滩将他揽在怀里承诺着未来的沈振声。
　　“你这个混蛋，到底到哪去了，我还在这等你啊！不是说好了要来找我的吗？”聂江风的眼前已是模糊一片，分不清是自己难以抑制的泪水还是雨水，就这么一直站着，看着，等着。
　　可是却偏生有人不长眼，这个时候举着一把雨伞为他挡去落在身上的雨点。聂江风以为一定又是李必派来照顾着他的人，他只不过想一个人尽情沉浸在思念之重，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就连这样，也有人来打扰。
　　他刚要出声让人离开，就听见那伞下的人问：
　　“请问，这部电影写的真是那个申城的沈振声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