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身边的许多年》七耐

9、她的名字

　　朱练以整栋宿舍楼都能听到的音量，一遍又一遍喊着那个名字。

　　以至于已经有一些寝室的女生探出头来看热闹，想知道是哪个男生胆子这么大，大庭广众之下喊着暗恋的女生的名字。

　　就算口齿不清，章晋北还是无比肯定地听出了那个名字——“陆远兮”。

　　此刻，章晋北心里的那扇门，轰然倒塌。

　　他此前对朱练的所有腹诽，都化作一个巴掌，狠狠地朝他自己，扇了回来。

　　刚刚朱练因为喝太多，即使被两个男生架着，也还是步履缓慢，时不时还坐在地上不肯走，眼看着女生也有几个不胜酒力，有些醉，师姐们便先送几个女生回去了。

　　此刻的陆远兮并不知道自己成为了一场“暗恋八卦”的主角，她从回来开始就有点头晕，又有些困倦，一回来就去洗澡了。

　　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些吵闹，以为又是什么社团活动之类的，直到她的室友来敲门，她关了水，问是怎么回事。

　　室友说，好像有人在女生宿舍门口喊她的名字，声音大得很，问她听到没。

　　“喊我的名字？”陆远兮第一反应是社团可能有什么事情，但明明他们才吃完饭回来，活动也才办完，按理说没什么事了。

　　“是啊，你快去看看吧。”室友说道。

　　陆远兮闻言，仔细听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听到谁喊她的名字了，便又再跟室友确认了一次，室友也觉得奇怪，明明刚刚喊了十几分钟，这会儿不知怎么又没动静了。

　　见如此，她也有些不想再换衣服出去，便继续慢悠悠洗着澡，说不定是别人听错了呢，她想。

　　后来她才知道，并不是她听错了，而是在三个师姐和几个男生的合力之下，朱练终是被抬回了寝室。

　　这次是真的“抬”，师姐们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副担架，几乎是把朱练当成一个伤员，强行按在上面，让几个男生把他抬了回去。

　　大概是折腾了大半宿，酒的后劲又太烈，朱练终于睡着了。

　　章晋北强忍住内心的波澜，维持着之前的平静，直到把朱练送回寝室，跟师姐道了别，才勉强有空整理自己的心绪。

　　他有些疲倦地瘫坐在椅子上，深吸了口气，习惯性地把耳机挂在耳朵上，却没有打开音乐，空空荡荡的寝室，他头一次在大学里，感受到了一种“落寞”。

　　说起来有点矫情，从小跟着母亲长大的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父亲早逝，母亲未改嫁，为了供养他没日没夜地打工。他心疼母亲，却帮不了忙。

　　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解决所有事情，不给母亲再增加负担。

　　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玩游戏，一个人听音乐，从那些音符里面，感知人世间的细碎情感。

　　后来，他明白了自己这样不合群，会被人说闲话，这次他选择的解决方法，是让自己“变得合群”，他开始学会开玩笑，用那些无关痛痒的笑话拉近和同龄人的距离，人缘也变好起来。

　　但基本上，没什么人，真正地走进他的心里。或者说，他的礼貌，他的教养，他的自律，他的幽默，他一切吸引人的东西，都出自一种长时间的自我训练，并都围绕着一个主题——自我保护。

　　他太明白人世冷暖，父亲去世后原本热络的亲戚，因为有求于父亲而常来他家串门的所谓“朋友”，都在瞬间消失，只留下母亲每天早出晚归的疲倦背影。

　　那时候章晋北就知道，把一颗心交付给别人，无论是亲戚，还是朋友，都是可怕的事情。

　　是什么时候呢，陆远兮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开始牵动起他的情绪呢，他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

　　唯一确定的是，在听到朱练一声比一声大的“陆远兮”之时，那些埋在他内心里的线索，一瞬间都串联起来，焦躁涌上心头。

　　她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口里，他为什么，有些害怕呢？

　　那害怕来源于什么，他暂时也不能确定，只知道，一想到朱练喜欢陆远兮，一想到陆远兮可能已经通过今天的事知道了朱练的心意，一想到她会不会也对朱练有好感……

　　他就有些难以接受，可他有什么立场不接受呢？

　　寻遍了脑海，都找不到一个不接受的理由，他和她，只是社团里的伙伴，他甚至不曾知晓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他喜欢看她笑，喜欢和她一起做活动，喜欢开些无聊的玩笑看她跳脚，喜欢……

　　太多太多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终于从纷乱中挑出一条清晰的线——陆远兮被别的男生表白，他很难受，也害怕她接受那个男生的表白。

　　所以，他是不是、喜欢、陆远兮呢？

　　章晋北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喜欢这种情感，在他单薄的人生里面，显得突兀，也让他不安。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打开了手机，点开陆远兮的微信，在输入框里，想要输入点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

　　“我喜欢你”？

　　然后呢？

　　陆远兮会回应他的心意吗？她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心？偏偏又是在朱练在宿舍楼前以那种方式闹得人尽皆知之后？

　　自己的心意，会不会，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呢？在社团两个男生之间的选择，无论结果是什么，社团其他女生会怎么想她呢？

　　章晋北的父亲生前是省军区参谋，一直到父亲因车祸去世前，他和妈妈都是部队大院里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那个院子，就像一个微缩的小社会，从小听得最多的就是军属们私下里议论别人的家事，那时候他就明白了，在一个封闭的团体里面，微不足道的，会被鄙视，闪耀夺目的，会被嫉妒。

　　那些女人们之间，是非对错，不是法则，捧高踩低，才是常态，落井下石，更不在话下。

　　他不想要陆远兮也陷入这样的困扰当中，就算他默默地表白，没有任何人知情，可他能够承受被拒绝的后果吗？

　　没错，他是个懦弱的人，不喜欢一切变化，讨厌一切离别，他希望活在一种很稳定的状态中，陆远兮带给他的变数，不仅不能让他前进，还让他无限地慌乱，迫不及待想要逃避。

　　做朋友，不好吗——他这样反问自己。

　　想到这里，章晋北删除了对话框中的四个字，锁定屏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摘下耳机，宿舍空空荡荡，一如他此刻的心，他有些庆幸，还好室友们都有事没在，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异样，等明天，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仍然可以和陆远兮一起做活动，可以看她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

　　这就足够了，他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至于以后，就以后再做打算。

　　做朋友，就很好——他这样说服自己。